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荤》姜音

23、第23章 欺负

　　“谁欺负你了？”
　　盛聿年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策展部瞬间安静下来。
　　苏旎站在工位旁，肩上已经背好了包。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只需要交接完工作，安静离开，没想到盛聿年会亲自下来，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问这个。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苏旎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她和周曼起冲突，盛聿年亲自出现。无论他接下来做什么，在旁人眼里，都只会进一步坐实周曼刚才那些话。
　　“没人欺负我。”她开口。
　　盛聿年眉心微皱，“那为什么辞职？”
　　“我觉得我不适合这里。”
　　“谁说的？”
　　“我自己。”
　　盛聿年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苏旎能清楚感觉到，他现在心情并不好。不是平时那种冷，而是整个人的气压都沉了下来。
　　可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苏旎，我要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
　　“盛总。”周曼终于忍不住开口，“今天只是工作上有一点分歧。苏旎年纪还小，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批评，所以——”
　　“我不是因为被批评辞职。”
　　苏旎直接打断她。
　　周曼脸色一僵。
　　苏旎转过头，“周总监，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辞职不是赌气，也不是做给谁看。”
　　周曼冷笑，“那你为什么走？就因为我说了几句实话？”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里的气氛明显又变了。
　　盛聿年的目光也终于落到她身上。
　　“什么实话？”
　　周曼嘴角的笑一下子僵住。
　　林婉正好从电梯那边走过来。她看了一眼苏旎收好的东西，又看了看周曼，已经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盛聿年再次开口：“你说了什么？”
　　“盛总，我只是提醒她，云境不是学校。”周曼勉强笑了一下，“她刚进来没多久，工作上太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过说得重了一点。”
　　“原话。”
　　两个字，直接堵死了她想含糊过去的余地。
　　周曼的脸色渐渐难看。
　　苏旎却先开了口。
　　“算了。”
　　盛聿年转头看她。
　　“没必要再说一遍。”
　　“不重要？”
　　“重要。”苏旎顿了顿，“但没有重要到需要您现在替我解决。”
　　周围安静下来。
　　盛聿年盯着她，“什么意思？”
　　苏旎握着肩上的包带，过了几秒，才平静开口：“周总监觉得，我能进云境，是因为您。”
　　盛聿年的神色没变。
　　“事实也是这样。”苏旎继续道，“这份工作，本来就是您邀请我来的。”
　　“所以呢？”
　　“所以她怀疑我的资格，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苏旎。”盛聿年的声音明显沉了。
　　她却没有停。
　　“盛总，我知道您给我这个机会，是因为看过我的作品，也认可我的能力。我也一直觉得，只要我把事情做好，时间久了，别人自然会看到我的价值。”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今天突然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她做得好，别人会说盛聿年在给她机会。
　　她拿到项目，别人会说是因为她是盛聿年亲自招进来的。
　　她表现得越突出，那层关系反而越显眼。
　　周曼今天说得难听，可有一句确实没错——如果没有盛聿年，她现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我可以接受别人质疑我的方案，也可以接受别人说我经验不足。”苏旎看着他，“但我不想以后每一次做成什么，都要先证明一句，我不是靠您。”
　　盛聿年没说话。
　　这句话比周曼骂了什么都更让他难受。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指责他。
　　她甚至还在维护他最初的好意。
　　可越是这样，他越清楚，这件事确实和自己有关。
　　他当初只是想把她留在离自己近一点的地方。
　　给她一个更好的平台，更好的机会。
　　他以为只要不把偏爱做得太明显，就不会给她造成压力。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从他亲自开口让苏旎进入云境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和别人不一样了。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这份“不一样”本身就足够成为别人攻击她的理由。
　　“所以你要走？”盛聿年问。
　　“嗯。”
　　“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周曼。”苏旎摇头，“如果只是她骂我几句，我没必要辞职。”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
　　“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换一个地方，靠自己进去。”
　　盛聿年的指节缓缓收紧。
　　“你在这里也是靠自己。”
　　“可别人看不到。”
　　“别人怎么看很重要？”
　　“以前我觉得不重要。”
　　苏旎垂了下眼，“现在觉得，至少对我来说，还是有一点重要。”
　　不是她在意流言。
　　而是她不想永远活在一个无法自证的环境里。
　　如果她留下，盛聿年对她越好，她越解释不清。
　　如果盛聿年刻意疏远她，她又会欠着这一份机会。
　　这不是她想要的状态。
　　“盛总。”她重新抬眼，“我很感谢您。”
　　盛聿年最不想听到的，偏偏就是这句话。
　　太客气。
　　也太疏远。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话出口的一瞬，周围几乎彻底没了声音。
　　苏旎也愣了一下。
　　盛聿年看着她。
　　他其实已经在后悔说这句话。
　　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平静地看着她从这里离开。
　　梦里她消失过太多次。
　　现实里，他好不容易才真正靠近她一点。
　　现在却又要眼睁睁看着她走。
　　苏旎沉默几秒。
　　“您是老板，当然可以不批。”
　　“但我还是会走。”
　　盛聿年眸色沉下去。
　　“苏旎。”
　　“我已经想好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
　　也正因为这样，盛聿年才知道，这件事没有挽回的余地。
　　至少现在没有。
　　“我辞的是工作，不是和谁闹脾气。”苏旎道，“该交接的我会交接，该走的流程我也会走。”
　　盛聿年看了她很久。
　　最后问：“一定要这样？”
　　“嗯。”
　　很轻的一个字。
　　却像彻底堵死了他所有强留的理由。
　　他可以开掉周曼，可以让整个云境再没人敢议论苏旎一句，甚至可以给她更高的位置，让所有人闭嘴。
　　可那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他如果真的那么做，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良久，盛聿年才开口。
　　“好。”
　　苏旎明显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盛聿年垂下眼，把所有情绪压回去。
　　“离职流程正常走。你参与过的项目，署名不变。奖金正常结算。”
　　苏旎抿了抿唇。
　　“谢谢。”
　　又是谢谢。
　　盛聿年听得心里发堵。
　　他没有再看她，视线转向周曼。
　　“你跟我上来。”
　　周曼脸色一白。
　　“盛总，我——”
　　“现在。”
　　没有一句废话。
　　周曼不敢再说。
　　盛聿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他还是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林婉。”
　　“在。”
　　“把她的离职流程处理好。”
　　林婉看了一眼苏旎。
　　“好。”
　　盛聿年这才继续往前。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
　　门合上的前一秒，终于还是抬了眼。
　　隔着越来越窄的缝隙，看见苏旎站在原地。
　　她没有看他。
　　只是重新坐回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自己的交接资料。
　　电梯门彻底合上。
　　盛聿年收回视线。
　　周曼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电梯开始上行，她才低声道：“盛总，我今天说的话确实有些过了，可我也是为了部门——”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周曼一怔。
　　“我不该当众说她。”
　　“不。”
　　盛聿年抬眼。
　　那一眼冷得让她心口骤然一紧。
　　“你最大的错，不是说她。”
　　“是把一个人的能力，归因到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关系上。”
　　周曼脸色发白。
　　盛聿年淡声道：“苏旎进云境，是我邀请的。”
　　“因为她值得。”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眼底那点情绪深得几乎看不清。
　　“她也从来不是谁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也没有人比他更介意。
　　电梯抵达二十六层。
　　门打开。
　　盛聿年先走出去。
　　“你的事，按公司制度处理。”
　　周曼猛地抬头。
　　“盛总？”
　　“供应商资料存在刻意遗漏，职场中公开进行人格羞辱。”
　　他脚步没停。
　　“林婉会让人查。”
　　“查清以后，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
　　周曼站在原地，脸色彻底白了。
　　盛聿年没有因为苏旎而直接处理她。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心慌。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会给周曼任何“这是私人恩怨”的借口。
　　——
　　十六层。
　　苏旎把最后一份交接清单发给陈默。
　　陈默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半天。
　　“真要走？”
　　“嗯。”
　　“因为周曼？”
　　“不是。”
　　苏旎关上电脑。
　　“只是觉得换个环境比较好。”
　　陈默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劝。
　　“你的能力没问题。”
　　苏旎抬头。
　　陈默很少说这种话。
　　“今天这话不是安慰你。”
　　他把那份光影项目方案放回她桌上。
　　“你能进云境，或许是盛总给的机会。”
　　“但你能做到现在，是你自己的本事。”
　　苏旎安静了两秒。
　　忽然笑了一下。
　　“谢谢陈总监。”
　　陈默皱眉。
　　“少谢两句。”
　　苏旎笑意更深了一点。
　　她把电脑装进包里。
　　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并不算久的位置。
　　没有舍不得。
　　只是有一点遗憾。
　　但也仅此而已。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电梯前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下一份工作找好了吗？】
　　苏旎盯着看了两秒。
　　没回。
　　几秒后，对面又发来一条。
　　【我是盛聿年。】
　　她：“……”
　　苏旎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好像真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