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君青丝，许我华发》暮榆

1、不速之客 这个人确实

　　自我满十八周岁起，我家的门槛便开始承受媒婆们的各种重量。
　　这天我从外面河边洗完衣服回来，发现家里又来了一个不熟的人，估计又是媒婆。因为我家所在的村落不是很大，我父亲又是这村落里有名的裁缝，所以村落上的人我基本上都认识。
　　“素儿，过来，叫大姨”
　　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坐在饭桌边上的她，她虽是我母亲的大姐，但是看起来和我母亲年龄相差无几。她确实不应该是个媒婆，她身上没有像媒婆们那样喧嚣吵闹的气息，看起来比较娴静。
　　“大姨好”我走了过去像她问好，又借着这个近距离仔细地看她。她脸上有明显打过粉的痕迹，脸的颜色和脖子的颜色也不一样，身上的衣裳比我们村落大多数女孩子的粗布衣裳要好看的多。我不禁想起了几年前在村落最富有的金户人家娶媳妇的席会上见到的那个穿着很是讲究，脸上还打着胭脂的新娘。那个新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一样的女子，第二个便是眼前的大姨。
　　“这孩子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啊，长得真水灵”她站起来笑容可掬地看着我，伸出手想摸我。
　　我习惯性地后退了几步，毕竟她对于我来说，是个有距离感的存在。
　　她看到我躲闪的动作便缩回了伸向我的手，转而笑了笑，和我母亲熟悉地拉起了家常。
　　我晾好了衣服便进了房间，看着床上恬静熟睡着的四妹五妹，想到，曾几何时，我还是姜家的唯一孩子，那时候父亲身体健康，裁缝生意兴隆，我备受宠爱。但是随着我慢慢长大，祖父母开始在意为什么我是个女孩而不是个男孩。随之，我便开始帮忙照顾我的二妹三妹再到现在的四妹五妹，人口多了，父亲身体状况也变差了，家境也自然一落千丈了。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香火的传承就那么重要呢？也会幻想如果我还只是姜家唯一的孩子，我也一定可以打得起胭脂，穿得上漂亮的衣服。
　　不过一会等我再走出房门的时候，大姨已经离开了。
　　“母亲，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我还有个大姨呢？”我好奇地看着桌子放着的像桃子又不像是桃子的东西。与我后院桃树结的桃子相同的是都是一个个的，桃形状，外皮有小毛毛，而不同的是我家的桃子又小又青，桌上的这些又大又红，小毛毛还少。
　　“我养这么大一家子，每天哪有时间和你讲这些”母亲继续往炉灶里添柴，又对着炉灶吹气，试图重新吹燃灶里仅剩的一点小火星。
　　“说的好像也是”我脑海里飘浮着母亲每天东忙西忙干活的画面，眼睛却死死地看着桌子上的“桃子”，又嘟囔了几句，“早知道就生我一个不就好了”，这几句当然没有让母亲听见。
　　我内心经过了几番挣扎，最后还是放弃了对桌上诱惑的邪念。
　　看着母亲连吹了几口气都没使那些小火星重新燃起，我立马走了过去，大吸一口气，“呼哇”便把小火星变成了大火苗，然后便是炉灶里燃起的旺火。
　　我和母亲都咯咯哒地笑了起来。只是灶里吹出的一大股浓烟一时无法四处散开，直冲我和母亲。一时间，眼睛又是一阵酸涩，我站起来狂甩手试图打散烟团，还是忍不了眼睛这越发的胀痛，便急忙冲向不远处的水缸去洗眼睛。
　　“母亲，你也来洗洗眼睛”我意识到母亲还不过来，便边用手舀水向眼睛敷去边大声喊她。
　　“就来了”
　　我冲洗好了后，才看到母亲慢慢地走过来，眼睛红的肿肿的。便脱口而出到：这浓烟比以往的都厉害些，都把母亲熏哭了。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母亲好似没听见我的打趣，掏出口袋里的小方巾搽了搽脸和眼角，又自顾自地说了句，“其实我也没想过还能见到她”
　　“见到谁？”我只听到了母亲说的前面几个字。
　　母亲抬起头来并没搭理我，说道，“去叫妹妹们起来吃午饭吧。”
　　吃完午饭，我像往常般去牛栏牵出那头小牛，我要带它去吃外面的青草了。
　　到了青草茂盛处，我便把绳子系在一颗小树上，让小牛自己吃自己想吃的。
　　我找到了一棵大树下的阴凉处，带着一肚子的问题，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素儿，你又来放牛了？”路过这的挑着一担树枝的芽儿说道。
　　“哦哦，芽儿姐姐。小牛要多吃些青草才能快点长大”我开心地回她。她是我三伯伯家的三女儿，比我大几个月，所以我一般都叫她芽儿姐姐。
　　她一步步地向我走过来，因为她身材单薄，又挑着担子，可能有点重，她走得有点慢有点不稳。
　　“你母亲给你寻到什么好人家了吗？”她放下担子，舒展了一下手臂，坐在我旁边。
　　我惊讶地看着她，“没有啊，没听说啊。”
　　“那么多媒婆去你家，你母亲就没有要你去看看几个？”她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媒婆来的是多，但是我母亲基本上都回绝了”我摘下了一根草放进嘴里，用牙齿叼着，轻松地躺在草坪上，架起了一条脚放在另一条腿上。
　　“但是我今天听说你母亲好像给你看好了一家了”她看着我躺着很舒服的样子便也像我一样躺了下来。
　　我看着树上的叶子，和那时不时透过叶子缝隙射下来的刺眼的光。
　　她把脸朝向我，见我不说话，便说道，“素儿，你也不要太担心，我母亲说女孩子长大了是要嫁人的。我母亲今早便给我选定了邻村的马家的二儿子，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但是媒婆说那个人很好，我要是嫁过去的话会过得不错的。”
　　“你都没有见过那个人，就要嫁给他了？”我虽然没读过很多书，但是我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芽儿姐姐，你不怕那个人像咱们村落的那个酒鬼吗？”酒鬼在这个村落是出了名的，早些年给了媒婆一笔钱娶到了一个媳妇，却总是喜欢喝酒，只要喝酒了就会打他的媳妇。
　　“母亲也说那是户好人家，应该不会是酒鬼那种人”芽儿用宽慰的语气说道，然后又伤感地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也认了。”
　　“那我可不会认了”我吐掉口中的草，大声地说道，“我可不想嫁给那样的人。”
　　她惊愕地看着我，顿了一会说道，“也是。”
　　然后我就拿出一副教书先生的口吻说道，“可能我们无法选择很好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因为别人而选择差的啊。”其实我不只是说给芽儿姐姐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沉默了很久，对我说，“我们的母亲不一样，我们也不一样。”
　　说罢，便起身挑起担子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着我们在这里出生，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没学上，一起干农活。那，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呢？长相？可是别人都说我们俩长得不错啊。哦，应该是性格。她比我温柔多了。不过，她说的前面那句话倒是很容易理解。因为村里人们不太喜欢她母亲，比较喜欢我母亲，因为我母亲总是乐于帮助她们。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喊道，“你说的对。素儿妹妹，你能自己作选择的。”
　　照在她的身上的阳光，她那红彤彤笑开花的小脸蛋，以及她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我看了看吃得差不多的小牛，对它说道，“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它瞪着的那双大眼睛看着我，哞了几声。
　　我就当它是赞成我的咯。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便又躺在草丛上了。女孩子们怎么会没有点心思呢？我也有啊。我闭上眼想像着我喜欢理想的心上人的模样：他应该不是很高也不是很矮，不是很胖也不是很瘦，长得好看一点，不要太丑了，最好长得像之前的教书先生一样，嗯，他会帮我砍竹子会帮我切猪草，呀，那他岂不是要帮我干所有的农活了？啊哈哈哈，那不就像是教书先生干农活了，哈哈哈，那可真好，对了，他要是再像父亲一样懂点裁缝就好了，这样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出去做裁缝师傅。最重要的是，他会给我做菜吃，不，这要求好像有点过分了，那就，他只要会做鱼就好了。毕竟我喜欢吃鱼，却怕杀鱼。对，真好啊。
　　等我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沉下去了。我连忙牵着牛回家去了。
　　晚饭吃了些番薯，我和母亲坐在门口，一边乘凉，一边等着父亲归来。
　　我又想到了上午的大姨和下午芽儿姐姐说的话，“母亲，大姨今天来说为什么啊？还有我今天下午在放牛的时候听说你给我看好了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