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的眸子》二月

1、精灵的眸子

　　精灵的眸子
　　1．关于6月21日
　　我和米花认识四年了，那时候还有西妮。
　　我们被命运牵扯到一起，并逐渐走进彼此的生活。
　　两个女人出落得美丽，却属完全不同风格。米花随性，不拘泥，散发着神秘幽远的气质，像诡异又冰冷的水仙；西妮则端庄文静，性情温和，安于平淡的生活，像大方又得体的百合。
　　至于我，既不帅气，也不出色。
　　米花常常捉弄我的腼腆，西妮从不弃用我做她的爱情挡箭牌。
　　她们温婉的外表下，都有着霸道任性的因子，在张牙舞爪。可是，跟她们在一起久了，已经完全没有别的女孩能够吸引我。
　　我们称兄道弟，我们形影不离。我陪她们看电影，逛商场。她们陪我看球赛，喝啤酒。直到那年我生日，我们三人把酒畅饮，狂醉之后，西妮就消失了……
　　转眼，已三年，又到6月21日，我的生日。与前两年一样，和米花一起过。
　　米花喜欢夜，我们相约在三角湖畔。像情侣，但不是。
　　米花曾点着我的鼻头，娇滴滴地下达命令：“每年我生日你都要送我不同的礼物，要最特别的礼物！听到没有，水水！”她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会这么叫我的女人，声音里透着温柔的凉，眼里流泻着媚人的笑。
　　然而，每年我的生日，她都送我同一样东西——西妮的相片。
　　由始至终，我都弄不懂米花的心思，难道她知道我暗恋着西妮？那她又可知道我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就在日记里记下了自己对她的倾慕？
　　接过相片的那一刻，我看到米花美丽的眸子闪着奇异的光。一直知道她的眼睛很美，却从不懂那里面深藏的讯息是些什么。
　　“水水，生日快乐哦！”米花望着我笑地甜美，她的声音透着温柔的凉。
　　我痴迷了一下才回过神，故作自然地拍拍米花的后脑勺，谢谢。
　　我是个言语很短的人，所以，米花把我吃得死死的，她决不放过任何戏弄我的机会。她调侃道，水水又偷看米花美女。她的表情还是那么狡猾。
　　我的身体像被桑拿的热蒸汽笼罩着，发热，发红，发烫。若不是夜色的宠爱，我想，米花一定会看着我木讷红晕的脸笑得前俯后仰。
　　我们在幽静的湖畔分享米花准备的生日蛋糕，喝一点小酒。米花是懂得浪漫的人，我也乐于享受这份别样的浪漫。
　　米花指着夜空中的启明星，她说那是她，正照着我。她问：还想西妮吗？
　　会想，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我回答时，也望向启明星。它就像米花最喜欢的耳钉，异常地亮。
　　喜欢西妮，是吗？米花问时，望着启明星。仿佛问题无关痛痒。而我，望着她。
　　我发现，其实她的眸子比启明星更亮。不知道是她看着星呢，还是她就是星。
　　也喜欢你。我脱口而出，完全不在自己的预料。我好像同时爱上了两个女孩，是爱么？不知道，只是一个离开了，一个还在。
　　是什么样的喜欢呢？像情人吗？米花回过头，参差的留海下，微眯的黑瞳里全是我。
　　我说是。她便吻了我，像情人。
　　然后，我们再也没谈起西妮，她的存在被我们放进了记忆。米花要我专心爱她，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专心地爱着我了……
　　我喜欢米花的眸子，总是妩媚地看着我，蛊惑我。一不小心，我就掉进那小妮子的阴柔陷阱。
　　恋爱的米花像幻化人形的精灵，孩子般可爱，我每天都会看到一个新鲜的米花。那是惊喜的发现，是一天就有一次的期待。米花于我而言就像凝聚着七种快乐的彩虹。喔，不，不止，可能更多更多……
　　然而，西妮在我和米花处得正酣的半年后回来了。
　　又是三个人的聚会，角色没变，大不相同的是心境。曾经三个人亲密无间的日子没有随着西妮的归来而归来。西妮用红棕色浓香的鸡尾酒祝福我和米花。她三杯下肚，我还滴酒未沾。
　　看着比从前更成熟的西妮，在知道我和米花的交往后，恣意地酗酒，然后昏睡，挥之不去的心瘾让我无处可逃。我的意识在脆弱的神经末梢放肆地攒动，叫嚣着：西妮才是适合我的选择！堆积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强烈到让我失控。
　　“水水！”女人的声音透着温柔的凉。
　　我回过神来，望向一直被冷落的米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神情，看到米花伤神欲哭的眸子，我的心像暴雨将至般潮湿。“西妮……好像醉了。”我花了半分钟找出这句话。喉头因为干涩咳嗽了两声，然后陷入沉静。
　　我们面面相觑，我理不清头绪，心乱如麻。米花却像在为某个决定寻找说法。头一次，我几乎快猜到她的思想，手心渗出紧张的汗液，我不着痕迹地在裤子上摩擦了几下。
　　“你渴望的那个女人，是西妮，对不对？”米花的眸子已然黯然，她的语气不抱希望，我已没有回答的力气。
　　米花起身，端起桌上那杯本属于我的酒，一饮而尽，我清楚看见她的眼泪在最后一滴酒入口的同时落了下来。我，无法阻止她的悲伤。
　　她临走时，背对着我，幽幽开口：“我以为我们6月21日开始，会因为6，2，1加起来的吉祥数字而长长久久。没想到……它真正的意思是，我们在6个月后由2个人变成了1个人。”
　　那一刹那，我几乎夺门而出，却被一双施着力道的粉嫩手臂紧紧箍住……

　　2．美错
　　毕业后，我和西妮在一家外企找到了工作。恋爱和工作都随着岁月的痕迹前行，我们俩平凡地像掉进海里的沙子。过着我向往许久的生活。
　　米花和西妮的关系生疏了，大家默契地没有打破此刻的宁静。米花只会偶尔给我发条短信，也仅限于此。
　　她没有拿着优秀的文凭去找份安稳的工作，而是去一间酒吧打工，与她喜欢的夜分摊寂寞。
　　于是，我和她就像太阳和月亮，只有擦肩而过的一瞬，没有携手到老的永恒。我们的那一段，米花从不再提起，仿佛梦境般虚幻了，遥远了。我不知道我于米花的意义，可在我心里，她成为我这辈子都无法割舍的女人。
　　米花是FRIDAY酒吧里最受欢迎的waitress。那里的客人全是老外，他们叫她Amy。
　　2月14日，我收到米花的短信，她说：“我恋爱了，是个法国人，我买下了他的浪漫和幸福。”
　　然后，米花也消失了。
　　我很纳闷，为什么女人总喜欢不告而别。
　　犹豫了几个月，我还是决定去找米花。我担心她，这个我必须承认。
　　在酒吧里，我连续喝了三天酒，为了等一个传说中和米花最要好的女孩——Tina。
　　直到第七天，我才等到那段关于米花的故事……
　　新年伊始，每天都有一个沉默的法国男人留连在酒吧，独自枯坐到夜半，待酒吧打烊才离去。
　　男人叫乔尼，面部轮廓像刀刻般深邃，棱角分明得近乎突兀，皮肤是纯种的白，是个好看的男人。Amy见他第一次后就这么说。那时，她的眼里焕发着光彩，透着重生的讯息。
　　乔尼习惯坐在吧台最角落的地方，玩转手中的Zippo打火机，喝他最熟悉的ROYAL SALUTE。
　　“先生，不妨来杯这个。”Amy将她最拿手的玛格丽特推荐给乔尼。她早就想和那男人说话了。
　　“不用了，谢谢，再来杯这个。”乔尼举起手中的空杯，他陷在看似苦不堪言的回忆里，Amy这样告诉我的。
　　她重复再重复地调ROYAL SALUTE给乔尼，将他的回忆再版又再版，她无能为力。
　　乔尼很少说话，不像其他客人喜欢找Amy搭讪，她却偏爱找他。
　　当其他客人散尽的时候，她会从吧台里掏出一副扑克，和他玩“看十三点”。简单，纯粹地像用幸福做赌注的爱情，输赢又有谁知道呢？
　　Amy以为自己是拯救乔尼的神。
　　乔尼说，他是个小贩，专门贩卖爱情。在两杯whisky下肚后，他说，他在上一次的买卖中丢失了心，包括灵魂。
　　那天，他朝Amy吼叫：“什么狗屁女人！”他的眼睛像鹰般凶狠地瞪向Amy，他的脸到脖子都因为怒气涨得绯红，青筋在额角暴起。他从不是个小气的男人，那天确实动气了。
　　因为他发呆的时候，误喝了Amy调给别人的whisky。他像愤怒的美洲豹，凶神恶煞的神情足以吓坏每一个女人，她知道血玛丽是他对遗失的爱情的超渡。
　　那个硝烟寥寥的场面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Amy倔强地迎向他。她毫不在意地睁着黑得发亮的眸子，玩味地回视着这个离谱的男人，她对他充满了好奇，对他贩卖的物品极有兴趣，这个只喝血玛丽的男人太有意思了。两道锋锐的光芒从黑亮的瞳孔里射出。
　　第二天，乔尼如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酒吧，Amy轮休，他向我要了两杯玛格丽特。
　　然后，再然后，他天天都来，只喝玛格丽特。他们继续玩牌，聊天，到打样。
　　2月14日，酒吧生意意料中地好，但拥挤如潮的客人之中，没有乔尼。就像他说的，他是个爱情小贩，情人节是会分外繁忙的。
　　Amy心不在焉地调着金汤力，黑色俄罗斯，日落加勒比，代奎利……她等待着乔尼，眸子灰沉沉的，像庸懒的猫，无精打采。
　　接近凌晨的时候，Amy终于接到乔尼的来电。
　　我看到Amy眼中耀眼的火焰，她说：“我向你购买浪漫和幸福。”
　　“无论我索取什么作为报酬？”穿过听筒，空气中，乔尼的声音还是那么戏谑。
　　“无论什么！”Amy飘忽的眼神终于找到落点。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那一刻，乔尼抱着999朵玫瑰，魔术师般出现在她眼前，他在她耳畔温柔地说：“亲爱的，情人节快乐！”
　　Amy身后，我看到乔尼狡猾的情调。
　　Amy很快就搬出了员工公寓，她要和乔尼去法国，地球的另一端——巴黎。

　　听完米花的故事，我被手中的烟头烫到了中指才回过神来，桌上的烟灰缸被塞得饱满。烟雾缭绕的酒吧里，我的心在打颤。
　　手机在怀中蠢蠢欲动了好久，我无心接听。
　　正要关机，发现来电号码是那个无声无息停机了大半年的手机号。
　　是米花回来了！
　　“米花？！”我不由自主地呼唤。我的手心渗出久违的汗滴，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舛动。
　　“水水。”女人的声音带着温柔的凉。轻柔地安抚了我焦虑烦乱的心。
　　“米花，你在哪儿？我想见你。”我实在很思念她灵动的眸子，就像戒不掉的毒瘾，在胸腔中隐隐作痛。
　　米花在我家门口等了10个小时，那时，我在别人口中听她的故事。
　　见面后，我知道不该，还是牵了她的手，是被她受伤的眸子蛊惑的。心疼怜惜她的憔悴，我欲言又止。
　　“爱情过了保鲜期，我离开了他。”她的身后摆着大件的行李，是我猜到的结局。
　　米花反握住我的手，她说，爱上乔尼是个美丽的错误……泪水静静地滑落，她却强绽着笑意。
　　那时候，她像疲倦的精灵，窝到我的怀里。她的身体犹如孱弱的花瓣，没有丝毫重量，我不禁将她拥紧，以证明她的归来，好驱除胸中莫名的恐惧。

　　3．流沙
　　我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于是，我不能接受米花。西妮对我豪不遮掩的爱，无数次扼杀了我的“邪念”，我每次都咒骂自己的游移不定，我终究是个生活在无限矛盾中的凡夫俗子。
　　我把单身公寓让给了米花，西妮要我和她住，我婉拒了，没想到理由。
　　米花要我别走，她说我的存在可以提醒她不是一个人在这世界停靠。我冲动地想点头，但终究没有。
　　米花生日，我送了一只博美给她，她好喜欢，叫它水水。望着水水时，她的眸子温暖地泛着幸福的光芒，我差点要以为一切回到最初……
　　却，只是我的错觉。
　　接下来的生活没依旧平稳地踏着年轮转动，我和西妮手挽手上班，下班，像掉进海里的两粒沙子一样渺小，不起眼。
　　米花考上了空姐，因为她那双精灵般闪烁的眸子，人见人爱。
　　我的生活朝九晚五，米花的工作日夜不定，我们又被打入岁月的隧道，去轮回，不相见。
　　彩霞映红了傍晚的天空，我和西妮在湖边散步。西妮凝视着天空中绵绵的白云，喃喃道：米花在云端爱着。
　　我迷惑地瞧着西妮，她是从不主动提米花的。
　　西妮回避了我，我逼向她。她也是个明眸皓齿的女子，只是眼里少了米花那股灵气。
　　西妮吞吐地说，我上周出差，在机场见到米花和一个中年男人接吻，她说是网上认识的。
　　“那男人可靠吗？“我不知不觉咬紧了牙，直到西妮露出紧张的神情。我狰狞的面目可想而知。
　　“还好……”西妮的声音有些颤抖，被我突来的激动给吓到。
　　然后，我认识了那个中年男人——关清。
　　我怒气冲冲地质问米花为什么幼稚地在网上寻觅爱情。她巧笑倩兮，没有回答。
　　我一问再问，她才伸出纤柔玉手，思绪有些漂移：“我也没想到只是满足指缝间一时的无聊，就这样栽下去了。”
　　当她用最清澈，最无助的眼神望向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犯怒的立场，我该为她做的是我最最鄙视的祝福。
　　米花二十四岁时，关清已三十二，他已经历了太多太多，而她，太少太少。
　　米花迷恋着他，她只告诉了我。关清，是个毫不受世俗牵连的男人，他无羁地好像会随时消失。米花不止一次在我面前为他落泪，罩着雾气的眸子有着迷蒙的美。但它负着伤。
　　关清说，他第一次为女人停留，只因为米花那精灵般幻化的眼眸。而他，漂泊了二十年。
　　我以为三十岁的男人一旦停留了，不会轻易起程。我以为米花会是他停靠的站台。
　　这一次，米花比我悲观。她说在他的眼里找不到她要的火花。我说，三十岁的男人比较内敛。她无奈的耸肩。
　　米花犹如暗夜的精灵，守侯天空极难出现的流星。
　　关清拥着米花，他想离开。
　　然而，望着精灵的眸子，他难以启齿。
　　“带上我吧！”米花近乎乞求，她说：“如果要走，就请带上我吧！好吗？”她的低声下气，我不曾熟悉。
　　关清倪视着她，千番滋味卡在喉头，他哽塞良久，仍不敢置信：“陪我流浪？”他的眉挑得老高。
　　米花用力地点头。
　　在一个天空出着彩虹的午后，米花箍着关清的腰，带着妩媚的笑，离开了我的公寓。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精灵甜美的眸子。我想，我会想念许久，许久……
　　我的心……像喝了烈酒……

　　4．又见621
　　三年一晃而过，欲望染上了荒唐的气息，价值在淡然中也变得虚妄，我在精灵曾出没的地带游荡。
　　米花走的时候，把她心爱的博美还给了我。她说漂泊的日子不适合水水，尽管她十分不舍。
　　西妮不喜欢小狗，所以，它继续住在米花住过的公寓里。水水很安分，就像以前的我。我很疼爱它，因为它的眼神像它的主人，闪耀地发亮又恹恹地让人疼惜。
　　每年的6月21日，我都特别地想念米花，她说那句话时，是含着泪的。到现在，只要想起，我的心都像被人撕扯得疼。
　　西妮先后许多次婉转地提出结婚，我都回避了，我甚至没有给她理由，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单身世界还有什么未完成，我不知道我还在期盼着什么。
　　夜半时刻，我常常呓语，全是米花……
　　我在疼痛地思念着她温柔得带着凉意的声音，她鬼灵精怪的小把戏，她受伤时努力想微笑的样子，尤其是她那精灵般幻化的眸子，它们霸占了我整夜整夜的思绪。
　　看着我身旁的女人，那个渴望和我走进礼堂的女人，我自责，却无奈。
　　我知道，我没有太多的岁月耗在矛盾中挣扎，我必须找到出口。
　　2003年6月21日，我决定放纵这最后一天，如果上帝作了安排，我希望他能赋予我这一天新的含义。
　　六年来，我的生日都没有西妮的参与，今年亦是如此。
　　我买了丰富的晚餐，在水水的公寓，和它一起度过我二十七岁的生日。看着桌上的菜色，都是米花喜欢的，我的心一阵一阵地揪疼，毫无食欲。不知道她此刻流浪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庆祝我们相恋的日子……
　　吃完晚餐，水水躺到它的小窝里，睡得香甜。它已经习惯没有主人的怀抱，只有我还在落寞地等待。
　　街头人群攒动，我却像沼泽上的野鹰，寻找着每一个像米花的女人。
　　欲望最终变成绝望，我颓废地坐在三角湖畔，睁着双眼抵抗夜的孤寂。
　　十二点的钟声已敲过，我的意志在逐点崩溃。米花像被诅咒过不再出现。
　　西妮遵守约定，在12点以后才联系我，电话里，浓浓鼻音缓缓传来：“米花失明了。”
　　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脆弱。一路哭奔到医院，我碰到关清离去的背影，是狼狈的，我确定。
　　米花躺在病榻上，虚弱得像一片白纸，我紧握住她的手，她毫无意识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谁也不懂此中含义。关清走前留的字条，她再也无法见到。
　　他说：“你不再适合流浪。”米花从此踏上了一世孤独的旅程。
　　我和水水陪着她，照顾她，她说不需要。她比我想像中释然得多，好像什么困境都知道怎么应付，那样的局面使我的存在显得多余。
　　米花抱着水水彻底地走了，她没有向我提起任何故事。
　　西妮告诉我，米花为了回来见我，不顾关清任何阻拦，他失手给了她耳光，伤到视觉神经……
　　那天是2003年6月21日。
　　精灵的眸子在我二十七岁生日那天，向世界诀别，我们的故事，终止于那个精灵逃遁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