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荤》姜音

13、第13集 敲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旎抬头，正好撞上盛聿年的视线。
　　这是从他进门到现在，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他的眼神很淡，像是真的只是在看一个汇报方案的下属。
　　苏旎很快站起来。
　　“盛总。”
　　盛聿年嗯了一声。
　　“坐着说。”
　　苏旎重新坐下，将电脑转了个方向。
　　“昨天周总监提过，全息投影的初始成本偏高，所以我重新计算了三年的维护支出和设备复用率。”
　　她点开表格，“如果单独核算这一次展览，它的性价比确实不算高。但云境明年还有三个主题展可以继续使用同一套设备，技术端只需要更换内容和部分程序模块——”
　　盛聿年靠在椅背上，盯着苏旎，安静地听。
　　林婉坐在一旁，记笔记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跟在盛聿年身边多年，太清楚这个男人平时听汇报是什么样子。
　　数据正确，他听数据。
　　逻辑清晰，他听逻辑。
　　但从来不会长时间盯着汇报的人看。
　　苏旎讲完最后一组数据，“目前我的建议是保留核心装置，但把东区的三个互动点位减少到两个，可以把总体预算再压低百分之八左右。”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盛聿年终于低下眼，看了一眼面前的资料。
　　“陈默。”
　　“盛总。”
　　“按她的思路继续。”
　　陈默点头，“好。”
　　苏旎松了口气，准备收回电脑。下一秒，却听见盛聿年再次开口。
　　“苏旎。”
　　她动作停住，抬眼，“盛总？”
　　盛聿年看着她，“这一版完整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苏旎想了想，“明天下午。”
　　“后天下午。”
　　男人淡声纠正。
　　苏旎愣了一下。
　　盛聿年已经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件，语气平静，“没必要熬夜。”
　　会议室里没人多想。
　　苏旎迟疑了半秒，“……好。”
　　她低下头。
　　盛聿年没有再看她，只有压在文件上的手指，极轻地松了几分。他想要靠近她。却不能靠得太快，所以只能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一点一点藏进这些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小事里。至少现在，这样就够了。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多分钟，散会时已经接近中午。椅子拖动的声音接连响起，众人陆续收拾文件离开。
　　苏旎合上电脑，正要起身，陈默在旁边叫住她。
　　“下午把刚才那几个修改点再过一遍。”
　　“好。”
　　陈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急着做完。”
　　苏旎抬头。
　　陈默神色很淡，“盛总刚才已经把时间往后延了一天，没必要自己再赶回来。”
　　苏旎应了一声，“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主位上的盛聿年已经起身。林婉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下午的行程。
　　男人一边听，一边往外走。经过苏旎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她正低头收电脑，没注意到他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视线在她手边放着的咖啡上落了一下。纸杯里的咖啡几乎没动，但已经凉透了。
　　盛聿年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下一秒，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走出会议室后，林婉翻着手里的行程表。
　　“十二点和德国那边的视频会议，下午两点——”
　　“等等。”
　　她停下来，盛聿年脚步没停，“策展部午休多久？”
　　林婉愣了一下，“一小时。”
　　“食堂呢？”
　　“十一点半到一点半。”
　　林婉说完，神情有了一瞬微妙。
　　跟在盛聿年身边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见这位爷关心公司食堂几点关门。
　　盛聿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突兀。
　　沉默两秒，“最近加班的人多，后勤别出问题。”
　　林婉：“……”
　　“好的。”
　　——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苏旎抱着电脑出来时，周曼正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人。见苏旎出来，周曼朝她笑了一下。
　　“表现不错。”
　　苏旎停下脚步，“谢谢周总监。”
　　“不过——”
　　周曼走近两步，视线落在她怀里的电脑上，“有时候新人太出风头，也不是什么好事。”
　　苏旎看着她。
　　周曼仍旧笑着，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云境不像学校。老师喜欢聪明学生，公司里可不一定所有人都喜欢聪明新人。”
　　苏旎听明白了，这不是提醒，是敲打。
　　她沉默了一秒，忽然问：“周总监是不喜欢我的方案，还是不喜欢我？”
　　周曼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苏旎却神色平静，“如果是方案的问题，您可以告诉我哪里需要改。如果只是因为我——”她顿了顿，“那我大概也改不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曼盯着她，眼里的笑意彻底淡了。
　　“你胆子倒是不小。”
　　苏旎很轻地弯了下唇，“我只是觉得，工作上的问题最好还是用工作解决。”
　　说完，她礼貌地点了下头。
　　“周总监，我先去吃饭了。”
　　周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听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才回头。
　　林婉正抱着文件从拐角走过来，却只是对她点了一下头。
　　“周总监。”
　　可擦肩而过后，周曼的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
　　苏旎没去食堂。
　　她对附近还不熟，索性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瓶水。坐在云境后面的小广场上，边吃边看手机里的方案。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刚才会议的修改意见。其中有一条，是盛聿年提的。
　　【动线体验过于完整，可以适当保留未完成感。】
　　苏旎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最开始没太明白。后来再看，忽然发现他说得是对的。
　　她的方案太追求逻辑闭环了。从入口到出口，每个空间都给观众设置了明确的情绪指向。可艺术不是考试。不是每一个问题都必须有答案。有时候，留白比完整更重要。
　　苏旎咬了一口饭团，忽然觉得盛聿年这个人挺奇怪，他看起来冷得不像会对这些东西有兴趣。可每次开口，偏偏都能精准地找到问题。
　　想起刚才会议上那句“后天下午”，又想起他说“没必要熬夜”。
　　苏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婉。
　　【在哪？】
　　苏旎回复：【楼下。】
　　不到半分钟，对面又发来一条。
　　【食堂今天有空位。】
　　苏旎看了看手里的饭团，回她：【我已经吃上了。】
　　林婉那边很久都没再回复。
　　——
　　二十六层。
　　盛聿年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午餐。
　　他没动。
　　林婉推门进来，“盛总，她已经吃了。”
　　盛聿年抬眼，“食堂？”
　　林婉停顿了一秒，“便利店饭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盛聿年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平时中午都这么吃？”
　　“我不知道。”
　　林婉把文件放到桌上，“盛总，我只负责工作。”
　　盛聿年抬眸看她，林婉神情无辜。
　　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知道了。”
　　林婉没有马上走，“还有一件事。”
　　“说。”
　　“周曼刚才和她说了几句话。”
　　盛聿年动作停住，“什么？”
　　林婉便把刚才听见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越听到后面，男人的神色越淡。
　　等林婉说完，办公室里彻底安静。
　　盛聿年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开口。
　　林婉知道，这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需要我提醒周总监吗？”
　　“不用。”
　　盛聿年淡淡道。
　　林婉有些意外。
　　“那——”
　　“她自己能处理。”
　　林婉没再多问，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林婉。”
　　“嗯？”
　　“云境楼下那家便利店。”
　　盛聿年垂眼翻着文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员工合作折扣取消了吗？”
　　林婉：“没有。”
　　“嗯。”
　　盛聿年翻过一页，“那就行。”
　　林婉站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关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盛聿年却没有继续看文件。过了片刻，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页面上停着云境内部通讯录。
　　苏旎。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进去。
　　不能发，至少没有理由。
　　他将手机扣在桌上，片刻后，又重新拿起来。
　　这一次打开的是项目系统，苏旎上午提交的方案还在最新一栏。
　　盛聿年点进去，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看。其实早上会议前，他已经看过一遍，可现在还是重新看了一次。看到最后一页时，手机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一条内部消息。
　　【苏旎更新了项目文件。】
　　盛聿年的指尖停住，距离散会还不到一个小时。他说不用急，她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
　　男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很浅，稍纵即逝。
　　他重新打开项目文件，果然已经改了三处。连他刚才随口提到的“留白”，都被她重新做了一版。
　　盛聿年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屏幕上。
　　梦里的苏旎也是这样。
　　认准了什么事情，就很难停下来。
　　有时候画稿画到凌晨两三点，他把她从桌前抱走，她还会困得睁不开眼，却抓着他的衣袖说——
　　“还有一点，马上就好。”
　　每次都是马上，最后半个小时能拖成两个小时。
　　想到这里，盛聿年眼底的神色慢慢淡下来。
　　现实里的她和梦里太像。
　　越像，他越难保持距离。可偏偏他现在连提醒她早点休息，都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盛聿年沉默片刻，重新点开项目系统，在修改意见一栏里敲下一行字。
　　【方案方向没问题，今天不用再改。】
　　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几秒后，他又删掉，重新输入。
　　【后续修改统一明天进行。今日17:30后提交版本不纳入本轮评审。】
　　盛聿年看了两秒，发送。
　　——
　　楼下。
　　苏旎刚把修改好的第三版上传，页面便跳出一条新的项目通知。
　　她点开，看清内容后，沉默了好几秒。
　　下午五点半以后提交的不算？这是什么奇怪规定？
　　她又确认了一遍。
　　发布人——
　　盛聿年。
　　苏旎：“……”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有种很荒谬的感觉，这个规定，好像是专门冲着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