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风起》匪兔

4、风起长生 他记忆中的

　　他记忆中的草原，风是茫茫昊宇中唯一的声音。
　　猎猎大风挟裹着沙尘，终日地刮，不要命地刮，刮得天地都褪了色。
　　石堆敖包上挂着的经幡是他唯一能辨认出的几抹彩色。

　　天气稍微好一点的时候，科伦姆会跨上仅有的一匹羸弱的老马，挥舞着长鞭放羊，牧羊犬洽卡在旁边甩着舌头，欢快地奔跑。
　　羊群们如同灰扑扑的云团，颤巍巍地聚在一起，复又散开。他就跟在后头，赶一些掉队的小羊。
　　有时候是小羊领着他，有时候数着数着就丟了几只。

　　他喜爱羊群，那意味着食物，意味着活下去。
　　当永无止境的风在毡帐外肆虐时，窝在火炉边，喝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或者羊汤；吃剩的羊骨，用格其花、朗日花碾成的鲜艳汁液涂抹、晒干后，可以搭成武器、房子、小人，那是他在漫长冬日唯一的慰藉。

　　更冷的时候，科伦姆会用一件已经十分陈旧雪狼皮裹着他。据说最后一只雪狼在两百年前便已经死去，他不知道科伦姆从哪里得来这样珍贵的东西。

　　传说中雪狼是天神之子，其魂灵永世不朽，雪狼皮制成的袍子，即便在冬夜也散发着暖意。

　　科伦姆哄他入睡，梦里，他听见科伦姆唤他作“苏鲁锭”。

　　于是他知道苏鲁锭就是他的名字，在古塔丹语中意为“战神”。
　　他问科伦姆，阿妈阿爸在哪里，为什么给他起了名字，却抛下了他。这个已经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眼神混浊的老人会轻轻抚摸他。

　　我的孩子，阿妈阿爸没有抛下你，他们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替天神放牧，很快，他们就会来接你，一起回到拉阔海盖生活。那里是离天神最近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水草丰美，有数不尽的牛羊和乳汁。

　　后来苏鲁锭一直等，一直等，却始终没有等来他的阿爸阿妈。

　　科伦姆带着他在北州大陆上一路向南迁徙，避开了沿途所有的游牧部落的领地。
　　这些部落常年处于相互争斗之中，不时就会爆发一场小型的战争，为了领地、牲畜、人口。
　　他们在最荒凉的草原上奔徙，茫茫天地间，通常只有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科伦姆说，要把他送去南边富饶强盛的南黎。
　　他时常觉得，他的人生似乎就是在这些语焉不详的奔徙途中奠下了根基。

　　有关于科伦姆的记忆已经逐渐模糊。老人在几年前死于意外，直到他咽气为止，苏鲁锭始终没有弄清楚他究竟是谁，来自哪里，除了自己以外，可有其他亲人。

　　那时他们已经快要到达北州与南黎交界的地方。
　　这片狭长的交界地带气候温暖，查桑海盖常年绿草如茵，宽阔的云隐河自西向东缓缓流经。
　　但在北州人心中，这条河是天空与云的尽头，跨过它的南边，天神的光辉无法照耀，大地塌陷，游牧部落若行至此处，将堕入永劫之中。

　　自古以来，查桑海盖、云隐河是被北州人遗忘的诅咒之地，尽管它适宜繁衍生息，但不详的说法广为流传，凡是定居在此地的部落，将遭受战神的烈焰焚烧。

　　然而二十年前，台伯部的雅尔赤金王率领他的人马迁来此地定居。

　　秋末的草原，寒意已经从地底缓慢地渗出来，广袤的泥土地被冻得发硬，仿佛凝成了一块铁板，行走在其上足底生疼。

　　天色刚微微亮，苏鲁锭便已转醒，他钻出自己的小毡帐，在晦暗的晨曦中眺望遥远的北方，沉云翻卷，空气中凝着草原的低语。
　　他顾不得被冻伤的危险，将自己的面庞轻轻贴近土地，感受着一脉脉隽永的跳动，那是草原的气息。
　　“要下雨了。”他低声念道。

　　几名早起的牧女提着挤好的新鲜羊奶路过，她们嬉笑着频频朝苏鲁锭回望，脸上难掩羞涩，其中一个不知说了些什么，惹来另外几位嗔怪的追打。

　　苏鲁锭对这些毫无察觉，他默默地起身，绕到毡帐后的马厩里，牵出他的小马洽卡。
　　陪伴他长大的牧羊犬洽卡在科伦姆死去不久后，也咽了气。

　　在有些虔诚的北州人心中，死亡并不是一件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他们认为自己只是天神在凡间的牧羊人，时候到了，就被召回到天神的帐下。

　　但苏鲁锭不愿意接受失去和离开。他将自己后来得到的小马起名为洽卡。
　　也许这样对牧羊犬洽卡并不好，它的名字遗留在草原，天神的帐下它将始终不得安宁。
　　苏鲁锭固执地要留住在他生命中存在过的东西，不肯低头。

　　苏鲁锭如今是雅尔赤金王的小儿子——坎卓王子旗下的一个侍从，得以住进台伯部的主城。
　　放眼望去，台伯部现在已经是南黎城镇的模样了。近十万的子民全都定居在此。东边圈出了一块居住区，高低错落的毡帐鳞次栉比地排开，拱卫着中央的主城。牧民们仿照南黎人的做法，给毡帐垒起了石头围墙和地基，加高加宽，住起来比传统的毡帐舒适得多。
　　主城里贵族们的帐房更是有三四层高，又宽又深，辅以华丽的装饰。

　　秋末是狩猎的季节，活跃了一整个春夏秋的动物们要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储备脂肪，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重要的狩猎季到来，苏鲁锭便成为王子游猎团中的一员。

　　游猎团是近二十年来台伯部新兴的一个群体。
　　北州游牧民族向来逐水草而居，放牧狩猎是每个牧民生来就习得的一技之长。然而自从台伯部在此地聚居后，逐渐弃掉了游牧的传统。
　　除了仿照南黎人用石头建房子外，他们还圈养牲畜、耕种作物。越来越多的台伯部子民过上了农牧生活，狩猎的习俗也鲜少延续，逐渐演变成了重要的竞技节日，在贵族中流行，以狩猎的成果标志身份与地位。

　　游猎手们应运而生。
　　在狩猎季里，他们需提前勘查过一整片地区，圈出适宜的猎场，将稀有的猎物赶进来，供贵族们狩猎。
　　期间要保证狩猎的趣味不失，猎物们不能太快被猎到。
　　游猎手对于狩猎的成果至关重要，因此每个够资格的贵族都会培养起属于自己的一批游猎手，成为专属的游猎团，在猎场上助自己赢得荣耀。

　　“油笤儿、竹扫、竹帚、竹席子咯，家生动事一应全嘞——”
　　“乾余的麻团麻叶儿，徐州府的血鸭汤，涪陵的油锅串串儿，都是新出锅的南黎美食咯——”
　　云隐河边的集市，沿岸而建的一排排商铺勾檐相连，颇有规模。南黎的商人、北州的牧民们络绎不绝，叫卖声与还价声混杂在一起。

　　“蒙哥儿、蒙哥儿——要看看建康产的宫字锻吗？”苏鲁锭牵着马低头穿行，冷不丁被一个戴着圆毡帽的大叔拦住了。
　　“蒙哥儿”在塔丹语中是少年的意思，大叔用带着浓浓南黎口音的塔丹语热情招呼他。
　　他摇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大叔却继续缠着他不放：“这可是南黎产的锦缎中的极品，今年宁王殿下的进贡中都没有这么好的宫字锻呢”。

　　大叔边说边抖开一匹缎子，日光顺着细细密密的纹路漾开来，汇成一汪汪亮晃晃的流莹，摔在地上也仿佛听见噼里啪啦一片碎金碎声。
　　的确是最好的锦缎，苏鲁锭想，坎卓王子最喜爱这些南黎的物件。
　　但今天他有正事要办，不能再耽搁，于是坚定地摆摆手，提步后退，却一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人，他忙道声歉，匆匆走了。

　　被他撞到的少年戴着斗笠面纱，个子只堪堪到他肩膀，身旁跟着个高挑的佩剑侍卫，肤色黝黑。

　　苏鲁锭拐进一间不起眼的茶馆，轻车熟路地绕到了后堂。
　　这间茶馆的主人钦萨达是一个北州人，将南黎有些文人雅士的作风学了十成，平日里穿着刺绣长衫，时不时品个茗吟个诗，兼赏花弄鸟。

　　然而他私下里却做着整个集市最大的黑勾当，□□、贩卖奴隶、马匹，以及秘闻异事，只要给钱，他什么都做得。
　　当初苏鲁锭在逃亡途中遭到腾蛇部的追击，就是被他捡到，并以两只羊的价格卖给了坎卓王子的旗帐。

　　后来苏鲁锭混迹于台伯部，习得了一点南黎语，为坎卓王子跑腿的缘故，经常出入河边集市，竟也与钦萨达有了不错的交情。

　　尤其是今年，为了准备秋猎，他需要的某些东西只能通过钦萨达才能买到。这是一批他自己设计的箭头，双层嵌套的环铁片构造，在刺入动物体内后，还会炸开，中小型的猎物瞬间毙命，不再有逃窜的机会。
　　只有西荒岛产的一种特殊金属既韧又软，才能锻造出这种箭头。箭身则以花样繁复的纹银掐成一圈包边。
　　还有在锻造过程中灌进精细比例的铜、铁、银制成的铠甲，在阳光下会闪耀五彩色泽。
　　坎卓的王旗则由建康最好的工匠织就，匝好的羊毛里纳进丝丝缕缕的鎏金丝线、深紫丝线，台伯部的圣物——草原苍鹰跃然其上，比雅尔赤金王旗上的雄鹰要小一圈，却于细节处更精致，既彰显了小王子的尊贵身份，又不至于僭越。

　　坎卓在一个曜月前就期盼着这次狩猎了，因为他终于年满十三，可以进入真正的猎场，与成年男子比拼成绩。他从小就立志要做草原上最耀眼的英雄，不光要勇猛，还要引人注目地好看。

　　苏鲁锭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全是为了明天的秋猎。今晚将这些货物送回王子那里后，他便要提前进入猎场，确保之前勘察好的地形和猎物不会出错。

　　其余货物已经由钦萨达手下的人送回去了。最重要的王旗苏鲁锭要亲自护送，他仔细地将旗子卷好，背在身后，纵马回程。

　　刚离开集市，苏鲁锭便察觉不对，河边一段是荒芜的原野，人烟稀少，只有废弃的毡帐群和几片放养牲畜的地方。

　　他的后方悄然出现了几个蒙面骑兵，迅速向他逼近。

　　苏鲁锭扯紧了缰绳，然而洽卡是一只未满三岁的小马驹，追兵却骑着黑色的高大战马，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成不到一个身位。

　　蒙面骑兵出手了，一声“嗡”的刺响，青铁大刀向苏鲁锭砍去。
　　然而他还未砍到，便觉一阵劲力袭来，竟震得他全身都麻了，顷刻间从马上跌落。

　　另一名骑兵目睹了全程，只看见苏鲁锭抽出一把纤细的窄刀，如闪电般划过，电在同伴的胸口，同伴便跌下了马。
　　他大骇失色，连忙运劲举刀劈下。作为主君帐下最好的武士，他能一气劈开三人而劲力不减。

　　令他震惊的是，苏鲁锭手中那把摇摇欲碎的，薄薄的小刀，竟然稳稳当住了他的青铁砍刀。
　　那细弱的剑身悬一线微光，竟稳如北州西境九千九百群山的山脊。

　　苏鲁锭手腕反转，将他从马上掀了下去，不再看落马的两人，抽了洽卡一鞭，催其快跑。
　　甫一转头，前方视野里又出现了一个武士，搭好的箭羽破空而来，苏鲁锭闪身躲过，却不想那箭只是虚晃一招，直接在空中炸开，瞬间烟尘弥漫。

　　苏鲁锭连忙掩住口鼻，那些烟尘却不知是用什么奇异的药物制成，竟然生生钻进他的口鼻耳中。
　　顷刻间他只觉舌根发麻，身子一软便跌下了马。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在彻底晕过去之前，苏鲁锭隐约看见那名追杀他的武士翻下马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