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刎颈之交 一箭曾当百 ...
-
腊月二十五,风止霜降。
早上,云翰没有来,来的是一个清矍的老者。我认得,他叫杜师愚,是阳关城内最好的军医。
杜师愚说:“将军昨日见先生气色很不好,让老朽来照看先生。”
我冷笑:“不过是老毛病,家师岐黄之术独步天下,在下也曾看遍大内医书,不劳杜先生费心了。”
我的病,已是药石无灵,让杜师愚诊治,不但无济于事,还会把我的病情泄露给云翰。
“将军说先生与他是刎颈之交,老朽想要略尽绵力。” 杜师愚向来执着。
我眼一闭,不再理他。我不愿多费唇舌,虚耗气力,而且,我对杜家人颇存芥蒂。
不过心底还是因杜师愚的话起了涟漪——刎颈之交?原来云翰你还记得。
你说那话的时候,是在五年前,那时的我,一身转战三千场,一剑曾当百万兵——不似如今,身如朽木,心若荒原。
那年秋季,突厥纠结各部精锐二十万,直攻到阳关城下。烽火连天,直如黑云压城城欲摧。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鲁老将军因循守旧,在突厥铁骑前还要列长蛇阵迎敌,却不想常人以血肉之躯手持盾牌,哪里挡得住金戈铁马,势如奔雷的冲击?开战不过一刻,战阵就被冲散,悍勇如狼的突厥兵将我军战阵分隔成几片,各个击破,势如破竹。
云翰冲在战阵的前锋,陷敌最深,身边只有百来名甲兵,小小的战团不断被蜂拥而上的敌军蚕食,危如累卵。
我身为军师,在城楼上观战,看到云翰有难,立刻从百尺楼头飞身而下,城上城下一片惊呼——我还没在军中露过功夫,众人只知道我是来自繁华长安的恒殊公子,皆以为我是空怀韬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我身在半空,一声清啸,斩云刀泠然出鞘,刀华如匹练,拂扫战场,城下突厥兵血溅成片,稍稍退散。离云翰太远,我无心恋战,纵身一跃,踩着士兵们的头盔,步履如飞,仿佛一只玄鹤,穿过千军万马。一路上,那些激战中的士兵已是互相杀红了眼,竟无暇对我出手。就算出手又如何?我一招就能使之毙于刀下。
当我落到云翰的战团中时,他眼中闪过惊喜和讶异。云翰剑法精绝,以一当百,但到底独木难支。我手起刀落,云翰身后的两名突厥兵立刻身首分离。云翰与我心有灵犀,顺势转身,宽阔的后背靠上我的脊梁——我与他都将自己最大的空门交给了对方,互为防守,联手杀敌,可以百无禁忌,尽情挥洒。一声长啸,胸臆间豪情如焰,直冲霄汉,他的湛卢剑和我的斩云刀同时挥出,刀光剑影交织成耀亮一片,所向披靡。我们一步杀一人,刀似雷霆剑如霹雳,无数突厥兵在我眼前倒下。身上一片湿热,衣襟上沾满了来不及冷却的鲜血,分不清是敌军的,云翰的,还是我自己的——我只知道唯有最凶残凌厉的杀戮,才能换来云翰一线生机,脚下,血浸黄沙,踩上去一片滑腻稠粘,不知有多少人命葬送。
突厥军太多太勇悍,视死如归,见我和云翰这般身手,竟然疯了似的一拥而上,以肉身为盾牌,生生把我们逼退三十余丈,团团包围。
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和云翰再骁勇如神,又怎能在这四十万乱军中从前锋一路杀回城下?我本来就是要以我们的骇人杀戮,激起突厥兵的悍气,借力深入敌阵。我怎么会忘记那个最简单的道理——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果然,一抬头,突厥军的大纛在如林戟剑中已隐约可见。
以我的武功,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并非难事。但那身披铁甲,立在大纛下的突厥首将离我和云翰太远,足有百余丈,深陷敌后,我一个来回,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云翰这边必然支撑不住,怎么办?!
偏巧在这时,我发觉身侧五十步外,一个突厥兵立身马上,手持铁弓,搭了箭,正瞄准了我。他的眼神阴骘狠戾,如同盯着猎物的雄鹰。我顿时杀机大动——那样的眼神,应该是我的!
不过是电光火石的弹指一挥间,我形如鬼魅,欺身而上,斩月刀出,登时血肉飞溅,伸臂一抢,铁胎硬弓便落入我手。那突厥兵还未来得及倒下,乌翎箭已被我夺过,搭箭上弦,意与神合,舒臂弯弓如满月。一放手,乌翎呼啸而出,化作一道黑电,劈开疆场风烟,直直射向突厥首将。大纛下的亲兵已经立了盾牌,组成人墙,护卫首领,却没想到我箭上贯注了强到可怖的真力,竟然穿过牛皮盾,穿过血肉身,穿过数重铠甲,穿过将军百战不惊的心脏!那个刚刚还指挥若定,伟岸如山的身躯瞬间倒塌——这一箭毫无花巧,却精准凌厉到鬼神辟易,百丈以外碎铁穿革,一招毙敌,大约已是我今生武学的巅峰。
首将暴毙,加上我那一箭的气势太过骇人,突厥兵顿时乱了阵脚,我方军心大振,气势如虹,战局瞬间逆转。
突厥大军终于鸣金收兵,铩羽而归。我心中一松,忽觉头晕目眩,几欲作呕,却感到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扶在我肩上。
我猛抬头,原来是云翰,脸上绽开无限欢欣绚烂的笑容,豪情万丈地大声说道:“万俟,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刎颈之交!”
他虽满面征尘血迹,可那笑容浩荡无涯,如沐春风。我心头一震——云翰,我从未如此刻这般,庆幸自己身为男儿,可以披坚执锐,与你驰骋沙场,共死同生!
云翰,你不会知道,那时,我是怎样的心境。
彼时,身在修罗场,心登极乐天。
云翰,那时,我还没有参悟,所谓刎颈之交,只是豪情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