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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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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上隔着重重的帷帐,一层一层的,上面绣着精致和华美的花纹,外面哒哒地传来马啼的声音,零零碎碎地,可以想见队伍延绵地拖得多长。突然,帷帐被掀开一个小小的角落,侍女绮儿的脸出现在那里,“小姐,我们快到焰城了。”顿了一会,大抵是见我脸容疲惫,担心的问了一句:“小姐,你还好吗?要不我去和前面的将军说一声,我们先歇一下吧。”绮儿是跟着我长大了,在那个荒凉的地方,她的母亲,是我的奶娘,有时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我心中所想。“算了,不是快到了吗?到了,就好了。”
我——叫结罗,在十五岁之前,我只是焰国边城绥阳中那个只有容貌出众的女孩,是的,从小我就知道我有着脱俗的美貌,清澈的紫眸在深似晕成一片玉色,金色的发丝没有分毫的杂色,我的母亲,我那个美貌却有着忧愁面容的母亲,曾经那么哀伤地对我说:“结罗,结罗,你可知容貌并不能带给一个女人的幸福……结罗,我的结罗……”十五岁之后的今天,我的身份是焰国的圣女,焰国君主现在唯一的女儿。是的,仅是现在。我曾想过,如果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还在的话,是否,是否,我这一生仅仅只是绥阳的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子,嫁与一个爱我或者仅是爱我容貌的男子,过此一生。
车队从焰城的城门下经过,从外面的嘈杂人声中可以知道有外面有很多的百姓围观,那层重重的帷账把车内和车外隔成两个世界,除了典仪上,平时圣女的容貌不是普通百姓可以面见的,这是焰国的规矩,他们不能违反,我——也不能。我只能静视着前面厚重的帷帐,细描上面婉折动人的图纹。
车队径自进了皇宫,我被安排在南面的南仪殿,在晚膳时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父亲,那位威严的君王,在整个晚膳上他没有说一句话,临走时道了一句:“你该明白圣女应该做些什么,等一会让白姑姑教你。”神情严肃,说完他指了指一直站在我角落里的一位年长的妇人说:“白姑姑,你最好用心的教导圣女。”词辞中似乎暗藏着什么,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在很久以后我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是我在焰城中除典仪外唯一的一次相见。一直以来,他都称我“圣女”,而我称他“皇上”。
我回头看那位被称为“白姑姑”的妇人,她的头发已经花白,在脑后严谨地盘成一个髻,脸上虽然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但是皮肤十分白晳,身段也不像平素见到的妇人那么松垮,看得出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她一直低着头,恭敬地立着,我走过去,说:“白姑姑,麻烦你了。”听到我的声音,她这才抬起头来,我发现她有一双不寻常着乌黑地眸子,墨似的黑,似乎有什么在尽头一直紊绕,“不敢当,圣女,以后有什么请吩咐就是了。”她十分恭谦地回着,声音温婉,却让人莫名的感到平静的疏离。
我没有见到今后我名义上的母亲,或者说是我的姨母。侍女传回的话是“皇后身体不适”。但我想她是不愿见我的。我的母亲和她是双生子,在她十月怀胎时,进宫照顾姐姐的母亲有了我,在她难产命悬一线时,来报的人是在母亲的寝宫找到父亲的。所以才有了后来的前缘尽毁,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恩断义绝,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斩草除根。母亲错信了父亲的无心之言,帝皇的床第之言,有多少能放在心上,终只落得个漏夜出逃,漂泊无依,客死异乡而已。如果不是我那个异母姐姐年少早夭,死于病患,我想她是绝不能容得下我踏入这个宫门的。或者她最终还是留了一份情面的,要不,我可能不能活到十五岁之后,谁知道呢,偌大的宫庭里,有着太多的秘密,谁能尽知。
南仪殿里的生活平静无波,我日日赤脚在华美的玉石台阶上行走,感受到足心细啮般的冰凉。白姑姑一直在我身边,在必要时规我言行,平时她是不作声的,只是用她那墨似的眼眸窥视着我,然后在我们不经意眼神交错时慌忙收回。直到后来我才知道白姑姑原来是姨母的陪嫁侍女,我想可能是因为过去的那些渊缘,所以才会如此。可我仍不喜欢她的眼神,总觉得灵魂都被她一层层地剥开,于是久了,我就开始避着她,带着绮儿在宫里四处游荡。皇宫的东面有一座宫殿,脱群而建,通体用白玉建成,偶尔从一两扇微敞地窗户里会有几缕淡青的窗纱摇曳而出。听说那是我那去逝的姐姐生前居住的地方,直到她病重去世前一直生活在那里。关于我去世的那位异母姐姐,传闻非常的少,只知她生性温婉,且红颜薄命,得病后的三年一直被深锁在白玉宫中,外人难逢其面。据说父皇不愿思女病重的妻子想起伤心事而下了缄口令,在她去世后把其所有生前用过的东西都锁在这宫中,撤换过所有服侍过姐姐的圣女。白玉宫的大门长年紧锁,我虽然好奇,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第二年,焰国与南方朔月国的战争越来越激烈。朔月国是南方的世仇,两国一直以来纷争不断。尤其是逆月国现在的皇帝弈阳即位后战争更是日趋激烈。那年春天针对日趋激烈的战况最终决定御驾亲征,他把行宫移至与逆月国交界的溱城。我喜欢那里,因为在那里我被允许偶尔乔扮着离宫。那里的山上开满火红的燕丹,那是一种四瓣花,红着如火般灼目,艳得如红玉流淌。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他,母亲,你说一生总会有一个人,在遇见地那一刹那,就知道是他,我想我遇到了,母亲,在那马蹄溅起的燕丹之中,在那碎红残阳之中,我想我遇到了。在那斜阳的余光中,我见到了那双惊骛的眼眸,那深入鬓角的剑眉,他就那么真愣愣地看着我,眼中有什么在闪着光亮,是惊艳么?他是否和我一样,在相遇时感到心悸?他那么直直在注视着我,久久才喃喃地说:“天,你有着一张怎样的面容……”在忡愣间有三两随众模样的人赶至,在他耳边低语数句,他翻身上马,对我伸出一只手道:“走,跟我走。”
我仰视着他,刀刻的五官,背面斜阳,却掩不住眼中的余晖,是他么,一直以来梦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是他吧,那道浓眉入鬓。“快,跟随我走……”他催促道。我直起身,燕丹的花瓣从裙袂中落下,在空中舞落几缕艳影,无视他袖口那个熟悉的图案,我把手放入他的手中,他拉我入怀,置于身前,把我的额头抵于他的肩上。他有着很宽厚的肩膀,厚实而令人安心。绮儿的呼唤声逐渐远去,母亲,你在看着么?母亲,我要把握住我的幸福。一瓣遗失了归处的燕丹沾在我的裙角,如血般绝美。
十六岁那年——我抛弃了我的出处,我的国家,我,成了逆月国君的妃子,弈阳的妻。弈阳待我很好,他在行宫中遍种燕丹,我喜欢在其中飞舞,带起残红一片。他喜欢细细地为我画眉,他说他爱看我紫色如玉的眼眸,他请宫中的乐坊为我奏焰国的名曲,他喜欢拥我入怀策马狂奔。在无数的夜里我倚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的体温,窗外林疏花摇,清月在帘上泻下一片清晖。只有一事,只有一事,他从不容我插嘴,那是与焰国的战争,我仅能让他答应无论如何善待焰国的百姓,其余只有噤口,我只一凡尘女子,徒套上圣女的头衔,幸福于我那么重,重的我能尽抛其它。
来年,我晋为皇后,封为“璃后”。弈阳从不唤我结罗,他说那是过去的名字,“璃儿——璃儿……”每当拥我入怀时,他常常轻轻地这么唤。我不在意,名字,本来也仅只是名字而已。弈阳于战乱间歇带我回朔月国的首都玥京。在那里我见到了他为我准备的礼物——白鹿之门。那座白玉砌成的宫殿,里面的每一件摆设都与焰国皇宫的相仿,里面的宫女都操着焰国的乡音。帘幕轻舞,我赤脚走在白玉砖上,脚底那微啮地冰凉,让我仿佛重回昨日时光。宫女说这座宫殿已准备多年,帝上从不让他人进入,“娘娘真得圣宠”,言辞间倾羡无限。
我回首笑问身后那昂立的男子:“你怎知一定是我?我可不要他人的礼物。”浅笑盈盈,眉眼含春,娇羞动人。他揽我入怀,轻语道:“你怎不当我们是命定相逢。”眼神仍是含情,却是少见的朦胧,似乎注视的并不是我,而是身后的某处。眼底细纹波动,有什么正暗自轻涌。有时候我读不懂他,曾经恍若见他的眼底波动,但转眼又平复如初,一切皆若幻觉。我不曾在意,只需知道他爱我,只需——如此——就好——
衣阁里早已置满了衣物,巧功细描,轻纱美绮,皆非凡品,每一式每样皆是焰国城中我常穿的样式,说是帝上亲自准备。“圣女服?”手指轻抚而过,又惊又喜,当日虽尽抛一切,但夜半清明,总觉有根细弦在心底暗自抽动,于是更深贴入他的怀中,自言“有他就好,这世上总要舍弃些许,才能得其所思”。可他知我思乡,竟心细至些——
“快些穿上,试试适合与否。”我笑而颔首,着衣,只觉腰身微窄。
“怎样?”耳畔传来问询之声。
“很适合啊。你亲自准备,怎么会不适合……”我眉眼含春,轻旋一周,衣袂翩然,身形灵动。
“是很美,我早就知道……”弈阳轻靠着窗沿,温柔地看着我如蝶跹翩,唇畔轻吟,却模糊了尾声。
窗外几缕春阳透过窗格间斜射而进,在他的脸上描上斑驳的黑影,他的眉睫轻垂,眼帘下的阴影中有一霎那似乎有什么晦暗不明。不等我回神,他却已拥我入怀,“璃儿,从此,你就作我一人的圣女便已足够——”
我轻靠在他怀中,抬眼看他,已是眼神和煦,溢满温情,如往时的每一日每一夜一般。我微微颔首,让自己溺于这片柔情之中。墙上的白鹿默默而视,目光默默。
时历三年,焰国与朔月国的战争终至尾声,最终,朔月国的军队踏入了焰城那古老的城池。弈阳如他所说的善待百姓,尽量安抚,只是——只是,只是他一把火烧了皇宫。我赶至时,昔日的华庭已成火海一片,只有那座离宫而建的白玉宫,如置身事外一般默默注视。白玉宫,白玉宫,第一次我这么近地看它,白玉宫……白玉,我心中忽有什么突地一明。沿着玉砌的石阶疾步而上,足下传来不同寻常的温度,越进里面,越是熟悉,一桌一椅,一窗一阁,一帐一帷,日日所见,夜夜所拥,全数重现。只是台前的胭脂不似白鹿宫中的明艳,淡粉的色彩,曾妆点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红颜……
“璃儿?”背后一阵熟悉的声音,却多了几分平日难见的迟疑。
蓦地回首,竟是我不愿在此见到的面孔。
“璃儿!”声音再起,惊喜可闻。“璃儿,你果真还在……我就知你不会真的离我而去。”急欲上前,却撞到了角落的几台。我望着他,望着他失去平素的冷静,望着他失去淡定的神情,望着他失去众物皆在我掌中的胸有成竹。转身,急奔,不理身后呼声渐急,近似凄烈——
外面,天空已成一片血色,就如那日的燕丹,艳红似血。白鹿之门,白玉宫,原来,里面锁着的不是一份逝女之痛,等着的不是一个貌视命定的相逢,住着的更不是一个女人自以为是的幸福。三年的战况日频,为的只是白玉宫中的那缕轻衣红颜;而我,而我抛却一切的幸福,最终只落为那片燕丹粉饰过后的满天飞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