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天空》薛月

7、第六话 ◇寂静的小镇•阴霾◇ 寂静而阴霾

　　二零零六年冬，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
　　但是，这个偏僻的小镇完全感受不到节日的气息！也许，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那终究是人家外国人的东西罢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不知为什么小姨并未把自己给叫醒。伸了个懒腰，我从床上爬了起来，也许是真的太困了的缘故吧。说来奇怪，这短短两日的遭遇，不知不觉间让自己打开了童年记忆那曾经封闭的大门……而且，就好像沉浸在梦幻中一般，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追逐着童年的回忆，我整理好衣衫摸索着走了出房门。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了厨房。现在，我是迷糊地闭着眼睛在记忆的尘埃中探索者这里的一切：什么地方摆放着冰箱，什么地方摆放着餐桌，哪里装着碗筷，哪里存放着清洁剂，……
　　“……诶？……月先生！你这是在干嘛？”小姨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想起，不禁吓了我一跳！
　　“啊…没、没什么……”我连忙睁开了眼睛，支吾道。
　　“……你是饿了吗？”由于瞧见我在厨房里面怪异行为后，她疑惑地向我问道。
　　“啊…是、是有那么一点儿…我、我正在找吃的……对、找吃的！”我十分尴尬地苦笑道，头上直冒冷汗。我其实在想，自己刚才的行为怎么也不像是在找吃的吧，不如说更像个翻箱倒柜的小偷！
　　“冰箱里还有些剩菜，我帮你热一下吧。”她亲切地向我笑了笑。
　　“……那、那太好了！”我雀跃道。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儿饿了。
　　“在你睡觉的这段期间，那个孩子又醒了两次，可能是身子太虚弱的缘故，才没多久就又睡着了。”她一边打开炉灶，一边向我说道。
　　“哦，那就好……总之，太感谢您了！”望着她那瘦削的背影，我的眼睛不自觉地湿润了。这些年来，她就是这样一直孤单地过着日子么？
　　“好了…吃吧，不要客气！既然请你在这里工作，我是不会让你饿着的……咦，你的眼睛怎么了？红红的，被细菌感染了吗…来…让我瞧瞧！”热好菜后，她转过身来。不过，她还真能想，我看一定是犯了职业毛病。
　　“……没、没关系，只不过灰尘掉进眼里了。”我转过身，用手摸了摸眼泪，然后谢绝道。
　　“哦，看来得好好对这里清洁一下了……”听了我的解释，她抬头望了望天花板，然后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啊，不好意思，快点吃吧，虽然是剩饭，但是请不要介意——”曾经那个做事儿有点稀里糊涂，经常发呆的小姨模样再次回到我的心里面。
　　好久没有吃她做的饭菜了，此时此刻，心里面不禁激动万分。
　　“好、好吃吗？”她小声儿地问我道，眼里充满了期待的目光。
　　“嗯…小——咳咳……”我的天——好险！只顾着兴奋，差点儿把“小姨”这个词儿给喊了出来！
　　“你没事儿吧，月先生？慢慢吃，别噎着了。”看到我咳嗽，小姨马上给我倒了一杯开水。
　　“谢、谢谢！”咕噜咕噜，喝下两口水后，我接着道：“以后请别叫我月先生了，就叫我小月吧，柏阿姨！”不知不觉间，我把对她的称呼变成了“阿姨”。
　　“……哦，好的……”我没注意到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
　　我继续埋头吃着饭，吃了几口后，有点感觉怪怪的。然后转眼回过头，发现原来她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我咽了咽口中的饭，然后回头望着她，“有什么事儿吗？”
　　“……月、小月啊，——”她神情显得有些激动，忽然嗫嚅道，“你、你一直…用左手吃饭吗？”
　　“……啊…是啊！”用左手吃饭好像是自己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因为自己是个左撇子。仔细想了想，原因嘛好像是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爬树从树上摔了下来，然后摔断了右手…之后养伤那段时间里一直使用左手，后来就成左撇子了。等回答完之后我这才醒悟过来——糟了！然后就看见小姨的两眼含泪直转圈，“…咳嗯！…不、不是一直用，前一段日子才用左手的……柏、柏阿姨，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你继续吃饭吧——”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去，然后擦了擦眼中的泪水，走出了厨房。
　　目送她离开房间，我不由重重地吐了口气。这下可好了，食欲也一下全没了！看来以后不能在她面前做出任何从前的习惯性动作和行为，要不铁定让她回忆起往事儿和过去的自己。我这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么？
　　想想这两日来，自己呢…确确实实已经让她伤心了好几次了……难道自己的归来就只能给她带来思念过去的悲伤和痛苦吗？想到这里，我沉默了……
　　我忽然感到流浪这十年里所有的痛苦加起来都没有如今这么令人难受、窒息！
　　走出厨房，来到诊所的客厅，这时小姨正在接见一位客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一身粉色的衣装，年纪大约十八九岁，留着长长的秀发，但是脸色却有些苍白。她们俩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我还是轻轻地走了过去，“柏阿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来得正好，你就帮我把她送回家吧！”小姨转头向我吩咐道，然后又向那名女孩子解释道：“这是我新来的助手，小月。”
　　那名女孩子抬头偷偷地瞄了我一眼，然后似乎很害羞地低下了头，最后小声儿地说道：“不用了！”
　　“不用怕，别看他长那样…其实他不是坏人，心地很善良的！”小姨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女孩儿的肩膀，然后把一袋装得满满的药物塞到我手中。
　　我说，难道我就长得那么碍人眼吗？
　　“……”女孩没有吱声儿，只是默默地转身向屋外走去。
　　“还愣在那儿干嘛，还不赶快送人家去！”见我呆在原地没动，小姨不由向我喝道。
　　“…哦…”我下意识地掂了掂手上装着大小盒子药物的塑料小口袋，然后追了上去。
　　屋外的天空是冬季里那种特殊的苍白色，雪早已经停了下来，地面上也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虽然已是晌午时分，可是屋外的空气却相当的冷。也许是穿得太少的缘故，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那个女孩子静静地走在前面，我快步赶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一路上她都没开口同我讲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前进。只能听着脚踩在雪地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呐…这天气很冷是吧？”苦于无聊，我只好主动找她搭讪。
　　“…嗯…”她似乎对此并不关心。
　　“……你同柏阿姨很熟吗？”见她没多大反应，我继续问道。
　　“…嗯…”小声儿道。
　　“…哦…对了，刚才柏阿姨已经向你说了我叫月…你呢…你叫什么名字？”面对她有气无力的回答，我感到有些头疼。
　　“……”她身形顿了顿，然后继续前进，可是并没有回答我。
　　“…好吧…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我尴尬地苦笑道，看来她不太喜欢说话，尤其是同我这样的陌生男人吧。
　　接下来，我也只好保持沉默，静静地跟着她。直到穿过小镇的大街，来到一幢古香古色的宅子面前。宅子的门牌前面写着“筱家”。
　　看见这幢宅子，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有些难受……
　　我跟着她走进庭院里，来到门前，她轻轻地敲三声门“笃笃笃”。
　　门开了，出现的是一名与小姨年纪相仿的妇女，应该是这名女孩子的母亲。
　　“…铃儿…你回来了吗…”妇女似乎很担心地道。然后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露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您是？”
　　“……”女孩儿没有开口。我急忙上前一步自我介绍到：“我叫月，是星云诊所最近才来的一名助手。”
　　“…哦……多谢您送铃儿回来！…”妇女迟疑了一下，然后微微欠身向我道。之后才再次开口向那名女孩子道：“…进来吧，铃……”
　　“这是您的东西！”我把手中的小口袋递向女孩子。
　　“……”女孩子接过口袋，仍旧沉默不语。
　　“…请不要见怪！…铃儿她有些腼腆，再次感谢您送她回来！”女孩的母亲再次向我躬身行礼道。
　　“哪里哪里，这是我应该的…那么在下告辞了！”回敬对方的同时，我不禁偷偷瞄了瞄妇女身后那表情有些冷漠的女孩子，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座宅子。
　　那个女孩子叫筱铃吗？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她那张苍白冷漠且有些忧郁表情的脸，这不由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来。如果是在以前我肯定不会去想那么多，可是现在我竟然在想她到底为什么那么憔悴？为何是那副模样？难道自己改变了许多吗？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茫然地走在大街上。然后就像一名旁观的游客，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寂静地阔别了近十年的小镇——就向当初那样，人们的眉宇间的神情似乎永远都都带着一丝阴影！他们行色匆匆，表情冷漠，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关心，各自地忙碌着。他们甚至连微笑起来都显得那么死板、僵硬，一点也不自然——这真是个奇怪的小镇！或许，我已经渐渐开始明白那时候为什么要逃离这个地方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阴霾的地方？
　　——我不明白……抬头望了望那苍白的天空，或许这片云遮挡住的不仅仅是这个小镇的天空，它还笼罩了这里人们的心啊！
　　一个衣装整洁穿着褐色风衣头戴一顶黑帽、面无表情地中年男子从我身边走过，突然向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不应该回到这里来，我劝你最好还是赶快离开这个诅咒的地方！要不然，以后你再想要离开的话只怕就没有那个机会了！”
　　“什么？这是对我的忠告吗？！”我诧异地回过头，那个人转眼间就消失在街角！
　　“真是个莫名奇妙的家伙！”我不禁小声嘀咕道，“切！我干嘛要听他的？”
　　忽然，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在雪地中互相追逐的画面映入我的眼中。
　　我似乎在心底触摸到了什么，可是除了感觉之外却没有任何模糊的画面……
　　“…等等我嘛，哥哥！……”
　　“哈哈…小瑶你真慢！”
　　“…哼…就知道欺负我…看我的！”
　　“…啊……好凉！……居然用雪球扔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
　　“……”
　　“……哈哈哈……”
　　或许…也仅仅…只有他们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高兴快乐地欢笑吧！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究竟是是为谁而叹……然后踏上了回诊所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