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章 情真意切难别离 北上甘州马蹄疾(一) ...
-
翌日清晨,碧空万里,昨夜天快亮时,外面下了一阵小雨,空气中浮动着新鲜的草木香气。
杨逍醒的很早,他向来不嗜睡,昨夜雨声渐起时他就醒了。纪晓芙这些天似乎没睡好,眼睑下已有了浅浅的乌青,此时倒是睡得香甜。
杨逍的一只手臂还枕在纪晓芙颈后,怕影响到纪晓芙的睡眠,硬生生一动不动地又挺了一个时辰,直到手指已微微酸麻。
感觉到身畔有了动静,杨逍侧首去看,见纪晓芙微睁双目,睡眼惺忪,一副无知无觉的纯然模样,笑道:“醒了?”
纪晓芙浑身酸软,一点力气也无,脑中混沌一片,竟一时没想起昨夜之事,闷闷“嗯”了一声,还欲再阖眼,却突然觉出不对,过电流一般“蹭”地坐起了身子。
许是起的太猛,纪晓芙眼前一黑,就要往一旁倒去,杨逍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急声道:“这是怎么了?”
纪晓芙缓了缓心神,眼前复又清明,这下才彻底醒了过来,扭头去看身旁之人,见杨逍正皱着眉头看自己,瞬间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推,羞急道:“你别挨我这么近。”
“嘶……”杨逍眉头一皱,表情似有痛苦。
“你怎么了?”
杨逍捂着胳膊,十分委屈地看着纪晓芙:“不知是谁拿我胳膊当枕头,麻了。”
纪晓芙又好气又好笑,这人天天在外逞威风摆黑脸,一到自己面前就成了这副死皮赖脸的混样子,真是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我……”纪晓芙忽然忐忑地开口。
“晓芙。”杨逍出声打断了她,敛去玩笑的神色,“留下来,让我照顾你。”
纪晓芙埋头,轻声道:“杨逍,你知道……”
“我知道,”杨逍叹口气,“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我不能就这样让你走,江湖凶险,我不敢将你的性命交到灭绝手上,我信不过她。”
窗外斑驳的阴影投射在杨逍眉间,眉峰微蹙晃出一片轻愁,他神色酸楚,眼角依稀可见一丝纹路,纪晓芙忍不住抬手轻抚他的眉间,想要熨平那些皱痕。
杨逍捉住那只攀上脸侧的纤纤手指,将它包在自己掌心,轻轻放在自己脸侧摩挲,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竟不知该从何道出,只听他轻声恳求道:“晓芙,只当为了我,别走。”
纪晓芙心中难过,只得艰难道:“纵使我再呆一天、一月、甚至一年,我也还是要走。”
“那就再多一年、一月、甚至一天。”杨逍沉下目光,怆然道,“哪怕多几个时辰,也是好的。”
纪晓芙再也说不下去,鼻间一酸,又要落下泪来,杨逍是多么孤傲的一个人,只见过别人向他俯首,何曾见过他向别人低头,如今却为她恳求到这步田地,她再狠心,也是不忍再让他失望。
“听赛克里说,雁儿还有一个外婆在人世,你已安排了人去接,想必是要把雁儿交还给她亲人吧。”
杨逍点头道:“是,她虽是明教中人,身上有我明教血液,但她的亲人如今都已为了明教献身,江家只留她这一脉,我自是要护她一生平安,留在我身边,总是危险多一些。”杨逍抬眸看向纪晓芙,“明教在民间产业众多,我会隐去雁儿的身世,重新给她一个身份,让她做一个普通人,无忧的过完一生。”
纪晓芙轻叹:“如今能做个无忧的普通人,竟是最大的福气了。”
“你若是愿意跟我回坐忘峰,你也可以做个无忧之人。”
纪晓芙沉默不语。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留你除了为着自己的私心之外,雁儿这边的确还需要你看护。”杨逍略一沉吟,另起了话题,“近日我需要去甘州分坛一趟,处理些棘手的教中事物,你就呆在这里,我会让赛克里留下保护你,你有一应需要找他即可。”
纪晓芙有些不解,诧异道:“你要去多久?”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杨逍起身,拿过外衫披在身上,回头微笑道,“怎么,舍不得我去?”
纪晓芙微微涨红了脸,半晌才道:“你不让我走,却自己走了,这是什么道理?”
杨逍一怔,继而笑道:“我不走,我只是……”突然一瞬福至心临,杨逍不敢置信道,“你是想跟我一起?”
纪晓芙羞怯地低下头去,轻声道:“既多几个时辰你都愿意,这么久的时间,怎好浪费?”说着,又抬起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杨逍极认真道,“我跟你一起去,待回来送走了雁儿,你就让我离开,好吗?”
杨逍神色微变,既而唇边悠然荡起一抹笑容:“好。”
两人说准了,便不再主动提起伤心事,一如当初那样相处,纪晓芙也给自己宽限了几日,回峨嵋之心既然不变,那早几日晚几日也没什么分别,可对于她和杨逍而言,这几日虽止不了长久分离之痛,也勉强算饮鸩止渴。
杨逍则想的是,既知道了这丫头心里有他,那他只当徐徐图之,终有一天会感化于她。那时两人情意更笃,她要走就更难了。
思及此,杨逍不禁心情大好,俯身在纪晓芙唇上落下一吻,愉悦道:“今日天气不错,随我出去走走,既要跟我同行,有些必要的东西还是要置办一下。”
两人各自梳洗过后,杨逍换了一身灰白相间的长衫,衬的他身姿俊朗,与风流墨客一般无异。纪晓芙不禁心道,偏就是这样一个风姿无双之人,却冠着那作恶多端之名,世间事总难厘清。
纪晓芙一路随他穿过门庭若市的市集小道,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城中各色人等都出来游逛,八街九陌皆是人声鼎沸络绎不绝。纪晓芙一路望去,发现不少新鲜玩意。
杨逍余光不时关注着纪晓芙,见她被道旁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了目光,便笑道:“喜欢?喜欢就去看看。”
纪晓芙摇头要走,却被杨逍牵着走过去,那制糖人的中年人见他二人前来光顾,男子风度翩翩,女子明眸皓齿,非一般所见之人能比肩,顿时眼睛一亮,笑眯眯道:“这位公子,给夫人选个糖人吧,我用的糖稀是用最好的蜀山蔗糖所熬,入口甜而不腻,闻之清香扑鼻。”
杨逍听他口中唤纪晓芙夫人,极是受用,便侧首向纪晓芙温柔道:“选一个?”
纪晓芙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不要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杨逍浅笑,目光转回摊主,细细打量了一番抬手轻轻一指:“就这个吧。”
“好嘞,公子好眼光,这朵芙蓉花做起来最费工夫,也最好看~”摊主眉开眼笑地将一只芙蓉花样的糖人取下,递给一旁的纪晓芙,“姑娘好福气!”
纪晓芙面上略窘迫,忙接过糖人:“多谢。”
买了糖人,两人继续向前走去,纪晓芙手里举着一个糖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觉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打十岁起就不吃这东西了,刚才不过是瞧着这糖人浇的精致,也未觉得有甚高明之处,却被杨逍误会她喜欢。
“再不吃,过一会儿该化了,仔细粘你一手,”杨逍边走边笑道。
纪晓芙无法,只能轻轻咬下一口,糖浆入口,确实甜而不腻,纪晓芙后来一直记得这滋味,和杨逍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内心备受煎熬,却也是一生中最短暂也最甜美的时光。
纪晓芙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她幼时便不喜甜,喜欢吃些清淡之物,唯一爱的辛辣之物就是红椒拌凉瓜了,纵是这样爹爹也不许她吃,说她因早产之故脾胃虚弱,不可吃这些辛辣刺激的,她也就断了念想。
正自发愁这糖人如何解决,杨逍突然带着她的肩头几个疾步,便撤身到了一旁的僻静小巷里,纪晓芙以为遇到了不速之客,忙道:“出什么事了?”
纪晓芙后背抵着墙面,杨逍一手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忍笑道:“没什么,帮你处理下难事。”
纪晓芙迷糊了,茫然道:“什么难事?”
“唔……”纪晓芙突然被侧首覆上来的薄唇惊的失了言语,只来得及呜咽一声,就没了下文。
杨逍喉咙轻咽,吻得十分动情,舌尖冲开纪晓芙的齿间,一路攻城略地将她口中的糖浆尽数卷入自己口中,几个来回后,见纪晓芙已是神思恍惚周身瘫软,才放开了她,低笑道:“糖人吃不完,我帮你就是。”
“你!”纪晓芙一手撑在他胸前,胸脯起伏不停,微喘着怒道:“你这人,光天化日下也这么举止轻浮吗?”
“我只对你一个人轻浮~”杨逍灿然一笑,“这糖人果然清甜。”
纪晓芙轻哼:“杨左使如此手段,怕是阅人无数吧。”
杨逍冷不丁被反将了一军,抬起双手澄清道:“这你可冤枉我了,你何时见我身旁带着女人?地门不算。”
纪晓芙理了理鬓发,瞪了杨逍一眼,又轻巧地推了他一把走出了小巷。
杨逍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远去翩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纪晓芙本以为杨逍是要带着她买一些远途所需的生活用品,例如随身的火折、水囊等,直到跟着杨逍站在马厩里时才大感意外。
“这东骏马厩是明教门下产业,日常马匹来源皆是从千里外的蒙古和西域等盛产宝马良驹之地运送而来,中原马匹瘦弱,体脂不足,平日骑来无大的分别,唯有上战场时才可一见差距。”杨逍向纪晓芙解释道。
东骏马厩的司管人周蓬原是西域人,家中经营些倒货的生意,平日里将中原的茶叶瓷器绸布运往西疆,将西边的香料马匹毛皮转回中原,赚了不少钱,家底也算殷实,谁知后来惹了周围人的妒忌,一夜间被人纵火烧了全家。
幸运的是那夜周蓬因贪玩晚归,父母出去寻他,才躲过了灭顶之灾。杀意已沾身,西域便不能再呆了,周蓬便随父母一同向中原迁徙,进了遂州地界时,又路遇一伙元兵与山野悍匪对峙,周蓬父母不幸双双死于两方攻势下,只有周蓬侥幸存活。
后来有一天,周蓬在街上行乞游荡,路遇明教遂州分坛香主霍九南,见霍九南与一贩马商户攀谈买马。那马匹不良,马贩却开了离谱的价格,周蓬自小识马,也跟着父母走过几趟贩马的生意,一时没忍住,上前说了句“此马非良驹,毛色无光,眼珠浑浊,行不得路。”惹得那马贩立时就要打他。霍九南眼前一亮,见此人虽衣衫褴褛但面色沉稳,说话间底气十足不像怕事的人,便请他在酒楼里共进一餐,以表谢意。
当时明教正在杨逍的建议下大力引入优良马匹,以充备军力,在各分坛都陆续设立了专门饲养良驹的马厩,霍九南便力邀周蓬做他遂州马厩的司管人。
“属下周蓬见过杨左使,”周蓬身强力壮,着一身精干的驯马服,匆匆赶来向杨逍行礼。
“无需多礼,”杨逍温声道,“我来挑两匹好马,你帮我选选。”
“是,”周蓬拱手,将二人引至更里间,随后纪晓芙便看到十分壮观的一幕。
一个巨大的马棚围栏里站立着一匹匹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马驹。有的四肢白如雪霜,身披黑鬃,颈上有圈皎洁的白毛;有的身姿健硕,匀称高大,毛色闪闪发光,颈上披散着垂地的长鬃;有的浓黑,流泻着力与威严;有的金红,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每一匹都是无与伦比的强壮和美丽。
周蓬选中了一匹通体黝黑体型壮硕的马驹,向杨逍道:“杨左使,若是北上,这匹甚好,四肢强健,蹄壁厚,能攀险地。”
杨逍打量着眼前这匹骏马,点头道:“不错,你确实懂马。”又接着道,“给这位姑娘也选一匹。”
周蓬向纪晓芙看来,目光既不避讳,却也无其他深意,点点头又进去挑选。
纪晓芙有些迟疑地轻声道:“这马看起来价格不菲,我就不要了吧。”
杨逍向她稍稍侧首:“若你愿意和我共乘一匹,可以不要。”
纪晓芙鼓了鼓嘴,不再言语。
这时周蓬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驹走过来,向纪晓芙拱手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纪晓芙,”纪晓芙向他回礼。
“纪姑娘,这马与杨左使那匹黑马是双胞,均是可长途奔袭的优良马驹,您看看如何?”说着便将缰绳向纪晓芙手中一送。
纪晓芙接过缰绳,轻轻用手抚上马背,只觉得触感顺滑,毛发细润,那马驹突然嘶鸣一声,转头用鼻尖蹭了蹭纪晓芙的手背。
杨逍笑道:“好马识主,看来这马认你。”
周蓬也点头道:“白凤平时性烈,不易驯化,我也是大胆一试。”
“白凤?”纪晓芙好奇道,“这是她的名字?”
“正是,杨左使那匹唤黑龙,”周蓬回道。
杨逍眼中藏了笑容,向周蓬道:“这两匹马我就先牵走了,待料理完甘州之事再还你。”
周蓬有些惊讶道:“杨左使用马还要还么?”
杨逍正了神色,沉声道:“这马厩是明教的财产,不是我杨逍一个人的,你记清楚了。”
周蓬立时眼中浮上一丝严肃,躬身道:“是,属下谨记。”
纪晓芙尴尬地想,原来是借马,不是买马。
杨逍心中好笑,向纪晓芙打趣道:“刚才忘说了,这马价格是不菲,不过不用你出钱就是了。”
纪晓芙窘迫地瞪了杨逍一眼,一拉缰绳,牵着白凤出了东骏马厩。
两人各牵黑白两匹骏马,款款走在闹市街头,分外惹人关注,路人纷纷向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见女子气质大方温柔可亲,男子俊雅多情风姿飘逸,不知是哪家的闺阁千金和燕颔书生。
纪晓芙被这些莫名投来的目光看的一阵别扭,杨逍则信步闲逛,似是根本没在意到旁人。
回到小院后,杨逍接过纪晓芙手中的缰绳,将两匹马拴在门口的马桩上,跟着纪晓芙进了房中。
雁儿正在屋中和赛克里脑袋对脑袋的蹲在地上,两人口中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纪晓芙见到这一幕,笑着开口道:“雁儿,你们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雁儿抬头,见是纪晓芙回来了,笑眯眯地站起身来往纪晓芙怀里一钻,奶声道:“赛克里叔叔在教我对颅呢~”
后脚跟进来的杨逍,听到了“对颅”二字,表情瞬间无语,憋笑道:“赛克里,她才五岁,你教她玩点什么不好,你也不怕顶坏了她。”
赛克里不好意思地向杨逍拱手道:“左使,我实在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雁儿说江边螃蟹捉腻了,林子里的花也采烦了,想玩些新鲜的,我就……”
原来这对颅是西域民间常玩的一项娱乐活动,在少年间比较流行,通俗些说也就是在地上画个圈,两人蹲在一个圈里顶脑袋,看谁先把谁顶出圈就算赢了,充其量就是比比脑壳功力,没什么意思。
纪晓芙听了杨逍的一番解释,更是笑弯了腰:“你们明教也都是些奇人,头一回见哄女孩子用这么生猛的游戏,”又摸摸雁儿的头顶,柔声道,“雁儿顶痛了没有?”
雁儿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喜悦地摇摇头道:“不痛,很有意思。”
这下轮到杨逍笑了,赞许道:“好雁儿,不愧是我明教的人。”
晚间时候,杨逍将赛克里叫至房中,道:“甘州有紧急之事,我需亲自过去料理,雁儿的外婆还有几日能到?”
“雁儿的外婆由雷门几名亲卫护送,现下应该已过了奉元,顺利的话再有四日便可到遂州,”赛克里答道。
杨逍沉思几许,眉心微蹙道:“此去甘州恐时日不短,纪姑娘随我同去,怕是赶不上与雁儿告别了。”
赛克里看向杨逍,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左使,纪姑娘?”
杨逍抬眸,道:“她虽非明教之人,但知她出身峨嵋的人也并不多,你多留心,不许有其他教中之人置喙她的身份。”
“属下明白。”
“你留在此处,确保将雁儿完好无损的交由她外婆手中,再私下派几个人,暗中护送她们到达眉州,那里有处房产和小商铺,原本是眉州堂令香主下的产业,他与江伯维私交甚好,我已向他告知情形,他会将这几处产业放在雁儿名下,保她余生无忧。”
赛克里神色激动,抱拳道:“左使对教中兄弟如此厚爱,赛克里感激不尽。”
杨逍笑笑,待赛克里退下后,心思一转,起身向纪晓芙房中走去。
纪晓芙正坐在床榻边,耐心地给雁儿解开一缕一缕缠乱的发束,和赛克里疯玩了一天,雁儿的头发已是松松散散,纪晓芙温声道:“雁儿,过些时日你就要跟外婆回家了,开心吗?”
雁儿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
“嗯?”纪晓芙不解。
“雁儿喜欢姐姐,也喜欢叔叔……”雁儿瘪瘪嘴,看起来有些委屈。
纪晓芙手中动作一停,怜爱地摸摸雁儿的头发笑道:“傻雁儿。”
似是感应到即将到来的离别,雁儿搂住纪晓芙的脖颈,在她脸颊边亲了一下。
杨逍驻足屋外,将二人谈话尽数听去,没有再向前迈进一步,暗自思忖,这一晚可能会是纪晓芙和雁儿独处的最后一晚,还是不要进去打搅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杨逍和纪晓芙各乘一匹良驹,齐渊和裴萧随行,四人快马加鞭向北边方向而去。
从蜀地至河西甘州,一路需过黄河,翻秦岭,路途遥远艰辛,杨逍担心纪晓芙吃不消如此长途跋涉,便一开始就压着脚程,行至几十里后便勒令休息。
纪晓芙起初未曾留意,歇了几次后觉出不对来,见裴萧和齐渊并无疲惫之意,反而像是执行特定任务一般停下休整,疑惑道:“照此速度,别说十日,就是半月也到不了甘州,不会误事吗?”
杨逍淡笑道:“我说十日是我的脚程,那时不知你会跟我一同前来,所以估的是日夜兼程的时间,现在倒不用这么着急了。”
纪晓芙急道:“十日我也可以,你别小瞧了我。”
杨逍眼角弯起,笑意漾开:“哪敢小瞧你,十日太快转瞬即逝,我巴不得百日数月。”
纪晓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一时也软下来,小声道:“当着他们的面,你也这么没正形,不怕他们背后说你假公济私吗?”
“不说他们没这个胆量,却也没这个心思,”杨逍笑道,“裴萧跟着我已有十年不必说,齐渊自当了天门门主,也事事尽心尽力,当然,除了上一次出了点小差错以外,不必怀疑他的忠心。”
纪晓芙不禁啧啧:“小差错可差点要了你的命。”
杨逍不在意道:“若真丢了性命也是天命如此。”
纪晓芙表情一滞,不再出声接下去,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马儿嘶鸣蹄下疾驰,身形已窜出数丈外。
杨逍无奈,只得加速跟上,齐渊和裴萧见状,也纷纷翻身上马追赶。
齐渊见前面二人越骑越快,眯着眼向身侧的裴萧道:“我觉得左使栽了。”
裴萧面上表情不变,淡淡回道:“仔细看你的路,小心自己栽了。”
齐渊撇撇嘴,不死心道:“我就不信你就不好奇?”
裴萧目光直视前方:“我虽好奇,可不多嘴。”
齐渊气闷道:“我知你恨我之前鬼迷心窍对左使做下那等死罪之事,可我那不是一时听信谣言,怕明教就此覆灭么,我也领了罚了,你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
裴萧轻哼一声,转头道:“你若上次得手了,明教怕是覆灭的更快。”
“是是。”齐渊面上作苦,惨笑道,“我知错了,我这不是来洗心革面将功赎罪了?”
裴萧看他的确凄惨,点头道:“此去甘州,前途未卜,左使要分神照顾纪姑娘,你多警戒留意,别额外生出事端。”
齐渊点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叫道:“我是天门门主啊,这些事难道不是我来叮嘱你吗?”
裴萧抛去一个凉凉的眼神,道:“你干出那种事来,我怎信得过你?”
齐渊胸腔中一片哀鸣,心道,这天门门主当的真是憋屈,把柄落在别人手上,难不成永世不得翻身?
四人疾赶百里路后,天光渐渐暗下去,杨逍看看天色,向众人道:“前面有个镇子,今晚我们就在那里留宿,明日再赶路。”
纪晓芙闻言,轻拉缰绳,纵缓了马步,闷头不语。
“还生气呢?”杨逍柔声道,“你是怨我总不把性命之事放在心上?”
纪晓芙仍旧不答,兀自低着头,杨逍轻叹口气,身形一起,飞身落于纪晓芙身后,将她的腰身揽在怀中,覆上她牵绳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怎会不顾自己生死,只是世间事变化莫测无人能预料,不过我答应你再不会轻言生死就是了,你也该对我有些信心。”
纪晓芙在他飞身上马时就慌张起来,急急道:“说话便好好说,这是做什么?”又听他口中不停生生死死的,一时又乱了心神,“什么死不死的,混说什么。”
杨逍微笑不语,心中化成一滩春水,朗声吹了极短的一声口哨,黑龙便亦步亦趋地跟在白凤后面。
齐渊将前面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不时低声赞叹道:“啧,也就是左使,能把这么漂亮的姑娘收的服服帖帖。”
裴萧有些无语,淡淡道:“你是真没看出来是纪姑娘把左使收的服服帖帖吗?”
“嗯?”齐渊愣住。
“天门都是些傻子吗?”裴萧十分头痛道。
齐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天色完全黑透时,四人进入了小镇。小镇不大,因地处偏僻乡民也并不多,此时街道空幽,只有零星几个路人经过,周遭商铺都陆续开始打烊。
杨逍策马转过一个小巷,看到一家客栈还亮着灯,于是翻身下马,接了纪晓芙下来。
“房间满了,您别处去吧,”账房上的一个年轻人听到响动,头也没抬道。
没听到回应,年轻人有些疑惑的抬头,见面前竟空无一人,正心道,奇了,光天化日活见鬼了,却突然觉得脖颈一凉,感觉有个冰凉之物抵上,想也知道是什么,顿时大惊失色道:“这位英雄有话好说。”
齐渊在年轻人身后幽声道:“这空房的牌子还挂着,怎么就满了。”
年轻老板吓的直哆嗦,他看不见身后之人,一动也不敢动地解释道:“大侠您有所不知,我这几间空房在一个时辰前就让一个姑娘定了,还付了定金的,小的诚信经商,需得给她留着房间才是。”
齐渊皱眉道:“什么样的姑娘,可留下什么话没有?”
“是……是个年轻姑娘,长的漂亮,眼角下有个红色的痣特别显眼,她说……这房是给一位逍遥庄左氏留的,可能是个姓左的客官。”老板战战兢兢道。
齐渊眼中一亮,神色十分惊喜,“嗖”地一下撤了手,将那老板肩头一拍,面向他道:“当真是运气,我们这里正是有位姓左的客官,快引我们上去吧。”
老板这才看到齐渊的脸,又顺着去看他的手,才发现他手中不过执着一只翠玉短笛,登时长出口气,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问道:“姓左的客官是哪一位?”
只见杨逍缓缓掀袍走入,纪晓芙跟在他身后也进入门来,杨逍抬眸看向客栈老板,淡淡道:“我是。”
客栈老板被杨逍的眼神看的心头发慌,心道,今天这是撞什么邪了,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手下也不敢耽搁,忙将身后悬挂在高处的牌子摘了下来,双手递上道:“这天、地、风、雷四间房都在三层,这是钥匙。”
纪晓芙刚才在门外也略略听了几句,心中诧异,这定是有人特意为他们定好了房间,连房间名字都选的意有所指,难道这一路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还比他们走的更快些,于是偏头去看杨逍,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一点疑心。
杨逍接了牌子,将地字牌给了纪晓芙,自己拿了风字牌,又将其余两张递给齐渊,突然向他道:“何须如此刻意?之前的事不必介怀。”
齐渊面上一红,知道杨逍在点他,看出他一心想要将功补过重获信任,所以一路上事必躬亲的打点安排,刚才便是他有意为难客栈老板了。
裴萧淡淡向这边看了一眼,上前抽走了齐渊手中的雷字牌,又拍了拍齐渊的肩头。
分好了房间,四人便沿着楼梯向三层走去,待到风字门口时,杨逍突然停下身形,开口道:“出来。”
纪晓芙好奇地张望,突然见房梁处飞身而下一个黑色身影,仿佛虚空中凭空出现,那身形看去细瘦窈窕,翩翩落在杨逍身后。
“程璧见过左使。”
那人抬起脸来,纪晓芙才看清她的面目,竟是一个美如冠玉的女子,女子眼角下有一颗猩红的痣,平添几分妖冶之气,眼神却是清冷无欲。
此人正是地门门主,程璧。
“此行去往甘州并未让你随行,你可是有意见?”
“属下不敢,”程璧淡淡道,“之前左使吩咐的事情已料理妥当,甘州之事紧要,既有余力岂有贪闲之想,属下便一路跟过来,未事先禀明,请左使降罪。”
见杨逍面色不善,齐渊在一旁轻咳一声道:“今日幸好有你提前打点,不然我们就要露宿街头了。”
程璧面上毫无波澜,也不回应,目光平视前方十分平静。连纪晓芙都不禁暗叹,这姑娘冷冽的气质竟比杨逍还要强上几分,不卑不亢间浑身是倔劲。
杨逍冷声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
齐渊看了看手里的字牌,突然有些回过味来,现在这里加上突然现身的程璧,一共五个人,可这房间只有四间。
若是两个姑娘一间倒也合情合理,只是这两位看起来脾性并不相投,程璧他了解,虽是长了一副狐媚样,性子却比男人还坚毅,举手投足几乎流露不出几丝女儿态来。这位纪姑娘就不同了,温柔端庄又大方,对他说话从来都是面露微笑,从未像那些眼高于顶的名门女弟子一般对明教人嗤之以鼻过。她二人完全是女子中的两个极端,初次相见如此陌生,同住一屋怕是不便。
若是左使和纪姑娘一屋,也说的过去,毕竟这二人一路上已完全是互知心意的状态,浓情蜜意的样子让齐渊心里也酸痒起来,可是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就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纪姑娘的声誉也不大好。
齐渊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圈,只听杨逍淡淡道:“齐渊,你和裴萧一屋,程璧去天字屋休息,明日一早在前厅集合。”
齐渊将手中字牌交给程璧后,程璧看也不看他,径直推门进去,裴萧则一把将他拽回了房中。
杨逍走到纪晓芙跟前,温声道:“早点进去歇着,你只管睡你的,其他不用操心。”
纪晓芙骑了一整天的马,突然放松下来才感到浑身酸痛,她从前和师父也下山去过不少地方办事,却未曾这样长途奔袭过。纪晓芙简单梳洗后,便准备歇下,许是太过疲惫,很快就沉沉睡去。
深夜里四下寂静,纪晓芙迷糊中似是听到一声哀嚎,极轻极短,瞬间便消失无踪,像是刚发出就被生生扼在了喉咙里。
练武之人对于声音都十分敏感,纪晓芙当即清醒过来,屏息听去,屋外一片沉寂并无打斗声,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那声哀嚎虽轻,却是绝没听错,纪晓芙心头浮出一丝不安,想了想,还是推开了房门。一抬眼,却见杨逍和一众人正站在楼梯间。
见她出来,杨逍转身去看,轻声道:“吵到你了?”
“你们这是?”纪晓芙迟疑地走过来,突然捂嘴惊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