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可以信任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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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可以信任的人
几乎是长洪前脚刚进帐篷,老李便悉悉索索的从床铺上起身开始打包行囊了.长洪也不在意这些,脱了自己那身临时用皮革和竹片做的板甲--军中实在没有适合长洪这副小身板的兵甲,到老李这队报到的时候,穿着一身旧布衣就来了.老李一看,咂舌了半天,偷偷向营长要了一些皮革和竹制的板甲,加上东拼西凑的布料,熬了一宿,硬是做出了一身长洪能穿上的兵制板甲.
“来当兵总要像个样子”这是老李对长洪说的第一句话.
脱下板甲,长洪穿着单衣缩进了自己的铺盖中.他来兵营的时候几乎没带什么行李,穿着旧布衣,背着一床铺盖就来军营报名了.身上唯一的贵重东西大概只有一枚贴身放着的玉佩,这是长洪临行前他的母亲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带上的.说在军营里想家的时候也有个寄托.
“小洪!睡了吗”老李悄悄的凑了过来”你猜猜我这里面的退伍费有多少”老李眼珠一转,看了一圈其他睡着的人,然后才从里衣的内衬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来.摆到长洪面前晃了晃又极快的收了回去.
长洪顶着睡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知道老李一旦开了话头就算没人接也能滔滔不绝的讲下去.
“足足二十五两!营长那小子,不知道最近发了什么财,还额外孝敬了我五两!好歹是以前在我手下呆过的小子,还有点良心!”老李继续说”有了这笔银子,我打算啊,回了阴州先买它50亩地,再置办一栋宅子,剩下的托媒婆找个机灵能干的婆娘,那日子!”老李笑到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个家还真不错,我老李这辈子活的不错!”老李咋了咋舌,似乎意犹未尽,但又转身继续收拾行李去了.
家长洪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家,然后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也会有想念家的那一天.呆在”家”中的那十二年回忆中几乎全部被来自各方的恶意填满,但他毕竟还没有磨练出铁石心肠的心性,还只是一个天赋平平有些善忘的十二岁小孩.
于是在这个想家的特殊时刻,长洪拨开了回忆中的那些充满恶意不堪回首的经历,在角落与缝隙里发现了闪烁着与家这个词匹配的有着温暖光芒的回忆.长洪想起了自己和长久居住的那处偏僻庭院,更小一点的时候,母亲身体尚好,会抱着他去庭院里的那个大珙桐花树下,推他荡秋千.当这时,母亲总是会念起,这颗树是南方的特产,是当年父亲专程从南方运来种在这个庭院送给母亲的.每每说起与父亲相关的往事,明明自己已经是好几年没见过那个男人一面了,母亲苍白的脸上却依旧会浮起不自觉的微笑.父亲吗长洪的父亲在长洪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对于父亲这个词,长洪没有什么实际的印象,只知道父亲身体也不好,身体有残疾,实际上,长洪和他的哥哥基本是由他们的爷爷教养长大的,爷爷相当严厉,对他们的期望原本都很高,所以在认识到长洪各方面确实天赋一般后才会那么失望.
来这里快一个月了吧,不知道母亲的身体最近如何大概一直在担心自己吧.长洪又想到了自己的爷爷和哥哥,他们是长洪”家”里的主心骨,都是有惊世之才的人,对于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庶出除了怒其不争也没有怎么为难过.从古至今,权贵家庭皇室血脉的兄弟为了权与利彼此争斗头破血流的事例比比皆是,能在这个军营里获得一时的安宁,长洪觉得很幸运.
“也许等我真的在军队里有了军功后,爷爷和哥哥会欣慰一点吧.”长洪心想.
“我说你小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阴州啊!”老李冷不防的又凑了过来.长洪吓了一跳,一时无语.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看你小子!”老李笑的仰起了整个身子,也顾不得其他人正在睡觉了.
“跟我去阴州有什么不好的,你认我当个干爹等过个几年我这把老骨头没了, 那50亩地还有宅子就是你的了!”老李有正色道.
“不是,李队,你的好意.....”长洪一时有点汗颜.
“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睡吧!瞧你小子嘴笨的”老李终于有点要放过眼前这个小子的意思了.长洪不禁松了口气,像老李这样热情的人他并不讨厌,甚至感到一种天然的亲切,只是有时候实在不知道如何招架.于是长洪转过身去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决定不管老李再说什么都假装睡着了没听见.
“我知道你小子还是想家的,每天怀里揣着的玉佩是家里给的吧,你家里还是在乎你的,有时间回去看看,知道吗,别老了和我一样,没有家了”老李这句话说的很轻,但是长洪听的很清楚,老李说完后长叹了一口气,长洪偷偷在被窝里转过身来看着老李还在忙碌的身影,感到这时的李队不再像平时那个贫嘴油滑的兵油子,而是一个期望归乡的暮年的他乡游子了.
“李队,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长洪对老李说
老李正在忙碌着的背影突然顿了顿,久久的没有回话.
“真的,到时候我和王哥还有刘哥去阴州看望你,你可要有好酒好菜招待我们啊!”
“睡吧你小子,才多大点人就想让我请客了!到时候你们要是吃不完我请的饭可别想走啊!”老李依旧没有回头,手头又重新开始忙了起来.
“嗯,一定!”对老李说完这番话后,长洪才又重新安心睡下.
”这小子真是的,大半夜还让不让人好好收拾行李了”老李心中暗想,”搞得老子眼睛都酸得不行.”
第二天的日头晒到中午,长洪才从梦里惊醒,慌慌忙忙的拿着自己的板甲准备出去迎接营长的怒骂.
“今天营里休假!”胖子老兵和小刘叫住了他
“欸军营里还会有休假的么”长洪顿在了帐篷门口.
“营长带了一批精兵出去说是去操练,咱们属于派不上用场的那一类,嘿”小刘呆了五年的军营,别的没学会,倒是精通了偷懒和少受累之道,深得老李真传.
“那老李呢”长洪问.
“天刚亮就走了,这会子应该早就到阴州了”胖子老兵和小刘起身,示意长洪穿上兵甲后,便一边搀一个,拽着长洪往外走.”
“老李临走前可是嘱咐我们要关照你了!走,趁今天得空,带你到首府去喝酒去!”胖子老兵声若洪钟,震得长洪一愣一愣的.
“我可是知道几个好去处,咱们穿兵甲去,可以赊账的!”小刘依旧不改那一副精明油滑的做派.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拖着依旧没有反应过来的长洪一路走一路说,出了军营大门便直奔首府城门而去了.
“所以到底是要作什么”走到了半路,长洪终于反应过来,对于眼前的一幕感到莫名奇妙.胖子老兵和小刘人不坏,但是从来也不是这么热情的人.长洪停下来,在路上站定,双眼紧紧的盯着眼前这两人,转眼间这个十二岁小兵的身上冒出了一股不可冒犯的尊严来.
“这不是,怕老李走了你伤心嘛”小刘显然被眼前严肃无比的长洪吓了一跳,讪讪地打圆场道.
“嗯”长洪刚刚理清的思绪又开始乱了”这两人难道不是收了钱来杀我的嘛”长洪心想.
“干嘛突然摆这么一副黑脸,你小子从进军营里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就是家里人养不起你了嘛,这有什么,我们那一辈到处都是弃儿,现在在我们这一队里,有哪里没有照顾过你吗”胖子老兵正色道.
“是这样吗”长洪看着身旁这对活宝,不禁感觉哑然失言.
“不然怎样,我们都是大老粗,最开心的事当然是喝酒了!要是你不想喝的话,你说,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们请客!”从来精明无比的小刘说出这话来,倒是生出一些豪迈之情.
“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长洪从一开始哑然的笑到大笑,最后笑出了眼泪,但偏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连自己为什么笑他一时也不理解.大概是胖子老兵和小刘急于解释和安慰他的样子实在过于滑稽,又或者是自己心中一直崩着的某根弦突然放松了下来,总之长洪笑了足足有半刻钟,把胖子老兵和小刘的看的一愣一愣的.
‘我说你小子也太高兴了吧!先说好啊,兄弟我身上钱可没多少,至多请你吃顿酒就差不多了啊!”三人之间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又放松下去了,小刘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神态.
“我还以为小洪你不会笑哩!今天怎么样,终于开心了吧,我跟你讲,当兵的好处其实多着哩’胖子老兵也带着一脸笑意.
源元31年正夏,胖子和小刘还有长洪这三人顶着午后毒辣的太阳走在去往源国首府城的路上.路上的知了托着悠长聒噪的长调,长洪却只觉得心中痛快无比.在之前十二年的人生里,长洪只能封闭自己的内心,爷爷和哥哥对自己再宽容,也始终不是长洪可以容身的地方.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逼迫着长洪必须早早成长,成为娘亲的依靠,虽然在文识武学方面,长洪的天赋都平平,但是从小处于明争暗斗漩涡中的他,学会了如何观察他人的言行,判断出其人的性格和可能做出的下一步行动,从而为自己在漩涡中选出一条安全生活下去的道路.长洪明白他必须顺应爷爷和哥哥的心意,作为一个毫无威胁的庶出之子活下去.什么人能信任什么人不能信任,长洪往往看一眼就能知道,然而在”家”中生活的那十二年,长洪所遇到的大多数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人与人的关系再稳固,也终有一天会受到外界影响而分崩于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才逐渐封闭了内心.
但是此时此刻,长洪看着身旁打打闹闹的一胖一瘦这两个兵卒,.知道他们是可以信任的,于是封闭的内心开了一道裂缝,流露出了属于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开朗笑容.
同时是当时十二岁的长洪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一年夏天所感受到的善意在他以后的生活中也同样显得弥足珍贵.
“我想回去看我娘了”同样也是少有的,长洪直接了当的把自己心中想做的事说了出来.
“我当什么事呢!呆会进城我们去买了东西,你再提着回家!”胖子老兵重重的拍了几下长洪的肩膀.
“是啊,别叫你家里人觉得你过的不好!”小刘附和道.
转眼三人便来到了首府城外,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日光由刺目的白转向昏黄.但是不同于往日早上来赶集的百姓准备回家,守门的士兵准备交接班的喧嚷热闹,长洪三人眼前的首府城城门紧闭,寂静异常.
“今天城里是怎么了,要下雨了都回去收衣服了”小刘对眼前的情况摸不着头脑.
“不,我看着今天城里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我打过几年仗,当年北国人差点打进源州北境城城门的时候我就在,那时的天色就同现在一般,烈日炎炎的夏天突然就要下起暴雨来”胖子老兵抬手指着远处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块乌云,长洪三人此时才发现他们来时牢牢霸占在天空的烈日早已不见踪影,天色已经完全阴沉,远处的黑云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中缓慢往首府城上的这片天空移动,轰隆作响,恰如万马行军.
长洪此时的思绪也是一团乱麻,城里出了什么事呢,能出什么事呢母亲怎么样,不会受到威胁吧,不,哥哥和爷爷,都是宽厚之人,我没有威胁,母亲也没有威胁......突然,长洪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找到了一个对眼前情况的解释!但是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让长洪身形一震.”如果是那样的话,眼前严密把守的首府城也就解释的通了!”但是爷爷......怎么会,哥哥现在又是怎样呢”长洪眉头拧紧,不由得思虑的越来越深.
“长洪!”胖子老兵拍了拍长洪的肩头”今天看来没办法陪你去看你娘了.”
老王的这句话点醒了长洪,一下把他的思虑冲散了.是的,自己已经从那里出来了,爷爷和哥哥怎样,其实与我无关了.我只要继续呆在军营里,继续默默无闻下去就好.只要我对哥哥没有威胁,也就没有人会威胁娘亲.也只有知道我还在这个世上继续活着,母亲才会宽心.
“哥哥,他有雄才大略,源国会在他的手上变得更好的.”长洪最后望了一眼城墙的方向.一阵疾风吹过,仿佛把长久以来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包袱一起吹散了一般,长洪此时感到轻松无比.
“你小子嘀咕什么呢,走吧!改日再来看你娘呗,我在营里还藏了些小酒,咱们回去喝!”小刘搂着长洪的肩膀,话语里笨拙的带着想要安慰长洪的意思.
“嗯,咱们回去喝酒!”长洪的脸上此时有了一副属于十二岁孩子的开朗笑容,倒是让胖子老王和小刘吃了一惊,随后又欣慰的重重的拍了拍长洪的肩膀,咯咯咯地笑在了一处.
长洪一行三人转身欲走,霎时间,却只听见三声破风的急啸,小刘扑哧一声倒在地上,胖子老兵先反应过来,飞身把长洪往外一推数丈远,自己却也应声倒在地上.
“大胆贼兵,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首府城外!”
长洪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列不知从何时闪出来的黯衣卫团团围住.黯衣卫是直属于皇帝,帮皇帝收集情报和暗杀人物的特殊军队,世道动荡,曾经疆域最为广阔,兵力最为发达的占国存续都不过百年.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黯衣卫这种在黑暗中替皇帝掌控整个国家的部门,成了每个新上位的皇帝牢牢攥住皇权和土地的一道必不可少的保障.
但是长洪对眼前自己被围困的处境却浑然不觉,双眼只紧盯着不远处横卧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弩箭从城墙上射出,直接贯穿了小刘的肺腑,血伴随着内脏流了一地.胖子老兵则在背后中箭后依旧发力,把长洪推开,本会要了长洪的命那支弩箭现在插在老王的腿上,皮肉被弩箭所带的动力冲破,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为什么,怎么,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长洪心里飘荡着这个问题,明明他们三人现在应该吹着小调一起走在会军营的路上了啊,明明他已经决定好要远离那里了!明明他已经放弃了一个十二岁少年能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啊!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还是没有放过他!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可以信任的伙伴随便就从他身边夺走!
长洪想对天怒吼质问,最后却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如野兽般嘶哑的呜咽.
包围长洪的一众黯衣卫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一队去收拾一旁的尸体,一边已经有一名黯衣卫上好了弩箭,对准了眼前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这个小兵.
刚刚还在远处的那片乌云此时已经彻底笼罩在了首府城上方,巨大的墨黑云团在空中相互摩擦,先是一阵闪光,然后随之而来是仿佛要把大地都掀翻的轰隆雷声,最后是倾盆而下的雨水,.
那名架好了弩箭的黯衣卫在第一声落雷到来之前扣下了扳机,却因为雷电带来的眩光瞄偏了一些,竟是没有射中.雷声过后,黯衣卫正准备再上一发弩箭时,却惊讶的发现,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那名小兵此时竟然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疾风裹挟着雨水,大肆的拍打在此时还矗立在地面的任何物体.饶是久经训练的这名黯衣卫在强风大雨袭来的时候,脚下也有一点踉跄.但是眼前的这个小兵却如老树生根一般,牢牢的攀住了脚下的大地,嘴巴一张一合似要说些什么,眼睛却只呆滞的圆睁着,任由雨水拍打在身上,却是一动也不动.
黯衣卫被眼前这名奇怪的少年蕴含的气势吓了一跳,感到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是,源国皇帝源世皇的二皇孙,源二世太子的次子,源三世,现任太子的皇弟!封地南州,源国的洪亲王!源长洪!”长洪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高举起来.原本在数分钟之前,长洪还想过可能以后永远都用不上这块玉佩了.呵!结果在数分钟之后还是要靠这个能表明自己的血脉,让自己必须承认还是源国的皇室,并且意味着自己要永远挣扎在权力漩涡中的象征才能活命,长洪不由得在心底狠狠的自嘲了起来.这种事,长洪心想,一旦开始注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吧.
“小王今日要进城求见三世太子殿下!还有谁要拦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可以信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