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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綦青 情到浓时情 ...

  •   腊月二十七日,碧霄如洗。

      云翰坐在胡床上,欲言又止。
      “是小綦要到了吗?”这事我知道的比云翰还早。
      云翰木然点头:“今早收到驿信,大年初一就能到了。”
      “这三年历练,小綦的智计权谋已然不下于我,定能助你守卫阳关。”
      云翰抬眼看我,神情有些担忧。
      我一笑,轻捻自己的白发:“我都这副鬼模样了,小綦还能怎样?”
      云翰走的时候,仍是忧心忡忡。我却有些欢喜,云翰,你还是担心我的。

      小綦就是我的师弟綦青,他将接替我的军师之职。
      十五年前的小綦,是阴山上的狼孩。
      那年四月,我到阴山上采药,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不着寸缕,满身灰垢,像被遗弃的幼兽似的孩子。
      我飞身过去,他吓得拔腿就跑——手脚并用,其疾如风,活像一只小狼。
      真的狼也不及我快,我追近时,他瑟缩着躲在一棵大梨树后面。
      我一抬手,斩云刀出,合抱粗的梨树顿时拦腰断开,轰然倒下,冰冷的刀尖在那孩子的胸口掠过,真气激荡,一树琼花飘零乱舞。
      漫天簌簌如雪的梨花中,小兽般的孩子一咧嘴,嚎啕大哭,我松了口气——这孩子会哭,就说明他还有一颗人心,还有得救。
      我给他取名綦青——“綦”是“极”的意思,我喜欢阴山上那一片青碧到极点,几乎要沁出水来的连天野草。
      我把小綦带回终南山,一点点教他吃饭穿衣、走路说话、读书识字。师父说,小綦一定是两三岁以后被母狼叼走哺育的,在狼群中不过一两年,所以能恢复过来。
      小綦天资很高,文艺武功都学得极快,只是极端地依赖我,整日粘在我身边喋喋不休地夸说他又学会了什么剑法、读过了哪些书。
      六年前,我和云翰同赴阳关。临别时,小綦紧抱着我痛哭流涕,害我肋下青了一个月——小綦喝过狼奶,膂力大得惊人。
      三年前,小綦也到了阳关,他说已学成兵法谋略,要来帮我。城头见到他时,我心底一惊——不过三载未见,那个聒噪黏人的毛孩子就长成了寡言静默的清俊少年,神情淡漠,进退有度,不再缠着我,甚至很少看我。
      我还以为是小綦长大了,直到两个月后方知他的心思。
      那天我们击退了突厥兵的偷袭,凯旋而归,置酒欢庆。酒过三巡,云翰为众人舞剑助兴,我以七弦琴合之。
      云翰的剑法磅礴大气,独出冠时。
      他独立中庭,振臂一挥,湛卢出鞘,霜明雪亮,一剑光寒十四州。骤然舞起,剑招连发,合如花焰秀,散若电光开;剑势飞扬,好似层涛骇浪,淋漓顿挫,矐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剑意烜赫,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最后,云翰反手一抛,湛卢剑化作白虹闪电,劈上云霄,转瞬落下,无声入鞘。当真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令人神为之夺,魂为之丧。
      我的琴声,在云翰拔剑的一霎砰然发出,紧随着他的剑意,跌宕起伏,低落处,风掣红旗冻不翻,霜重鼓寒声难起;激越时,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琴音响遏行云,风骨傲岸,曲终后,余音绕梁,荡气回肠,意气素霓生。
      琴韵与剑意丝丝入扣,但不及云翰的剑舞炽热豪荡,声势夺人——这远不是我琴艺的极致——今晚的主角是云翰,我的琴,点到为止,绝不会夺他的风华。
      堂上众人被这场盖世无双的剑舞震摄,都是茫然呆滞,片刻后,忽然回过神来,哄然喝彩,纷纷围上去给云翰敬酒。
      我见云翰开怀大笑,心里无限欢喜,但却在一回首间,如坠冰窖——我看到,小綦立在我身后,倚柱抱剑,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云翰的剑舞如此璀璨,众人的欢笑如此喧闹,他却在这满堂绚烂,遍地风流中独独注目于乌衣黯淡、独坐一隅的我。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真挚、热切,如洒落水波间的阳光,带着难以言说的绵绵情意。小綦看我的眼神,和我在灯影下、背人处,悄悄看着云翰时一模一样。我瞬间明白了小綦的心思,随即是蔓延不止的苦笑——真是师门不幸。
      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抱琴而去。
      三更人静,我独自到厢房去看小綦。
      小綦的房里还亮着灯,他单薄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俯首执笔,似乎正在练字。
      我推门而入,小綦慌忙伸臂覆住书案,我拉开他的手,只见案上铺着一幅薄绢。
      原来是我的画像,寥寥数笔,勾勒出我独坐弹琴的样子,虽不备该形似,却是神完气足,意态如生。
      我微笑:“画的不错,但是小綦,你的手,更适合持剑。”
      小綦满脸涨红,低了头不敢看我。我感觉得到,他手上发热,脉搏极快。
      “小綦,你的心事我知道,别这样。”我放开手,转身出门。
      小綦还是个孩子,一时走岔了路,还纠得回来。
      那天以后,小綦依然神情淡漠,进退有度,练剑愈发精进,读书愈发勤苦,只是更加寡言静默,甚至完全不看我。
      少年心事,最好云淡风轻,梦过无痕。

      半年后,突厥大王子斛勃来访,一批突厥人劫掠西域安息国进贡给朝廷的金珠香料,还杀了使者,总得给我们一点交代。
      斛勃王子是都莫可汗的嫡长子,在众王子中算是文武双全,出类拔萃。他若继位,定能一统突厥各部,甚至挥鞭东指,直取中原,所以,他是我必杀的人。
      杀人的方式有很多,我选了最适合的一种。
      其实也很老套,就是下毒。不过下毒的手段也有三六九等。愚夫村妇,一包砒霜毒得人七孔流血,当场暴毙,然后立刻被里正捉去报官凌迟也算下毒,但无疑是最下等的。真正的毒术高手,要能用毒于无形,而且完全控制毒性发作的时间症状。
      曼陀罗和毒蚰、马醉木配合,炼制成末,从极轻微的药量开始,掺在酒糟中喂马。用量一定要拿捏有度,要用整整一年的时间将一匹强健的骏马慢慢毒死,然后取出马肝,埋在香茅草根下。秋后用茅草叶浸陈年醇酒,毒性入酒,不但无色无味,而且药性缓慢。不是见血封喉,而是在饮酒半年以后缓慢发作,好像只是血气郁窒,虚弱而死,死后验尸也是毫无异状。这种毒酒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千秋醉”。我备了很多这样的毒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熟知斛勃王子的喜好——他曾在长安为质子,仰慕中原文物,好华风,亦好男风。
      我的形貌虽非冠绝一时,却也令人过目不忘。偏巧,我和斛勃王子在长安曾见过一面,看斛勃王子对我的态度,请他饮酒叙旧不是难事。
      杀人也可以很风雅,我给斛勃王子送去请帖:“时值清秋,月圆天心,雪亭琴韵,邀君共赏。”然后独自在岚雪亭煮酒调琴。
      这样做很危险,琴为心声,字为心画,琴韵字迹里很容易透出杀机。但是,我最擅长的就是隐忍——我对云翰怀着那样深挚的心意,却能朝夕相对不露蛛丝马迹,何况,只是一点杀意?
      那样蕴藉风雅的邀请,像极了斛勃王子心目中的长安韵事,他怎会拒绝?
      琴音清幽古远,是一曲《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闻弦歌而知雅意,被当做嘉宾,斛勃王子很高兴,看我的眼神,也开始有些暧昧不明。
      善谋人者,匕首将出袖而神色怡然。我俯首弹琴,神情温和如春水,这有何难?只当眼前的人是云翰就是了。我知道用这样妾妇般的姿态杀人很卑鄙,但是,为了云翰,我死都不怕,何惧自污?
      果然,斛勃王子从席上缓缓站起,走到我身旁。
      “当年在长安,斛勃与万俟先生曾有一面之缘。三月三日,金线池上牡丹雅集,众人皆是鲜衣华服,明丽耀目,万俟先生却是玄裳如墨,苍然出尘,连诗文也是超逸不俗,似能凭虚御风——恒殊公子的丰姿神采,斛勃常记心间。”他的声音低沉中透出一丝欣喜,简直像久别重逢的情人诉说衷肠。
      心底只有冷笑,恒殊公子?那是我在长安红尘中的旧号。现在的我,不过是个杀手。
      我抚琴微笑:“王子过誉了,少年疏狂何足夸,而今在下不过是阳关城内的一介军师。”
      “斛勃自信巨眼识英雄,这些年也很是上心。以先生的才具本领,足为帝王师、肱股臣,枯守阳关实在是明珠暗投——大漠王庭,或许别有风光。斛勃久有天下之志,风起云扬,思得壮士。” 斛勃靠着我坐下。
      果然狼子野心,可惜他错了时候,现在的我,断不会有这种心思。
      我摇头:“创业不如守成,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在下不想如此。”
      斛勃笑道:“若是别人,自然如此,但先生可以是例外——先生与斛勃是一类人,斛勃愿与先生同享荣华,共此天下。而且,斛勃看中了的,就不会放手。”
      我看他的眼神,锐利锋芒中藏着笃定孤傲,那是征服者的眼神。
      风尘识人,轻许江山,倒真是好胆量,好气概,不幸他遇上了现在的我。如今我无意功名,只想守护阳关,而且绝不会对敌人惺惺相惜,更不会因为担心日后世间英雄无敌手而放对方一马——我生苦短,根本不用担心高处不胜寒的老来寂寞。
      我俯思片刻,昂首粲然一笑:“难得王子陛下这份雄才大略和知遇之恩。那我们就以杯酒为约!”
      执壶斟了两杯千秋醉,清酒注入白螺杯中,暗香四溢,恍如琉璃影焕,月映寒梅,美得近乎诅咒。我取了一杯先饮——要在下毒时取信于人,这是最简单稳妥的办法。我自然也可以用转心壶一类的机关下毒,或者把毒藏在指甲里,但总会有被识破的风险。反正我服过解药,而且一直用砒霜做药引压制痼疾,对毒药已是麻木,这杯千秋醉下去,大不了再损一分性命。
      我喝完了,把空杯放下,斛勃王子却不碰自己的那杯。
      我笑问:“王子不喝吗?”
      斛勃也笑,神情间是志得意满的光芒:“我要用你的杯子。”
      我暗叹,这突厥王子,是太无耻还是太谨慎?
      我微笑不语,把空杯斟满,递给他。
      斛勃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炽热的手抚上我的脖颈。
      真是尴尬,现在我要怎么办?拂袖而去会让人生疑。放任自流吗?当然不会,博山炉里的苏合香丸,核心里掺了迷魂散,再过一刻钟就要散发出来,斛勃很快会昏睡过去。明日,我就说他是因酒性太烈,大醉而眠。半年后,毒性发作,斛勃便会因这杯千秋醉虚弱而死,这样的死法,对文韬武略本可以君临漠北的突厥王子来说实在窝囊。但是,要做霸主,就没有资格犯错!权力之巅的人,就如冰原上被狼群追逐的鹿群,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斛勃到岚雪亭赴约,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虚空中突然发出轻响,一股杀气袭来,迅忽凌厉如闪电,刺客?!我一闪念,抽刀格挡,斩云在夜空中砰出一片火花,但终是失了先机,刀尖刺入斛勃王子后心半寸,鲜血狂涌,我抬眼一看,又是一惊——小綦!
      小綦一脸怒气,双目圆瞪,露出野兽般嗜杀的目光,手中尖刀被我格住,却还在运力。
      斛勃王子大怒,反身一掌拍向小綦胸前,电光火石的一瞬,我左手断月刀出,刺入斛勃王子心口。
      反正都是要杀的,只是这样会比较麻烦。

      回到将军府,云翰屏退众人,问清了事情的始末,几乎气炸了肺——为我的下作卑鄙,为小綦的轻率莽撞。
      他怒问:“小綦,你怎么可以如此轻浮暴躁,你知道贸贸然杀了斛勃王子,阳关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小綦咬着牙不语。
      “万俟,你怎么可以这样!” 云翰转过头来。
      小綦忽然伸臂护住我:“是我先对斛勃下手的!我看不得斛勃对师兄轻薄!”
      云翰不知小綦的心思,叹息道:“我知道你敬爱师兄,但也太浮躁了。”
      小綦紧盯着云翰,大吼道:“你知道什么!我喜欢师兄,不许别的男人碰他!”
      小綦的性子里总带着一股野意,我也没有认真教他那些礼教纲常——连我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怎么教人?——所以小綦会这样任性,丝毫不觉得像寻常男子喜欢女子那样喜欢我有什么不妥。之前的隐忍,只是因为年少羞涩和我的态度。现下被云翰激怒,立刻说出了心底的想法。这样直白,真不像我教出来的师弟。
      云翰大惊,片刻后回过神来,一掌掴在小綦脸上:“你怎能对你师兄有这样龌龊悖伦的念头!我绝见不得这样的混账事!”
      小綦不服,捂着脸,仰头怒道:“我就是喜欢师兄!悖伦又怎样?”。云翰一抬掌,又要掴下,我出手格住,沉声道:“云翰,这件事,是我管教不力。”
      云翰无奈,放下手臂。
      小綦还要争辩,我冷声斥道:“够了,小綦,不要说了。”
      小綦看着我,眼中泛出一丝泪光。
      我盯住小綦,一字一顿的告诉他:“小綦,做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贸然刺杀斛勃王子,后果就是要与突厥大战一场。现在,你先去把驿馆里斛勃王子的两百三十二个随从都杀了,我要你亲自动手,一个也不许留。开战后,你做前锋。”
      小綦,对不起,我要用这样残忍的杀戮,逼你学会责任和担当。
      小綦一脸震惊,他一时愤怒出手,根本没有考虑到这样可怕的后果。
      我又看向云翰:“我做得不对,无话可说。”
      云翰叹气:“我知道,你都是为了阳关。”

      看着云翰和小綦离去的背影,我颓然坐倒,心如刀绞。
      云翰亲口说,小綦对我的心意,是龌龊悖伦的念头,是见不得人的混账事,我终于彻底绝望了。
      忽然记起,在终南山时,我和师父谈禅,师父问我:“佛说人世七苦,生、老、病、死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何者最苦?”
      我以为是爱别离,挚爱之人分离,自是痛彻心肺,生不如死。
      师父摇头:“错了,爱别离,至少是相爱而离。若是爱都不曾爱过,有缘无分,求而不得,岂非更如劫火煎心,苦海无涯?所以,最苦的当是求不得。”
      师父,我现在很想告诉你,人世最苦的不是求不得,而是不得求!
      我可以出将入相,骝骅开道;可以纵横捭阖,权倾天下;也可以谋略百端,算尽众生。可是,我偏偏不能去争取云翰的爱意。
      我若强忍着,只做云翰的朋友、军师,那他会视我为手足知己,与我携手并辔,同生共死。
      若我向云翰表白心意,他定会惊惧震怒——极度信任倚重的刎颈之交,竟然对自己有这样肮脏的欲念——然后我们这六年的情谊,就会分崩析离,灰飞烟灭。
      云翰,你不知道吗?男子对男子,也会真心恋慕,相思入骨。这种情分,丝毫不比男女之情来得浅薄卑贱。可是,你却视为龌龊悖乱。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云翰厌恶男风,对京中那些有断袖之癖的贵人蓄养娈童颇有微词。但我还是自欺,云翰只是厌恶豪贵们的荒淫败检,若是我一直在他身边,天长日久,真情实意,他或许还会接受。可现在,我连自欺的余地都没有了。
      所以,我对云翰,不要说爱恋,连追求的资格都没有,是断无圆转余地、永不超生的绝望凄凉——真真是比生、老、病、死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全部加起来还要苦楚。
      所以,那个晚上,最愤怒的是云翰,最委屈的是小綦,最伤心的,却是我。
      行刺突厥王子是死罪,好在小綦在之后的几场大战中功勋卓著,将功赎罪,只被流放到南疆三年。
      小綦临行那天,我和云翰到城头送他。小綦把一束薄绢递给我。我知道是那日的画像,默然接过,手上一运力,绢帛纷然碎裂,随风飘舞,犹如漫天蝶翼。小綦眼中那一丝希冀的火光,瞬间冷落成灰。

      现在,小綦就要回来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太执念的人,而且小綦始终不及我能隐忍。小綦见到我,必然还会生事,必然会使云翰为难,所以,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小綦,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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