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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歌者·明月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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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打南来雁,任其向北飞,
待得仲秋日,只只衔信回。
——————《端云旧谈·徒歌·云州谣廿三》
每年的三月,雁群总会飞过云州。
往北,再往北,传说在山海中有一座城,风雪不侵,四季如春。
大雁到了那里,便不再北去。
那里的天空很远,幕布遮下之后,旧的云朵都被隔绝在外,新的云朵被绣在了天上。
只有个残破的洞口,透出真正的光。
山海中矗立的,都是被人间遗忘的城池。
所以啊,总有人愿意乘着一年一次的浪潮,穿过重重云雾历尽艰辛地来到这里,寻找舍不下的记忆。
这里叫做七十里滩,隶属于武陵城,进出山海的船都会停泊在此。几日前云外各郡都入了夜,等到白日大抵又得过十年的光景,到来的船儿纷纷挂起了灯,星星点点漂在云朵中,乍大乍小,浮沉不定,远远看去,好像星月之出入,所以当地的人们都喜欢叫它挂星槎。星槎随着风浪行得迅疾,若是遇上云团聚的厚重,星槎朝着云里去时,船上的人便高声唱歌,倘若云里有歌声回应,船家便得即刻拉栀下绳,延缓进速,待到云里歌声去远,再挂帆前行。
云朵里桃花随处可见,或是悬崖罅隙,或是堤石缝上,盘根错节,长叶飘拂,花朵下垂成一长串,玲珑剔透,楚楚可人,不经意就长到了船前。船上的人此刻得了空,便打上桃花的主意,扬起竹竿沿着河岸打过,顷刻就能抱了满怀。今夜船多,挤在云朵里,花香甜腻,歌来歌往,颇有一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倒也热闹得很。
闹了半日,船里的人上了岸,身也乏了,口也渴了,也不急着找个地方歇息,总爱先寻个茶馆坐上片刻,看几眼霞雾生出的桃花,抿几口云朵泡成的茶。
今日茶馆里,说的还是魅生的故事。
说起这个魅生,偌大的武陵城里,既没能留下任何画卷塑像,也没能留下丝毫诗文歌赋,可但凡在武陵城里生活过的人儿,却都见过她的模样。
这几日武陵城里来客不少,对魅生其人稀罕的紧,纷纷缠着当地人问这问那,被问得急了,人们索性丢下手边未尽的活儿,拉着你爬上城边高耸的山峦,当你站在山尖崖际,低头看那城池,一位姑娘的面容就兀地出现在眼前。
“迢递云州道,旷望山海间,穷阴连晦朔,千里绝人烟。
偶有泛槎人,上渡白云京,春乘云州潮,夏到山海前。
山海几天地,其中多城垣。三山环一水,连作美人面。
柔风扶柳钗,香雾湿云髻,青鬓软絮飞,发缕万千结。
桃花双耳坠,落日贴金钿,芙蕖白云中,颊红肤胜雪。
峰尖秀鼻上,尽是远来雁,潮至夕阳前,船泊贝齿间。
晚来云纱降,遮面高山头,桥横弯月眉,星子垂下睫,
一霎眉边雨,照影桥塘中,可怜桥下水,朦胧多泪眼。”
然后他会在你身边轻声告诉你,建这座城是因为思念一个人。
这个人啊,就是魅生。
十年前,魅生从这里上了岸。
那时刚入了夜,周遭漆黑一片,魅生无力地扶着船舷,摸索着下了星槎,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静静地站在天空里,萤虫在碎石间来回穿梭,形成了他的身体。
他缓缓睁开月色的瞳孔,萤虫从天地间蜂拥而至,落在身体各处,渐渐沾了他满身的光点。
移步凌波,跨山跨海,一路走过,浪涛汹涌,月光流淌成河。
他啊倦了就睡在天上,天晴的日子里,远远看去,就像两个月亮。
魅生在岸边坐了许久,愣愣地看着不算太远的月轮,忽而觉得,自己往后的半生啊,离人间远了些,离山海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