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二十章 沧海桑田(一) ...
-
六月初六。
明日便是皇帝起驾赴塞外之期,今日园中就显得格外忙乱。我一向极少来园子东路——因为皇帝寝宫就设在这里。今日实在是不得已——要向内侍总管梁九功报备扈从事项,刚巧身边没个人,便只得事急从权亲身跑上一趟。
夜路偏逢鬼,怕什么来什么。
沿丁香堤向南不远就是一座拱桥,过了桥便是太后所居的春晖堂了。谁知还没等我走至桥前就听见那为皇帝銮驾开道特有的鞭声。此处避无可避,我只得学着宫女的样子,转身对着堤坝俯身跪下。
靴声橐橐,听响动想是皇帝乘了肩舆。步声渐远,我长呼口气,刚想起身,却听一人温和问道:“宛如妹妹?”
也不必起身了,我将双膝挪了挪,俯身叩头“太子爷万福”。太子慌忙将我扶起,“宛妹怎行此大礼?”
我心道这不是图省事吗,你还真以为我把你当储君敬着?
“宛妹怎学奴才般面壁而跪?快随我来,皇阿玛还等着问你话呢!”
我心倏然一惊,问我话?皇帝会有什么话问我?
心里忐忑,不由满脸探询的望向太子。太子温然一笑,“跟我来吧。”
……
“皇阿玛,这就是嵩祝的女儿赫舍里氏了。”
皇帝已下了舆,驻足在堤边柳树下看着风景,听了太子这话将跪在地上的我望了一眼,淡淡道句:“起来吧。”
我依言起身,听他蔼然道:“比先前竟长了好些。”
我遽然抬头,正对上康熙皇帝炯炯的双眸。我忙垂下眼睫,心如鼓擂,这是?这是在说我么?
“今年几岁了?”
“回皇上话,宛如16岁了。”
“跟着画画儿蛮子学了几年画儿,学得如何啊?”
“回皇上话,略得了些皮毛。”
“喜欢骑马?”
“回皇上话,是。”
“遇着熊的时候,可害怕了?”
“回皇上话,害怕得紧。”
“适才面壁跪在那里做什么?”
“回皇上话,怕惊了圣驾。”
康熙微微一笑,道声“去吧”,移步上了肩舆。
銮驾自然是往清溪书屋去,只剩我一个留在原地发呆。这没头没脑的问了几句闲磕,是——是什么意思?
太子匆匆经过我身侧时,略略驻足,将我望了一望,轻叹口气“宛妹,你何时才能懂我的心呢?”
你的心思我早知道啦,不就是想找个芷兰的替身摆在屋里么。等到发现我与芷兰全然不同之时,便会把我抛诸脑后,撇在一边儿理也不理。
当我傻呢,还真会以为太子会对我有什么真心?几次三番的回绝,他却总是以为我年幼懵懂,不善解这个“风情”,总是不死心,让我很是无奈。只但愿他不要以势压人,强行请旨赐婚就好。
…………
六月初七日,銮驾出京赴塞外。
我坐在车里,阵阵心悸,古人说“近乡情切”,如今我是体会到了。再有十余天就会与他相见,他,可与去年夏天是一般的心思么?
远远望见他的时候,我忽觉心下有些恍惚。一样深遂的眉眼,一样挺拔的身姿,为何却只觉眼前这人颇为陌生?他当真是我日夜牵念的乌恩其么?
缓缓走近,被他一把攫过拥入怀中。他在我唇角轻啄一记,笑道:“发什么呆,不识得我了么?”
我这才展出笑颜,是了,是乌恩其!
“我只以为是在梦里。”
他倏然一个缠绵悠长的深吻,良久……耳边轻语温存:“是在梦里么?”
我反手搀住他的脖颈,笑道:“真的是你!”
隆隆笑声中,他将我抱至马背上。靠着他宽广坚实的胸膛,被他紧紧的环住,依然心如鹿撞,心底一个声音在大呼:“是的,是我的乌恩其!”
风驰电掣中,他的一句低语直让我甜至心底。他说,“我一直在想你。”
缠绵至日落西山,两人才挽了手恋恋不舍的回返。为避人耳目,只捡了背阴小径而行。夕阳斜辉,映着他坚毅的侧脸色影斑驳,幽深双目中似是有抹忧色一闪而过。问他,他只道“不舍得放你回去。”
“贫嘴!”虽是娇嗔,眼波荡漾处却是一丝柔情播撒。
纵是小路曲折迂回,却终究走至了尽头。御营与蒙古大营相距不远,乌恩其欲送我至行营门口,我却执意看着他先行回去。
正与他你侬我侬的告别,不料斜刺里窜出个火红的身影,一个手刀将我和乌恩其劈开。我不由眉头一蹙,退开两步,是谁这般无理?
定睛瞧时,却禁不住暗赞一声。眼前身着火红衣衫的蒙族少女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娇艳灿烂的就像一朵玫瑰花。她向我怒目而视,手却缠向乌恩其的臂膀。
“乌恩其,这女人是谁?”她指着我大声问道,那气势倒颇似将老公捉奸在床的怨妇。
乌恩其不耐的将袍袖一甩,说了一句蒙语。少女立时涨红了脸,气鼓鼓的几步走至我身前,指着我的鼻子喝问道:“你说,你是哪里来的野狐狸?”
我不禁失笑,嗔了乌恩其一眼。都是他惹下的桃花债,如今却带累我成了动物。
少女见我与乌恩其眉目传情,不禁大怒,美目圆瞋,怒道:“收起你的狐媚相,本郡主在问你话,你竟敢不答?”
我微微一笑,如她这般暴躁的性子我见得还不多么,难道还能被她唬住?“我是……”没等我说,已被乌恩其一把拽至身前,“不必理会她,你先自回营去。”
我答应一声,转身欲行,去路却已被封住。“烦请郡主让让。”
“本郡主从来就不知道还有‘让’这个字!”
乌恩其低喝一声:“莎琳娜,让开!”
少女闻言身子一抖,便颇有些气急败坏:“我不让!今日不说清楚,谁都休想离开这里!”
真是个孩子,也许也真是喜欢乌恩其喜欢得痴了。我倒是颇为欣赏她的直率,便张口笑道:“莎琳娜郡主,我是……”
未等我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左颊顿时只觉火辣辣的疼。“我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什么东西!”
我不由大怒,从小到大我何曾吃过这样的亏?正待掴还与她,谁知乌恩其比我动作更快,反手一掌已将她掴翻在地。登时她的右颊上也浮起五个红红的指痕。
她呆愣在地,满脸不可置信的将乌恩其望着,旋即丢下一长串呜哩哇啦的蒙语转身便跑。
乌恩其将我环住,手指轻抚我脸,柔声问道:“可疼么?”
我怒气散了一半,此时却是颇感委屈,只问他:“她是谁?她喜欢你是不是?”
“是扎萨克图汗的小女儿……以后见着她躲得远些。”
我不由挑眉,奇道:“要我躲?我……”欲待再说,却已被他一个深吻封住。“我不想节外生枝,为了咱们两个的将来,你且忍忍。宛如乖,听话。”
他难得这般柔声细语的求恳,我只得忍气“嗯”了一声。
……
送我回营帐的途中路遇策凌,这些年替他与六公主传递消息,早已与他混得熟了,便笑问他“怎在这里?”
他不答我话,望着乌恩其的背影问道:“宛如,你怎和乌恩其在一处?他不是好人,你离他远着些。”
我看他一眼,心下疑惑,并不答言。
他见我似是不以为然,急道:“你不信我?我只和你哥哥说去!”转身便想走,我忙将他拉住,“不可向哥哥说我挨打的事!”
他眼风扫过我的左颊,轻叹口气:“敢教舒尔脱知道么?怕不闹出人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