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鸠》730

2、第二章 五百多里外

　　五百多里外的都城。
　　月亮正缓缓隐入山川后，光线趋微，夜空犹如一块黑色的幕布，遮住了整座城池。
　　“吱…呀…”赵国公府后院的门开了，张成牵了匹黑马走出来。时辰尚早，街上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熄着灯，城南早市的摊头也没支起来，都城依然沉浸在睡梦中。张成没急着上马，晃悠了几步，绕转到了锦南大街上。
　　“当…”一声钟响，都城的宵禁结束。张成迅速跨上马，沿着街道向北而去。对街院外的一只狗酣睡着，哈拉流了一地。主人赏了一块带肉的猪大骨，它圈在身前舔了两口，味道怪怪的。管他呢！它不暇多想，正准备下口之时。“哒哒哒……”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有人？它一个激灵睁开眼，四下望了望，没有人影，只有马蹄声渐渐远去。它疑惑的呜咽了一下，又想起那根美味，赶紧贴着胸口左右嗅了嗅。身前的哪是什么骨头，分明是沾了自己的口水绳结！美梦被搅得稀碎，那狗子顿时气急，朝着声音的方向狂吼，以此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马蹄踏着石板速度很快，路口匆匆一别，留下了空荡荡的街道。
　　犬吠声突然大作，吵醒了院里的人。那人忙起身点灯，抄了门栓，打起十分勇气，推门来瞧。四周寂静如常，连阵风都没有。他愤愤地将狗一通训斥，继续钻进被窝睡觉。
　　“咚…咚…咚…咚…咚…”城门在冗长的鼓声后缓缓开启，门外早已排起了队，两只巨大的火盆，将城门口照射得如白昼一样。军士们仔细的翻查着各式行李包裹，队伍进展缓慢。张成骑着马路过，守城的军士长认得他，挥着手臂要过来打招呼。张成没等他上前，径直向城外奔轶而去。
　　前路漫漫，黑色的马掩在黑暗里，阒然无踪迹。行了约小半个时辰，远处依旧是重重山峦，四周树木参差交错着，时不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张成心中盘算路程，应该是近了呀！正当他疑惑四周为何毫无动静之时，倏地一下，极尖锐的声音从耳边掠过，直窜上天空，伴着一道火光划破夜幕，炸出耀眼的花火。张成见状，忙压低身体，夹紧马腹，扬起鞭子狠狠地抽了几下，黑马吃了痛，撒开四蹄，绝尘向前。
　　一会儿，终瞧见了军营里透出的光亮，张成勒紧缰绳，缓步徐行至军营门口，那里早有士兵候着了。张成翻身下马，也不报名号，只将腰间一枚形如圆盾的鎏金腰牌递上，端立于一旁。
　　士兵接过腰牌，上手稍加掂量，面露惊羡，随即向张成躬身行礼。当朝对于军人有十分严格的等级划分，每块腰牌从质地、形状上都区分的相当细致，这鎏金的护卫牌在世屈指可数。礼毕，那士兵未多言语，便转身入了营。张成受礼后，本已抬脚准备跟上，可门在那士兵进去后就立即合上了。人家没让他进去，他只好孤零零的候在营外。
　　站着闲来无事，他就着营里的火光，东西两边打量起来，面前的营地处处透着粗陋，别说哨塔了，刚刚一路过来，除了之前的烟花示警，连巡逻兵都没遇见过，这样的州府之兵同纪律严明的禁军相比较，差距甚远。张成心里满是鄙夷，顺带着腰脊挺得更直了。
　　军营的门再次开启，这次迎上来的是位偏将打扮，稍稍行礼，态度恭敬。他先是吩咐士兵牵好张成的黑马，然后对着张成做了个请的动作，就领着他进了营。进到军营里面，倒不是想象中懒怠的情形，士兵们已经整齐列队，规模凛肃，统一的刃甲擦得蹭亮，似是能生出火光。那偏将带着张成入了中军帐后，就默默退了出去。
　　张成一进到帐中，就蹙起眉心，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避无可避。军帐里汹涌的气势，与营外形成了对比，张成突然觉得挺着后背走路有点累。黄将军靠着椅背坐在案前，油灯的光线太差，非但没把他照个清楚，反而为他打上了浓重的阴影。眼睛看不清时，其它感官才更为敏锐。所以，张成笃定，他的眼睛一定是紧盯着自己。
　　双方在静默中相互拉锯，须臾，到底是有人要打破僵局的。张成向前走了几步，微微弯下身行了礼。
　　黄将军坐直了身体，严肃道：“国公何意？”
　　张成没有多啰嗦，双手将信件奉上。
　　黄将军眼角瞟了一眼那姜黄色的信封，并不准备打开。
　　张成见状，提醒道：“还请将军回复。”
　　“润州军只遵圣命。”黄秋明平静的说道。
　　他的语调很轻，毫无波澜，却带着坚毅的味道。张成一路上想了很多种的对话方式，但听到此话时仍有些错愕。黄秋明的话很直接，丝毫不给情面。照理说就赵国公现在地位，不说什么阿谀奉承，日常的礼貌应该是要给的。更何况赵国公就是从润州军出来的，若是没有他的提携首肯，又有谁能稳坐军中之位呢！
　　而作为国公爷最信任的近卫，张成原以为能同这位将军追忆往昔，拉近一下关系，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如此自己倒是被敲了一记闷棍，不知道怎样去接他的话了。
　　黄将军见他愣在那，冷淡的说道：“我在此刻见了你，已经是看了故人的脸面。”
　　张成怏怏地从前襟里取出半边鱼符，递到案前。
　　黄将军神情终于不再淡漠，眼睛都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又拿出自己的另外半枚，只听得“咔嗒”两声，暗卡相合，两枚符丝丝紧扣，俨然一尾鲜活的鲤鱼跃于掌中。
　　在确认完信物无误后，黄秋明的表情又恢复到先前的冷漠，他沉着声音道：“国公何意？”
　　他心气高，往常若遇着此情形，必是转身就走了，但今日之事，容不得他耍脾气。上头交代的事情，他必须做全做实。
　　“既然有鱼符，润州军自当听令行事，你且回吧！”黄将军说完，又将左半边鱼符还到张成手里。
　　张成没有动。
　　黄将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起身，走到张成面前，似有火气，厉声道：“我绝不会违背先帝的圣旨！”
　　声音不大，掷地有声。张成被他气势所逼，掌心开始微微发粘，但是他清楚，自己不能退。他抬头看向对方，认真说道：“口说无凭！”
　　黄将军微笑着回道：“那你又待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