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录》年生

1、第 1 章

　　江湖历300年，七月十五，阴阳节。
　　黄昏的尾巴逐渐泯没在天边，远处绵延的山顶仍停留着些太阳来不及收回的温暖，微微繁星点缀着渐临的夜幕微，一眼望去，美不胜收。
　　从高山往下看，还能依稀看见山脚下通明的灯火。
　　“阿娘，我们来山顶作甚？”
　　一小童和一个女人盘坐在高山崖边，依偎着远眺黄昏。
　　小孩仰头问，眼睛被黄昏的光衬托，闪着点点星光。
　　阿娘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祈福啊，目送这一天黄昏的消逝，可以保佑我们小宝快快长大。”
　　小宝听了咯咯地笑起来。
　　四周被黄昏衬得柔和宁静，他们看着，直到黑夜替代最后一抹黄昏。
　　山下的街道上，张灯结彩，人们放下了一年中的忙碌阖家团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阴阳节是个特殊的节日，在这天，当空的双月合二为一时，鬼门大开，地狱中尚未投胎的某些鬼魂和特殊的星魂，能得到地狱阎君的批准和通行令，回到人间探亲或游玩。届时，各地就会凭空出现许多“人”来。
　　据说有些喜静的星魂不愿热闹，便趁空到天上走走，因此每到阴阳节都是繁星满天。
　　一如此时的夜空。
　　就在她们准备起身下山时，忽然，远方出现了一片浓黑的乌云，且有逐渐浸染整片天空的趋势。
　　阿娘皱眉，抱着小宝的手一紧，她望向天空，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宝也跟着看去，突然指着后面疑惑道：“咦？阿娘，那是什么？好像两颗大大的流星飞……”
　　他话音一滞，突感脚下的土地传来震动。
　　他说话的同时，遮天蔽日的黑云迅速吞没明月繁星，天地昏暗，只见不知何处来的两道强光，划破夜空，照亮天地，向着北方飞去。
　　事情发生之迅速，比之雷电有过之而无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地动山摇，周围一片漆黑。
　　他娘心里一突，借着细微的能见度，迅速抱起他就往回跑，彼时，地面晃动的幅度加大，山崩树倒，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将从地底钻出，天空乌云翻滚，雷电不时轰鸣。
　　没跑几步，身后传来了悬崖龟裂的声音，照这趋势，裂痕不多时就会蔓延到前方山体，这样下去，她们两个都会死在这……
　　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心下一横。
　　“阿娘……”小宝害怕地躲进她怀里，小手想抓住她的衣服，却感觉自己被用力推了一把。
　　“活下去——！”
　　小宝瞪大了双眼，半空中的时间仿佛静止，如平常一般温柔的声音被雷声冲淡，飘入耳中。
　　他眼中倒映着，阿娘脚下的土地崩塌，阿娘还保持奋力推他的动作，以及她眼中的闪闪泪光。
　　分裂的土地，分开了他们，也隔断了他们的生命，一边是生，另一边是死。
　　“阿娘……”
　　他试图伸手抓住远去的阿娘，但他悬空飞了出去，身体重重落地，脑袋磕在石头上，失去了意识。
　　在昏迷前，好似还隐约听到了山下村民惊慌失措的喧闹声。
　　黑云不再酝酿，大滴的雨水落下，肆意地冲刷奄奄一息的大地，无情地拍打他稚嫩的脸庞。
　　先前温暖的黄昏背景像幻影一样，被雨水冲散，被飓风撕裂，节日的庆祝，变成了灾难。
　　……
　　风云变幻，山摇地动，暴风骤雨。
　　大地被冷冽的风雨蹂躏，山体倒塌，树木被折断，房屋成废墟，天昏地暗，大灾难降临，渺小的生灵在大自然的摧残下，毫无还手之力。

　　……

　　被波及的各路隐居大佬们，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纷纷从各地追寻光束赶往大陆中央。
　　大陆中央空有一块奇特之地，好像某种契约般，人们的居住和活动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片土地，里面没有山，只有大片的树林草地生长茁壮，四周也是人迹罕见，空荡荡的，因此，被前人取名为“空林”。
　　那两束把天空照亮如白昼的光，就是往大陆中央飞去。
　　可惜光的速度太快，没人能第一时间追上来，赶过来的各路人们，只能踏着虚空和飞剑，寻着方向姗姗来迟。
　　沿途中，看到各地被摧残的惨状，也不免纷纷叹息，损毁如此严重，也不知要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才能恢复如初啊。
　　突然，他们的视野中，原来绿油油的光景，却突兀地出现了刺眼的大片白色，白的发光，发亮。
　　四方交替之地，原本不受四时影响，四季常春，树木茂盛，生机勃勃，如今却凭空出现多座直入云霄的巨大雪山，绵延数里，自成山脉，高耸入云，白雪皑皑，显得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无论外面的暴雨如何肆虐，雪山周围却滴雨未沾，连山下的草地都泛着干爽的青草香，空中还能隐约看到几只仙鹤在悠闲地飞翔，丝毫不受影响，好似受某种结界保护。
　　和风日丽，白雪晶莹，放眼一看，宛如人间仙境，自成一片天地，令人啧啧称奇。
　　不少人都有点看呆了。
　　这简直和雪山外的大灾难不是一个画风，对比鲜明。
　　不过一进入雪山境内，他们便发现这只是一个表象，看着跟春天似的，实则寒风萧瑟，冰冷刺骨，那风冷得能在脸上刮掉一层皮。
　　当无极剑派掌门带着弟子停在雪山结界前时，大地的震动开始缓慢停止。
　　“这雪山怎的怪异？”
　　“是啊，选在这四方交接之地的‘空林’骤然出现不说，山周好似还有隔空阵法。”
　　“恐怕不只是阵法如此简单。”
　　“在场能人异士聚集，可有精通史书经文之人为我们解惑？”
　　旁边传来不断的谈论声，听到这话，不少人齐齐摇头，虽有饱览群书之人，可是如此奇景从未见过，史书也无从记载，可谓知之甚少。
　　无极剑派掌门环顾四周，果然发现各派掌门人带着弟子已经大抵到达，以及一些叫得出名号或叫不出名号却气质裴然的隐居大佬，他们落在山下一片开阔的地方，不一会儿便挤满了人，大家都止步结界前。有的在试探结界，有的在结界边缘摸索，有的与来的熟人交头接耳，也有的在静观其变，就是没有人贸然行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老夫也算活久见，可今日这奇景却是第一次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言。
　　“这动静如此浩大，莫不是将有大事发生？”
　　“所言极是。”
　　他们甚至纷纷猜测，这怪异的雪山和奇特的“空林”有何联系。
　　无极剑派掌门性格沉静，只默默旁听，不参与谈话。心下沉思着，无极剑派也建在一座雪山之上，只不过没眼前这座雪山大，且门派中常年飘雪，不似空林般生机盎然。
　　正想着，终于有一人问道：“怎么没见止水大师？”
　　如此重大时刻，止水大师怎会不在场？
　　无极剑派掌门听罢，下意识转头去寻止水大师的身影，只是那人话音刚落，没等他们想出个所以然来，雪山前的半空金光一闪，结界上出现了两个金色神秘纹路的大字，名曰：寒山。
　　“寒山？”
　　“是这座山的名字？”
　　不过，山还能给自己取名字？
　　“这文字的符文怎的有些熟悉？”不知谁说了句。
　　众人一细看，还真是！像是无厓观的佛咒，一个猜测在众人心中出现，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果然，随着半空中一个泛着金光的阵法浮现，一位身穿白色僧袍，手持禅杖的老僧人从阵法走出，踏着不急不缓的步伐，金禅杖上刻着神秘晦涩的黑色纹路，被阵法的光芒映得光华流转，神圣又耀眼。
　　此人一现，引起一片哗然。
　　“止水大师？”
　　“原来是大师。”
　　“见过大师……”
　　“见过……”
　　一人开头，一片黑压压的人向他行礼表示尊敬。
　　即使止水曾表示过不必拘于礼节，但世人出于对强者的敬畏之心，见到他还是会行礼，他也不强求，后来经代代相传，就演变成了现在的场面。
　　无极剑派掌门也随着众人，恭敬地行下一礼。
　　止水大师回以一礼：“阿弥陀佛，老和尚止水，见过各位施主。”
　　止水大师这一名号，广泛流传于世间，只知他是无厓寺的住持，一位背景神秘，德高望重的和尚，无人知道他至今年岁几何，据说，三百年前大乱之时，他就曾亲身经历过，就算是那些不问世事的隐居大佬们，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师”。
　　可想而知，止水大师的影响力有多大，要说各门各派唯他马首是瞻也不为过，只是他专心修佛，鲜少插手尘世，也甚少下山，被世人冠以“非天地动荡之大事不出”的称号。
　　此时出现，怕不是真有大事发生……
　　人遇到困难时，会下意识地看向能力最强的人，论资历和实力，在场的没人敢说能比得上已经阅尽世间的止水大师。
　　当即有人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止水大师听罢，抚着胡子，沧桑的眼睛扫过众人，说：“老衲观察了一遍山体的各方构造，发现这是一座古书里记载的神山，名曰‘寒山’，远古时在‘空林’中莫名遗失，如今空间重合，神山复又出现，引发了天地震荡，实属正常。”
　　此话一出，人群间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
　　他们先前还议论过空林和寒山的关系，没成想空林竟是神山量身打造的“容器”？而且这时机就有点巧了，偏偏在这四年一次，阴阳相融的日子重合。
　　不等他们问出，止水双手合十，接着说：“阿弥陀佛，天意不可窥探，老衲惭愧，没能领悟到天意所为，若是各位有兴趣，日后可自行探索。”
　　三言两语便令众人噤声。
　　古往今来，一旦涉及天意，各方前辈们都是讳莫如深，天道自有它的法则，贸然地去窥探，只会成为前头那万千白骨中的一个。
　　至于“探索”，不怕死的还是在少数。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气氛甚至有点压抑。
　　“不过，经老衲的推算，这次劫难虽来得突然，却是没有太大伤亡，众位要是听得老衲一言，便尽早重建各门派驻地，给门派里的弟子以及领域内的百姓一个安身之处。”
　　止水大师含着岁月的声音格外清晰。
　　众人一听，又不免露出了痛惜的神情，这次灾难对大地实在是不友好，修复起来连他们也要耗费不少心血。
　　虽然山崩地裂的看着恐怖，但人员不知为何确实没太大伤亡，这让止水大师料事如神的形象在他们心里又深了点，当然，这是后话。
　　如今，止水大师既给出了说法，他们也不好再执着地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顺着大师的话以修葺为由，纷纷告辞。
　　但人心纷杂，是不是真的另说，不少人心里不信邪，却只盯着流光溢彩的结界暂时放弃，众人即便再怎么心思各异，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听大师的话云淡风轻地离开了。
　　止水深沉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一切，他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离开，配上花白的胡子，一脸慈祥。
　　山脚下，无极剑派掌门转身，抬头看了一眼外头暴雨过后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丝毫不受影响的寒山。这种反差不禁让他心里一叹。
　　大灾难如此浩浩荡荡地展开，在人们开始准备应对的时候，却又平平淡淡地匆匆结束了，总显得莫名地突兀。
　　他不再停留，脚步一转，打算带着弟子回去重修门派。
　　“无极剑派掌门请留步。”
　　刚刚才听过的熟悉声音让他脚步一顿，他回身，见止水大师缓步走来，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拱手道：“晚辈齐严，见过止水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