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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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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裴府。
本该深夜熟睡的时辰,裴家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裴远行披头散发地坐在轮椅上,眉目阴寒地盯着床柱上那支穿透床柱的箭矢,当时锋利的箭尖几乎抵在他脑门,一想到自己差点在睡梦中被人夺了性命,惊怒得脸色酱紫。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府中进了刺客都不知道,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简直跟太后暴怒时,骂得相差无几。
侍婢与守卫跪了一地,惊得冷汗淋漓。
自去年坠马重伤,裴远行的双腿就落下了残疾,时不时阴疼无比,时至今日,都无法正常行走。
与谢家那个老残废一样。
裴远行前两月才查出,自己被岐王叛兵穷追猛打,重伤险丧命,跟谢绥之脱不了干系,这叫他如何不恨,恨不得将谢绥之千刀万剐。
只可惜那么多死士都未能将谢绥之除掉。
裴远行恨恨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疼痛难忍的双腿,抬头间就看见窗外冲天而起的火光,他赶忙让人将他推到外面,起火的方向似乎是明光巷的私宅,那里是裴家花重金培养死士的秘密基地。
一个不好的想法突然悬上心头,下一刻,他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死士翻墙滚落下来,泣血禀道:“家主,所有死士都没了。”
裴远行骇然,什么叫都没了?
裴家倾尽数年心血培养了百名死士,除了派出去折损在雨霖镇的三十八名死士,当剩六十七人。
那名死士哆哆嗦嗦地说完,就因失血过重而死。
裴远行显然不相信,也可以说,他不愿意相信。
裴远行让人将他推到明光巷的宅子前,整座宅子已然被浓烟火光包围,浓重的血腥味以及血肉炙烤的滋嘶声不断从里头传出来,或许是空气里过于浓烈的血气让周边街巷的百姓无人敢出来一探究竟,更无人敢出来救火。
宅院的大门紧闭,漫天的火光与血气交织成难闻的死亡气息。
“开门。”
裴远行阴着脸,拿帕子捂了捂鼻子,示意身后的下属将发烫的门推开。
门扉嘎吱一声,摇摇坠坠地打开,浓稠的血从门框上滴落。
裴远行展目望去,六十余人整整齐齐地挂在廊下,尸首被烈焰灼烧,在火光中晃荡打转。
就睡觉的这会子功夫,裴家精心豢养的死士被人屠了个干干净净。
……
夜深人静,室内烛火摇曳,叶蓁蓁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向屋外,始终不见谢绥之的身影。
“亥时三刻,小心火烛!”
外面传来更夫的锣鼓声。
身形蓦地一僵,她缓缓地坐了下来,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她木然地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一口也没喝进去。
屋檐下那盏灯,突然灭了,窗外一片漆黑。
叶蓁蓁捧着冷茶的手忍不住发抖,谢绥之真的会来吗?他会骗她吗?
一道门扉开合的声响传来,与此同时,空气中隐约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瞳孔猛地一颤,她骤然起身,手中茶盏哐当坠地,茶水溅了半身而不自知,几步奔至院中,正见谢绥之提灯而来。
一身精干利落的墨色窄袖长衫,腰系同色丝绦,宽肩窄腰,身量颀长。即使身着黑衣,依旧掩不住那张绝世无双的清俊容颜,举止雅正从容,似谪仙下凡尘,只是眉目间的神色颇为冷冽,聚着一抹深浓的寒意。
三尺暖光笼罩着他,却怎么都驱不散那抹肃杀冷寒。
叶蓁蓁没有看见他身上的伤,不知道那股子微淡的血腥气从何而来。
谢绥之缓步来到她面前,晦暗的目光中映照着女子美丽却焦灼的面庞,他淡淡道:“阿蓁,等急了?”
“我……”叶蓁蓁鼻翼微动,那股子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愈发浓了些,她确定是他身上的血味,“你……你的旧伤复发了吗?”
等得这么着急,还知道关心他,算她有良心。
谢绥之垂眼,睨着她道:“没有。”
他踱步上前,她慌乱后退一步,急切道:“三哥,我想好了,只要你愿意救曲文景,我愿意与他和离。只是……”
谢绥之看着她,沉声:“只是什么?”
叶蓁蓁小声道:“得等他醒过来,身子有所好转,我再同他提这件事。”
谢绥之眉目微敛,黑眸深深地审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方道:“那便定下一月之期。”
叶蓁蓁没想到谢绥之如此好说话,竟然还额外给了她一月的时间。
她讶然抬眸,只听得他又道:“曲文景需每日以我的血入药,至少一月。不管他的病能否彻底治愈,阿蓁,你都必须与他和离。”
连续取一月的血?
叶蓁蓁懵了一瞬,她以为几次便可,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谢绥之却已转身朝屋内走去。
她赶忙跟了上去。
室内,曲文景面色惨白地躺在病榻上,呼吸微弱不可闻,犹如活死人一般。
旁边桌上摆着一个空碗和一把匕首,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谢绥之冷嗤了声,什么都没说,径直拿起桌上的匕首,抽刀出鞘,散发着寒芒的刀刃映照出他漆黑幽暗的瞳孔。
他撩起衣袖,抬手往左手腕划了一刀。
叶蓁蓁一进来就看见他割腕放血的这一幕,脚步一滞,鲜红的血一滴滴流入碗中,红得异常刺目。
直到放了将近半碗的血,谢绥之方面无表情地抬手按压住伤口,叶蓁蓁如梦初醒一般,赶紧让秋锦将血端下去,而后找出提前准备的伤药和绷带,默默地帮他止血、包扎伤口。
两人沉默无言。
叶蓁蓁很快就将他的伤处理好,秋锦也将药端了进来,昏睡中的曲文景不太好灌药,她过去帮秋锦给曲文景喂药,手刚触碰到曲文景,就被谢绥之一把攥住手腕拉离了床榻。
“林落,喂药。”
有了林落搭把手,秋锦顺利地喂完药。
门窗紧闭,屋内沉闷,空气不流通,到处都充斥着难闻的药味。
谢绥之一刻都不想呆下去了,见那碗混着他血的药一滴不落地进了曲文景的嘴,他一把将叶蓁蓁拽了出去。
夜风习习,叶蓁蓁只觉得整个人凉快了许多,发现自己的手腕仍被谢绥之攥着,她下意识就要抽出来,却被他更有力地握住。
“阿蓁。”他低声唤她,“你们很快就不是夫妻了,你与他当守男女大防。”
叶蓁蓁看着自己被男人握住的手腕,莫名觉得可笑,很快?可她和曲文景现在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相反她和谢绥之好像没什么关系,但他屡次冒犯轻薄于她,该恪守男女之妨、该避嫌的究竟是谁?
她垂了垂眸眼,没有反驳,只乖巧地应了声:“三哥,我知道了。”
谢绥之轻轻地摩挲着掌心的柔软小手,看着她双肩略微轻颤了一下,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双唇,心中一动,断崖边的清甜与美妙让人回味无穷,他从小就要遮掩自己真正的喜好,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与欲望,从不对其他女子起任何旖旎心思,唯有她,总是让他情难自控。
既然已将一切都挑明了,他容不得她逃避与闪躲,他遵循本能的渴望,低首寻她的唇。
叶蓁蓁蹙眉偏头。
呼吸萦绕间,她的躲避让他顿住,他盯着近在咫尺的朱唇,薄唇轻勾,伸手揽住她的肩,拥她入怀。
“阿蓁,我不逼你。”
真的没有逼迫吗?
叶蓁蓁闭了闭眼睛,没有挣扎,看似有选择,可她从来都没得选。
谢绥之感受到怀中人清醒的柔顺,嗅闻着她的发间香:“你没有将我血的特殊告知外人,甚至将曲文景从曲府挪出来,方便我过来取血,而不被人知晓。”
一顿,又说:“其实,你是在意我的。”
他执着于她在意他这件事,至少代表,她并非全然忘记过去的一切。
雪松清香萦绕鼻尖,叶蓁蓁心乱如麻,愁似百结,紧蹙的黛眉久久无法舒展。
在意吗?或许吧。
只是这份在意之下,还隐藏着一层怀疑,担心谢绥之拿假的血糊弄她,她不信任他。
这日过后,谢绥之每晚都会掩人耳目来到这处小院,为曲文景放血治病。甚至,将谢府原本的侍女蒲葵派遣过来,缓解人手不足的困境。
蒲葵和秋锦皆是能干的,曲文景的病体完全不需要叶蓁蓁操心过问,她只需要顾好自己即可。尤其是蒲葵,颇有些严防死守的架势,生怕她抢了她的活儿似的。
曲文景常年病态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有了血色,周身弥漫的活死人气息日渐消散,微弱的呼吸也逐渐加重,整个人在慢慢恢复生机,只是人仍旧昏迷着,未醒。
曲文景一日比一日有起色,叶蓁蓁心底的怀疑悄然散去。
与之相反,连日的取血则让谢绥之开始日渐虚弱,原本充盈血气的红润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叶蓁蓁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让秋锦备上补血滋补的汤药。
谢绥之每次取完血,饮上一大碗汤药,再行离去。
叶蓁蓁初时担心谢绥之恐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好在他真的信守承诺,说了‘我不逼你’,当真对她再无任何不妥当的行为,那些言语试探、暧昧撩拨以及不顾她意愿的牵手拥抱亲吻等统统消失不见。谢绥之失控发疯过后,仿佛再次将自己封入‘清润君子’的伪装里,恪守规矩礼数,待人温文尔雅。
取完血,简单与她闲聊两句,聊些无伤大雅的诗词歌赋,问问她在临州城的生活日常,又匆匆离开。
一连半月皆是如此,叶蓁蓁戒备绷紧的心弦有所松懈,让她恍然生出一种‘他似乎已经将她放下’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