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宣炀十三年，严冬，黛色苍穹之下大雪纷飞，寒风呼啸。皇宫高墙内粉妆玉砌，红墙银衣，金瓦白雪。
灵琇宫内，寝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
“咳咳……”苏凌韵卧在窗棂旁紫檀木美人榻上，只着了一袭玉色流彩暗花云锦宫装，一头黮发如云般倾泻在白玉枕上，整个人止不住地咳嗽。
她怀中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咪，一双湛蓝的圆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她。
苏凌韵无声笑了笑，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猫咪软软的皮毛。猫咪发出细细糯糯“喵呜”的声音，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娘娘，喝药时辰到了。”
侍女青鸢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碗黑糊糊的药。
这药看着就苦涩得让人难以下咽，苏凌韵下意识地皱眉，轻声问道：“皇上过来了吗？”
青鸢摇摇头：“那边传话回来，说是皇上政事繁忙，现在不得空。娘娘，您还是先喝药吧。”
苏凌韵垂下眼眸，葱白俢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浮现些许失落和惆怅，红唇微动：“是吗？”
皇上是真的政事繁忙，还是单纯地疏于见她？
“娘娘，皇上得了空定会来看您的，您先把药喝了吧。”青鸢又忍不住柔声劝道。
苏凌韵实在没什么力气了，这次她的风寒来得迅疾且凶猛，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咬咬牙，道：“你把药端来吧。”
青鸢立即上前，服侍着苏凌韵将药汁喝下，猫咪乖巧地从她怀中出来，安静地蜷缩在一旁，自顾自地舔着自己毛茸茸的脚掌。
这药苏凌韵近几日也是喝了不少，一碗比一碗酸涩，这次她终于没有忍住胸口的恶心之意，“哇”地一下大口呕了出来，再也难以下咽。
“娘娘！”
青鸢着急地拿着帕子给苏凌韵擦拭着药汁，然而她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呕吐，眼泪也顺着一张白玉无瑕的脸庞流下，看起来格外狼狈。
苏凌韵身旁的猫咪蹭地一下站起来，发出急切的“喵喵”声，下垂的尾巴不停地摇动。
青鸢湿透了一张帕子立刻又换了一张，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一碗药就那么多的量，娘娘吐出来的却显然不止这么些了。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儿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是苏凌韵在呕血。
“太医！太医！快叫太医！”青鸢慌慌张张叫喊道。
底下服侍的小宫女听见青鸢的声音，连忙往太医院跑去。少顷后，太医匆匆赶至灵琇宫内。
此时，苏凌韵终于止住了呕血的动作，躺卧在青鸢的怀里，恍若没有生机的布娃娃，唯有模糊了满脸的泪水还证明着她尚有一丝清醒。
太医匆忙上前，也顾不上男女之别，直接将手搭在了苏凌韵腕上，细细诊了片刻，脸色变了三变，最终颓然跪下：“臣已无力回天。”
青鸢身体晃了晃，鼻尖蓦然涌上酸涩，随后跪倒在她身边哽咽难鸣，殿中的一群太监宫女跟着跪伏在地。
苏凌韵其实并不太意外了，只不过她此时已经虚弱到了极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因为她已油尽灯枯，眼前竟走马灯一般回放起了她的一生。
那年她在宫宴上对祁煜一见倾心，缠着爹爹送自己入宫，求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枕边人的一颗心。
哪怕明知帝王无情，她却仍然愿意成为棋子，为他学着美丽，为他学着聪明，十年时光，除了一个响当当的瑾贵妃名号，她一无所得。
恍惚之间，原来已经十年了。
苏凌韵双目微睁，恍惚间窗外一片白雪皑皑，艳如朝霞的红梅傲然盛放在凛冽的寒风中，模糊成了漫天素色中的唯一亮色。
只可惜，没有自己期待的身影。
她勾起嘴角惨然一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心灰意冷。
苏凌韵缓缓阖上双眼，最后一滴滚烫的泪水至眼角滑落。
意识的最后弥留之际，她听见耳畔响起了哀哀的哭泣声。
……
太医颤巍巍地把手指从苏凌韵的鼻下挪开，再次跪伏在地：“瑾贵妃娘娘……娘娘她薨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怒吼声就在宫门处响起：“不可能！”
随即一道明黄色身影掠过，直接到了苏凌韵跟前，慌忙将她尚未冰凉的尸体搂进了怀里，声音小心翼翼：“韵儿？”
祁煜眼底一片猩红，不甘心地又唤了两声，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怎么回事？！瑾贵妃不是只是风寒吗？”
太医原本就趴在地上的身子顿时更加贴近地面，低声回道：“微臣斗胆……瑾贵妃娘娘的风寒原本不应严重至此，但是这呕血之症……似乎更像是有人毒害了瑾贵妃娘娘。”
祁煜目光陡然凌厉。
他狠狠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阴鸷之意：“查。”
总管太监赵长德立刻躬身应道：“是，奴才遵旨。”
苏凌韵的身旁的猫咪轻轻地从床榻上跳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她后走出寝殿，而殿中没人注意到它离开。
祁煜的目光落在苏凌韵脸庞上，骨节清晰的长指轻轻摩挲着她脸庞，心尖仿佛遭到了重捶般的锥心刺骨，神色悲恸不已。
苏凌韵入宫多年，他知她是大将军的女儿，也知她一心恋慕自己。不过他从不认为自己对她有任何男女之情，只不过对于一个漂亮有能力帮助自己的女人而言，祁煜并不吝惜自己的欣赏和一个贵妃之位。
前几日她偶感风寒，他因着要处理江南水患的事一直没有得空看望，今日好不容易将解决之法颁出，就在准备过来时却偏偏被一个大臣绊住。
随后，他终于能脱身赶了过来，却只看到了苏凌韵的尸体。
这一刻祁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什么欣赏利用，他分明早就爱上她了。
不然后宫妃子中有容貌和手段的那么多，他又为何只宠幸过一个苏凌韵？
只可惜苏凌韵从不知道，他也明白得太晚。
数日后，宣炀帝追封苏凌韵为后，盛大隆重的丧礼在宫中举行。
不久后，暗中毒害苏凌韵之人被他下令处以极刑。
宣炀十四年，祁煜不顾朝中众臣及太后的反对执意解散后宫众嫔妃。
又是一年寒冬。
皇城内漫天大雪纷飞，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养心殿内，祁煜半阖着眼躺在紫檀木龙床上，手中紧紧握着一个香囊，边缘已有磨损，不难看出是有人经常摩挲才会如此。这是苏凌韵曾经亲手给他绣的香囊，以前都是随手丢在一旁，如今却时时刻刻贴身戴着。
片晌后，慌忙赶来的太医朝宣炀帝行礼后旋即跪伏在床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太医细细把脉半晌后，颤抖地收回手，苍老的脸庞上黯然神伤，不敢将陛下日薄西山的事实说出口。
赵长德见到太医的脸上神色，心中已了然，顷刻间悲痛欲绝。
自从苏皇后仙逝后，陛下将全部精力忙于朝政之上，一心为国为民。可他心中很清楚陛下对苏皇后已经是忧思成疾，所以龙体才会每况愈下。苏皇后的画像，和她亲手绣的香囊陛下皆是随身携带。
祁煜缓缓睁开眼，听到四周低低的呜咽声，不禁眉头紧锁，低沉沙哑的声音随即响起：“都退下。”
声落，殿中的人陆陆续续退出去。
他费力地起身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手中香囊放在胸口处，又将身旁放置的画轴打开，手指轻轻抚摸着画像。隐约间他看见了苏凌韵站在床边，含娇细语，正巧笑嫣然地柔声唤着“皇上”。
良晌后，祁煜自嘲般笑了声，呢喃着：“韵儿，朕就快来陪你了，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在黄泉路上走了那么久。”
宣炀十六年，商丘朝皇帝祁煜驾崩，年三十九岁。
……
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惊醒过来，苏凌韵猛地睁开眼。
这是哪里？
眼前是不算宽敞的一片空间，上好锦缎包棉的内壁，前面是一块布帘，用的乃是海棠花色，旁边还有一扇用帘子挡住的小窗。
很明显她是在一乘轿子里。
她不是死了吗？
突然轿子一阵摇晃，苏凌韵没坐稳，登时摔了个东倒西歪。等好不容易稳下来，轿帘被人猛然掀开。
一张尚且稚嫩的脸庞露了出来：“小姐……啊，娘娘您没事吧？”
是青鸢？只是她怎么看起来如此年轻？
心里头猝然涌起了一个荒诞的猜测，苏凌韵试探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闻言，青鸢愣住，奇怪应道：“巳时……娘娘您可得小心别摔了，今日可是您进宫的日子啊！”
今日？进宫？
苏凌韵咽了口唾沫，又问了一遍：“如今是何年何月何日？”
“宣炀三年九月七日，”青鸢答道，一脸疑惑，“您这是怎么了？”
宣扬三年九月七日？
苏凌韵又打量了一眼四周，终于确定，自己当真回到了十年之前。
她入宫的那日。
“没什么。”苏凌韵道。
她突然露出一个笑来，一双杏眼秋水盈盈，美艳不可方物。
“逃个婚而已。”
*
皇宫御书房内，香炉里熏着龙涎香，馥郁的香气弥漫在殿中。
祁煜身着一袭明黄龙袍坐在龙椅上，骨节明晰的长指执笔批阅着奏折，突然笔尖一顿，一滴墨汁低下，脏了这一份大臣递上来的贺书。
他猛地一抖，再低头看向这份贺书时，眼里染上不可置信之色。
这是一份纳妃的贺书，而日期上却写着宣炀三年九月七日。
祁煜记得这份贺书，当时他嫌这大臣嘴碎不关心政事，还罚了一月月俸。
所以，他这是回到了十三年前？
没想到怪力乱神之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消化了片霎之后，祁煜终于确定了这是事实。
这是不是意味着，一切可以重来？他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对了，九月七日！
这是苏凌韵入宫的日子。
思及此，祁煜的内心瞥然泛起一阵愉悦，他又低头打量了这份贺书片刻，记住了这个大臣的名字，心里寻思着要怎么赏才好。
不过下一刻，匆匆闯入御书房里的赵长德就打破了这份喜悦。
“陛下！”赵长德喘着气焦急不已，“瑾妃她……她逃跑了！”
啪嗒一声，祁煜手上的朱笔落在了桌案之上。
原本贺书上写好的一个赏字被一条长长的痕迹给划掉得彻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