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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苏与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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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与乔正对着一只铁皮箱子，神色有些艰难。
方才白原说笑般让她不要后悔，她还没有放在心上。如今东西被扒翻了出来，她才悟到白原方才的笑意都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压在箱底的大几百两纹银仿佛在抽打着苏与乔神君所剩无几的尊严。
偷偷誊录的白原酿酒配方仍如三年前一样洁净，连墨迹都没有褪色的痕迹。
风习不太熟练的毛笔字四仰八叉在上面，也不知道这个小花精当初是怎么想的，第一页就明晃晃的注上了“偷师配方，切莫外传”的字样。
苏与乔屏息凝神的往下看了一行，似乎能想象到自己当初偷摸写下这些巨作时的愉悦心情。
“此法乃由白原老先生首创，经千花城第一酿酒大师风习仙子品鉴后整理所得。”
“……”
苏与乔闭上了眼睛。
白原终于压抑不住，从舌尖漏出一声闷笑。
“唔，果然还在。”
苏与乔将那一叠纸默默藏在身后，只是将箱子里的银元显露给白原，决定做一回无赖。
“喏，你的工钱，这下结清了。”
白原也不恼怒，仍旧含着笑意，施法将那箱子合上，还妥帖的上了锁。他重新选了个地方，把箱子埋了进去。
“多谢老板，我便也当一回财神，给那小子留点家底吧。”
苏与乔嘴上打着哈哈，手上已经飞快的把那篇洋洋洒洒的偷师之文看了个大概。
无非就是最简单的米酒和桃花酿的配方，其难度在九重天那里估计是要被耻笑一番的。真是没有料到白原这师承折颜上神的功夫竟只被她偷到了这么一点。
苏与乔一路扫下去，心凉了个透彻。
翻到最后两页，她急躁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少女青涩的笔触断断续续的记下了她和这位“天外飞仙”般到来的白原公子的一点一滴。苍梧山一道天雷劈下的初见，他昏迷时摔碎的二十二只瓷碗，酒馆重新开张时满街飘香的酒气，还有樊唐来大闹天宫时自己所见的漫天黄沙的战场。
风习在笔记中写道：我从未打过架，并不知道这些画面为什么出现在脑海里，只是觉得有些情不自禁的悲伤。若是真有这样一位骁勇的女将，那我一定要为她祭上一坛酒。
苏与乔自嘲的勾起唇角，竟觉得十分荒唐。
自己可怜自己的话语，还被多年后的自己看见了，实在是天道无常。
她看的很认真，并没有发现白原已经悄悄地绕到自己身后，探过头来同她一起品读风习的这一篇大作。
纸张翻到最后一页，仿佛一切都顺着波澜无惊的小溪悠悠然流淌，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能打扰到他们这方小小的酒馆。日子在嬉笑怒骂声中奔走了四年时光，她的笔触也渐渐成熟了些许，起码错白字是少了许多。
风习悄悄地写：
如果后人有幸看到这一页，那是和我有缘，所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风声很静，四周无人，时光溯回到三年前的那一天，在同样的桃花树下，日光同样攀上枝头。
白原依旧站在那里，披着华美精致的天生银发，不染纤尘。
风习和苏与乔在交叠的时空里同时抬起头来，绯红漫上脸颊，在水光潋滟的眼眸中挤出一丝羞赧。
连后撤一步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她们的裙摆飞扬，声音穿过三年漫长的等待，重合在白原耳畔。
“呀！白原！”
那一刻山川无异，风月无声，白原的眼前和心里，竟都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那一页薄如蝉翼的信纸随着苏与乔信手一丢，七零八落的散在了地上，正好将最后一页铺展的明明白白。
少女的心事印刻在墨渍里，显得娇羞而可爱。
——“我十分喜欢他，就是这位教我酿酒、替我出头的白原先生。倘若你知道我们的结局，请一定写下来，同我的酒方一起埋在此处，说与我听。”
她没有等到故事说完，也自然没有听到这可笑的结局。
时光之毫厘，人间之千里。
苏与乔飞快的拾起纸页，用做作的咳嗽声掩饰自己的慌张。
她后撤的动作落在白原眼里，让他有点莫名其妙的生气。银发神君一个抬手，就将对面盈盈一握的细腰圈在了身前。
苏与乔如临大敌，整张秀气的脸都挤成了一只肉包子。
他们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简直是她做神仙以来与男仙最亲密的距离。
“白原！你这是做什么……”
她慌张的去掰男人的手，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白原顿了一顿，似是觉得有趣，又将脖子放低了一分，两个人的头发非常暧昧的绕在了一起。
苏与乔气冲天灵，武将的作风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她足下生风，一个回旋化解了白原手上的力道，在脚尖离地的片刻反手擒住白原的右臂，顺势就要倒扣回去。
若是碰上一个普通神仙，这一通擒拿手也是十分够用的。可惜白原多少也在昆仑墟待了不少年岁，对于打架十分有建树，故而苏与乔这两下子功夫在他这里还算不上威胁。
白原一只手护住了她的腰，一只手不客气的反推回去，直接把苏与乔震退了一臂的距离。
于是苏与乔只能以一个奇特且羞愧的姿势被白原捞在怀里。
她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你这是害羞了？”
男人低笑的声音传回耳畔，把苏与乔神游天外的脑子拽了回来。
她手脚并用的跳离白原三丈远，把周身都抖搂一遍，才稳住心神，张口胡说道：“你这样随便撩拨女仙的行为实在可耻，也就是我如今打不过你…”
她极力遮掩红得滴血的耳朵，说的话倒是很有气势。
白原打量她一番，微微笑道：“若你打得过我当如何？”
苏与乔思索片刻，回答的很不留情：“先生教导过我们，面对登徒子就要狠狠地打回去。”
她忿忿盯着白原，脑子里想到的却是白原顶着这张俊脸为害人间纯情少女的场面。
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点酸酸的。
苏与乔把弄着袖子上的两根飘带，心虚的问：“你平日…就是这么对同僚的？”
她的眼神飘忽到天边，努力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却不知这幅神态落在白原眼里是如何显而易见。
东华帝君之子、青丘年少有为的上神殿下自然不好说出实情——他这万许年的生平中，说得上话的女子可谓凤毛麟角，更不要提撩拨一事了。
白原轻咳一声，悠悠答道：“不，你是第一个。”
苏与乔很是不争气的红了脸。
其实许多年过去，她对白原那怯生生的仰慕之情已经淡的没味儿了。若是围猎大会后他们各生欢喜，不再来往，苏与乔倒也不会觉得惋惜。
没想到的是白原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从九重天追到西海、从西海跑到凡间，让她徒生了一份错觉。
好像他们两个的红线还藕断丝连着。
可恼人的是他们重拾起的这段缘分，总是因为记忆的残缺不全，配不上对。
她的眼睛里盛了一捧星光，恰如他们初遇的九重天宴会上，那一条绵远的光带。
“白原上神这样说话，小仙会多想的。”
微风荡漾，落花飞舞。
春光倾泻在人间暖融融的大地上，比九重天的清冷顽石多生了一分情丝。
白原站在日光里，朝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那是他所有展现的表情中，最令苏与乔感到陌生的一种情绪。
他在温柔的注视她。
“如果神君有这个多想的心思，白原求之不得。”
风吹过两个人的耳畔，把他们的目光糅杂在一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好像已是天崩地裂的一刹那。
·
原来这就是人间，苏与乔想。
让人平白生出情意与爱恨，让时间变得如此珍贵而不舍。
她跟在白原身后，反反复复的品味着方才他们两个的对话，字斟句酌了一番，还是品出了十分的不对劲。
白原这是，在对她说情话吧？
真是如来佛祖看了都要说一句阿弥陀佛的地步。
苏与乔感觉呼吸不畅，下一秒就想夺命逃回长公主府。
白原说这间破酒馆多年无人，许多工具都不齐全，他须得去街上买一点。苏与乔在大榕树下呆了半晌，后知后觉的跟上他，谨慎问道：“咱们今晚住在这里？”
白原一个眼刀飞来，看上去云淡风轻，却让苏与乔有一种后背发凉之感。
“唔，我在此处住过一段时间，比较认床。”
苏与乔直接被噎住，总不能对人家上神大人“认床”的习惯多作评论，辗转一番，认同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甚好。”
这话她倒是没作假，苏与乔确实想体验体验自己作为一朵花精时住的地方，看看身为风习的自己究竟是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收服了白原神君。
收服了……白原神君？
白原揽着新鲜的蔬果推开厨房门的一刹那，苏与乔万年多的神界本识险些随着那些飘摇的蜘蛛网一同散碎掉。
饶是她一个不怎么热爱厨艺的古板女仙，也大抵知道这间厨房是一间十分破旧的、破旧的有些难以下手的、与白原的云纹广袖毫不相配的，小厨房。
她实在是想象不出白原顶着皓皓银发在这里洗手作羹汤的场景。
“咳咳，你们…呃，我们当年，就是在此处生火做饭、招待客人的？”
苏与乔谨慎的往里迈了一步，把头顶的蜘蛛网轻轻拨开。
白原眉眼微垂，看上去对这里的破落样子一点都不惊讶，反倒露出一丝笑意，那抹缥缈的、总是绕在他身上的尊贵气息此刻已经融进了凡间的烟火里，让苏与乔平白感到了一分亲近。
“对，我们当年。”
他的尾音咬的很轻，混进了一丝九重天上少见的欢愉。
苏与乔愣了愣，在一切都蒙上灰尘的房间里与白原撞上了视线。
浮生的灰总有扫净的一天，他们的缘分总有重新联结的一瞬。
苏与乔想。
好像就是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