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身世～吐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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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雷带着苏蔚风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一路无言。
本来担心自己会因为冲动而受到责骂的苏蔚风本来应该如释重负，此刻看着怅然若失、却不敢把悲痛外露的穆雷，他却只感到一阵心疼。这翼族的王做得如此不易，南有强敌，内有豺狼，王者不配有悲痛，可却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穆雷坐在桌前，铺开一块白色的绢布，似乎想要写二王子的讣文，然而抬起笔，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沉默的坐在那里，从天色初暗，坐到了月上柳梢头，他就呆呆的坐在那里，仿佛化作了一块石头。苏蔚风知道自己应该为穆雷点灯，可他却做不出任何动作，打断穆雷的沉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穆雷才哑着嗓子开口：“诚儿刚出生就是小小的一个，萨拉生他的时候早产了，诚儿出生就先天不足，看着比猫儿也小一些。这孩子平时细声细气，饿了也不会哭闹，我第一次抱他时，却尿了我一身，然后哭的天崩地裂。”
苏蔚风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安慰穆雷，最后却唯有沉默——他不知道说什么能让穆雷感觉好一些。
穆雷也没想要苏蔚风的回答，只是自己说了下去：“萨拉刚刚与我定下婚约的时候，还是个刁蛮任性的天真少女，那时我刚刚登基为王，自己还是个孩子，萨拉比我小四岁，更是什么都不懂。当时翼族内乱，我和阿娘都只顾着稳定朝纲，颇是冷落了她一段时间，她都是身边跟着的教养嬷嬷服侍的，就是如今这个入宫来的蕙姑。等到她十五岁及笄，正式册封为妃的时候，就突然变成了这幅样子。我与萨尔哈不睦日久，那时王后即将生产，我就没有过多关注萨拉。她也试图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可惜后来王后薨逝，我就更是无心此事，萨拉也就不再期待这些。直到三年前，萨拉有孕，她当真是高兴坏了，我每日去看她，她都十分期待诚儿，又有了几分那个天真的少女的样子。只可惜好景不长，萨拉孕后期误食了凉物，诚儿早产先天不足，医官说活不过五岁。萨拉也伤了身子，以后不会再有孕。说起来，也是我对不起萨拉，更是对不起诚儿。”
苏蔚风自从进宫来，就只见过这个蛮横跋扈、四处树敌的月妃，今日更是要陷害副后，苏蔚风想象不出那个“天真的少女”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是感慨为何沈大人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为何有这样的父亲和妹妹。听着穆雷与萨拉的过往，苏蔚风又觉得有一丝欣羨和酸涩。可是想到月妃痛失爱子，又不免同情，一时间五味杂陈。
苏蔚风思忖了片刻，才道：“娘娘身为四妃之一，又是出身萨家，娘娘心中必然也知晓，有些事是求不来的。至于二王子，他受到了王上太后和娘娘的爱护，无忧无虑的过了两年，也不会过于遗憾。”
萨家手握重权，却不是邬族侍奉巫神那样与世无争，反而是对权位虎视眈眈，月妃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她的存在是萨家和王室的平衡，穆雷不会亏待她，会爱重她，却不会爱她。
穆雷沉默许久，他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今日看到穆诚小小年纪就无声息的躺在那里，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称职的夫君。
过了片刻，穆雷才长叹一声：“今日副后看着我，让我觉得又多辜负了一个无助的女子。我明知道这可能更多是萨家的阴谋，却还是要委屈她。你明日替我去一趟飞凰宫，安抚副后一番，我如今是不能去那边的。我只希望萨拉与此事无关，若是她真的对诚儿下了手……”
穆雷苦笑一声，却是说不下去了。他本以为萨拉本性不坏，只是脾气大了些，再加上萨家确实在背后出了不少主意……可如果萨拉真的对穆诚下手了，穆雷又能如何？只能道一句这王宫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怪他是无情的推手，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子变成了这般模样。
苏蔚风轻轻上前，在穆雷身前半跪下来，他仰头看着穆雷的眼睛，看到了那双总是镇定、威严的黑眼睛后面，藏着的难以言喻的悲伤。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双眼睛，最后却是没有勇气。他最后只敢大着胆子伸出手，握住了穆雷的衣袖，他近乎虔诚的看着穆雷的眼睛，道：“王上，没有哪个母亲愿意伤害自己的孩子的，可是总有些无奈的时候。
在南朝的时候，那昏君看上了我二哥的好颜色，可我二哥早已经娶妻，二嫂是奋勇将军家的小姐，二人也养育了一个小侄儿。
那日昏君宣召二哥，二哥并未回来，父亲的友人传信，说二哥为了避免受辱，试图触柱却被救了下来。二嫂悲痛欲绝，却是想到昏君曾经为了另一个男子就范，将那男子的妻儿抓来，杀了后烹煮成了菜肴让那男子吃了下去，男子就此疯了。二嫂不畏死，却不愿意让二哥承受这些，忍痛拔了家里的宝剑一剑刺死了我那小侄儿，又一把火点了房子，也自刎而亡。二哥听闻此事，也就咬舌自尽了。
昏君这才想要用我们一家泄气，我母亲担心昏君又对我生了别的念头，几次想带着我吞金，最后却还是没舍得。也是我那时候胆子小，要不也不会有了后来的事端，我们一家早就在地下团聚了。
我后来想想，母亲也知道我要因此受辱，却觉得就算如此，也希望我活下来吧？天底下的娘亲都是如此，若有一点机会，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孩儿没了性命。
王上今日的牺牲，此时的隐忍，都是为了讨伐那昏君，让天下人不必遭受我家这样的事情，王上说不出口的，天下人都会记得的。王上说了，月妃娘娘不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王上应当相信自己的眼光，就算真的月妃娘娘受人蛊惑，此事也绝对不是王上的过错。”
穆雷第一次听到苏蔚风具体提起他家的事，他只知道苏蔚风的父亲是一位御史，言语不当得罪了南朝皇帝，却没有想过有这样的秘辛。穆雷看着眼前的少年，在一片黑暗中，只剩下一双黑亮的眼睛。穆雷不由得有些看不起自己，他身为翼族的王，竟然为了此事消沉，质疑自己的决定，眼前这孩子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却还有着勇气。被那一双眼睛看着，穆雷就觉得仿佛一点退缩，都是愧对眼前的少年，少年此刻的安慰，就像绝境中生出的一朵花儿，那样瑰丽、给人动力。这朵妍丽的花儿早在无声中盛放了，原来这少年也不再是一个孩子，只是经过风雨后却仍带着几分执拗的少年意气。
穆雷轻轻握住少年冰凉的手，放轻了语气：“后来呢？你怎么来了翼族？”
少年闭了闭眼，似乎那些记忆有些难以承受，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也没什么，昏君把我们一家下狱，本来是要折磨致死的，结果却看到了我。昏君把我带进宫中，给我锦衣玉食，以为这样就能让从天牢里出来的我就范，可是他并没有得逞。昏君不喜欢强迫别人，他喜欢少年少女自己来讨好他，所以他威胁我说，若是我不愿，就把我一家都杀了，把我贬为奴隶，让我去和下等的娼妓学学怎么伺候人……父亲听说此事，在狱中细数那昏君七十一条罪状，昏君恼羞成怒，将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哥哥、姐夫……全都……杀了……”
少年再次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仿佛比这冬夜还凉，穆雷看到少年的脸侧划过一丝晶莹。少年抽了抽鼻子，又说：“未成年的男子只我还有我大哥的一双儿子，昏君将我刻字发配，说我不愿意伺候他，就去兵营伺候最野蛮的蛮夷兵士……我的侄儿们被送入宫中为奴，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那一刀……我的姐姐和嫂嫂们也都是沦为了娼妓，许多都不堪折辱死了……我们诺大一个苏家、书香传世，如今大概只剩下了一个我。我苟且活在这世上，不过为了有一日看到那腐朽的南朝崩塌，我还能求什么呢？”
一双温柔的手拭去了苏蔚风脸上的泪痕，苏蔚风睁开眼睛，看到穆雷写着一丝心疼的眸子，他好似听到穆雷在说：“你还小，你能追求的还有很多。你放心，我一定要将那昏君……”
后面的话穆雷或许没有说，也或许是苏蔚风没有听。这不过是寒冷的冬夜里，两个伤心的人互相取暖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