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异闻录》八一山第一闲人

27、四 往事悲歌 柳毓哉在《

　　柳毓哉在《京报》驻英办事处的门口找到了盈盈，她起先是不愿意去的，但听柳毓哉说一会儿孔尚也会来，这才去了。可是，两人坐在餐厅里良久，却也不见孔尚的身影，只见一个孩童走过来说：“请问是柳毓哉柳先生吗？”柳毓哉点了点头。孩童说道：“孔先生让我告诉你，他今晚临时有事，不能来赴约了。”柳毓哉又给了孩童几个便士和一些面包，见他欢喜地走了，才好像做错事般地对盈盈说：“苏小姐，你看，这……”
　　“点菜吧，我饿了。”盈盈倒是破天荒的、出乎意料的、大大方方接受了邀请。
　　饭吃到一半，柳毓哉总觉的如鲠在喉，他总觉的盈盈每个眼神都像是一把利刀，刀刀刺中他的胸口，硬是没有了胃口。其实，他这是庸人自扰，盈盈心里想的是吃完这餐饭以后再也不用见他了。
　　“苏小姐，我可以问一下，我们曾经见过吗？”柳毓哉想要慢慢挖出两人的症结所在。
　　“没有。”盈盈仍然低头吃饭。
　　“那你对我有误解吗？”柳毓哉穷追不舍。
　　“没有！”
　　“那为何我觉得打心眼里讨厌我呢？请小姐明示。”
　　“你真想知道？”
　　“如果是我的错，我立马向小姐陪不是。”
　　“你要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苏焕珍，你可记得她？”
　　“苏焕珍，苏焕珍……”柳毓哉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突然恍然大悟道，“苏伯伯的女儿焕珍！”
　　“亏你还记得！柳大公使。”盈盈干脆放下刀叉，以一副鄙夷的神态看着柳毓哉，这让他心里好不痛快，忙道：“你是苏伯伯的……”
　　“我是苏老爷的小女儿，焕珍是我姐姐！”说到此处，盈盈的眼泪哗啦啦地留下来，在洋餐厅里，弄出大的响动是不礼貌的，盈盈为了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只好夺门而出。
　　柳毓哉匆匆结账，也跟着跑了出去。
　　盈盈看见柳毓哉跑了出来，心里那股气，顿时化作千言万语劈头盖脸地朝柳毓哉砸过来：
　　“好你个柳毓哉，好你个柳毓哉！你现在了不起了，当上公使了，扬名国际了！啊？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今天这一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啊，家破人亡啊！”
　　“什么意思！社么意思？你说清楚啊？”
　　“说清楚？说清楚！我们苏家对你的恩惠能说清楚吗？是谁当伯乐相中你的？是谁送你去美国的私立高中读书？是谁送你念的哥伦比亚大学？是谁还愿意送你读研究生、读博士生？是我苏家，是我父亲苏永淮！你在美国十几年，我父亲可曾抱怨过一句说学费太贵，让你回来？他就是砸锅卖铁，买了祖产，也保你念成博士？你呢？你怎么报答他的？你说啊！你怎么报答他的？！”此时，盈盈已经不是在说话了，她是在喊，是在叫，更是嚎啕大哭。
　　“伯父和焕珍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凭你也有脸问！姓柳的，我告诉你！我父亲，也就是你的苏伯伯已经被你气死了！还有，不要慌，还有！我的姐姐，就是你的未婚妻，你嫌弃的未婚妻，出家当尼姑去了！你高兴了吧，我们苏家彻底完了，你的过去也一笔抹清了，你可以堂堂正正的去当你那副总理的女婿，当你的柳大公使，再也没有绊脚石了！没有了！”盈盈边哭边笑地跑远了，留下愣在原地的柳毓哉，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要说起这段往事，也真是人间因缘际会不得已的悲剧。那时候柳毓哉不过是出身一般家庭的少年，只因苏永淮慧眼识英雄，钦点了柳毓哉为未来女婿。说是“钦点”一点也不夸张，当时苏家在地方上财雄势大，有多少要来说亲，都被苏永淮拒绝了，他唯独看中当时嘴巴边上还未长毛的柳毓哉。苏老爷子对这未来女婿极度满意，不但供他出国念书，从高中一直读到博士，归国后又给他在中央打点，在外交部找了一个不错的差事。柳毓哉也没让老爷子失望过，在国外年年第一，而且获得多方赞赏，自从在外交部工作后，又得到全部门的一致认同。喜得苏老爷子见人就说：“瞧我那未来女婿哟！啧啧啧，我相人的功夫真是没话说！”
　　可是，如何从亲家变仇家，还得从柳毓哉第一天回国时说起。他那时刚回国，苏老爷子就费了好大的排场敲锣打鼓地迎接他，又开了好几大桌宴席给他接风。因为苏家是传统人家，苏家小姐也是接受的传统教育，所以，虽然柳毓哉名义上是苏家的女婿，但他也是没见过新娘子的。于是，刚刚留洋回来的他提议要见上苏焕珍一面。苏老爷子道：“也对，现在时兴洋派，让你们年轻人见上一面也未尝不可！”遂去唤了自己的女儿出来，可是，苏家大小姐毕竟长年待字闺中，传统思想使得她过于害羞，在后面扭捏了半天，出来时还低着头。这柳毓哉心里不快活了，洋人讲究的是什么？自由，民主。洋人交往要怎样？大方，得体。于是乎，他很是不快活自己的妻子这么老派。
　　后来，去得北平工作，无意中结识了当时副总理的女儿，两人一见钟情，迅速堕入爱河。起先，苏老爷子还认为是准女婿在北平混得好，后来风言风语也渐渐传过来了，他勃然大怒，亲自发电报给柳毓哉叫他回来成亲。柳毓哉无法，只好返回老家。那副总理的女儿见爱郎就要变成别人的新郎，哪里肯干，死缠烂打要副总理爸爸施加权威，从姓苏的那儿夺回爱郎。副总理爱女心切，便一个电报拍给地方军政府，结果，当天晚上一群军人持枪拿刀地冲进苏府，要苏老爷子签退婚书。苏老爷子起先死活不答应，还是苏焕珍道：“爹爹，签了吧，这样的婚不结也罢！”就这样，柳毓哉被军匪们“押”上了北平。柳毓哉顺利跟副总理千金举行了世纪婚礼，而苏家就不那么幸运了，苏永淮气倒在床，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就怅然长逝，临终前的一句话是：“我能相人，但不会相心啊！”苏焕珍万念俱灰，出家当了尼姑。十几年来，苏家为负担柳毓哉在美国的学费和生活费，已经是个空壳子了。从此江苏无锡的苏家没了，柳毓哉在当地更是“誉”为翻版陈世美。
　　只是，这又能怪谁呢？说是柳毓哉的错吧，他就错在被苏老爷“钦点”了女婿，但是当时他也才十三四岁啊，知道什么；说是副总理千金的错吧，也只是追求自由恋爱的方式过激了；说是苏家的错吧，错就错在他们相人之前没相心啊！悲剧覆水难收，仇恨也是只进不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