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其实就只有这一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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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无知，所以少年无畏吗
他是要出国的，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当然知道。
但他要出国了，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居然不知道。
从班主任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有点难过——辨不清是难过他连这个消息都不告诉我，还是难过他要走了。
其实我向来觉得我们这朋友交的挺勉强的，我们分明不是一路人：他可以在英语课上的课前展示就《2001: A Space Odyssey》说上大半节课，从《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到《蓝色多瑙河》是如数家珍；他还敢写“车下的孔子”云云声讨儒家思想，即使作文题目明明有非常明显“学习礼让”的导向……老师们总是被他的特立独行气得跳脚，一再在班上强调：“他是要出国的，你们别跟他学啊！”
说完还常常欣慰地看了看坐在他后排的我。毕竟我的确是个典型的好学生吧。他在台上发表英语演讲的时候，我在下边努力地查单词和做笔记；在他的作文只拿到38分还要去面批的时候，我的作文被老师当做范文在全班表扬。所以如果不是文科重点班男生特别少的话，他决计不会和我成为朋友。
说起来，我也许也是这个班男生里面的一个特例了——因为其他人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以从清兵入关的细节谈论到中东的地理环境对其文化造成的影响，连网上一个字都没有的政治敏感内容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我并没有如此广泛的知识面，能进重点班主要靠的都是努力学习课本知识。当然，我也希望我也有文科生的温润气质和满腹经纶，不过一开始就啃各种历史政治的大部头实在是为难人，于是我打算先从文学著作入手。但好死不死，我选择了《双城记》。
“《双城记》和《悲惨世界》都是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诶。”沉浸在书里的我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惊醒，原来是一个抱着一叠书的女同学，书的最上面一本正是《悲惨世界》。“可是，我看过一篇对比他们俩的杂谈……我记得《悲惨世界》并不是那时候的，好像要更……更早一点来着？”“是吗？那我也记不清楚了……要不问问你前桌吧，我觉得他一定知道。”直爽的女同学毫不犹豫的戳了戳不知道在写什么反正不是在写作业的他。
“你俩都错了，《双城记》的历史背景的确是法国大革命，但《悲惨世界》的时代背景是十九世纪的初期，在法国大革命之后。”他懒懒地看了我们一眼：“你们知道波旁王朝吧？”
“呃，不知道。”“好吧，它是一个在欧洲历史上曾断断续续统治纳瓦拉、法国、西班牙等国的王朝，其在法国的统治于1589年开始。它一直是个君主专制王朝，直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三级会议改组为国民公会。在此期间各种党派轮番当政，社会比较混乱。而在1830年7月，巴黎人民发动七月革命，建立了以路易·菲利浦为首的七月王朝……”短暂的课间显然来不及做完这场复杂的科普，上课铃响时女同学抬头一看课表是最可怕的历史课，便匆匆告辞回到了座位。
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怕其他同学的读书声干扰，他甚至还拿了张纸侧身给我写起了发展脉络。“谢谢你，但是这节课是历史课哎，要不下课再讲吧。”我竖起了历史书挡住我俩，小声的提醒他。“怕什么？我现在教给你的不也是历史吗？”听到他淡然的回答，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他才是好学生，而我不过是乖学生罢了。
此后，“你知道XXX吗？”“我知道，你对它了解多少？”“我完全不知道。”“那好…… Blah blah” 这种对话形式一直在我们之间延续，他也趁此要求以我的零食作为回报，甚至威逼我在自习课上陪他下五子棋。好笑的是，他下五子棋回回都输。
高二上学期的时候，学校有一个音乐比赛，本不该有我什么事的——我身无长技且五音不全，对音乐的兴趣还不如在网易云音乐上看评论的兴趣大。但他很感兴趣。或者说对学业以外的东西，他都感兴趣。他到处拉人组乐队，第一个找的就是我。在我被迫唱完一首惨兮兮的《甜蜜蜜》后，他皱着眉，把我的名字填到了“经纪人”一格。所谓经纪人，不过就是打杂的换了个好听的名头而已。但也许是那个时候作业还很少吧，我嘴上嘟嘟囔囔的抱怨着，心中却隐约有些和他一起疯的期待。
最终我们的乐队凑够了4个人——主唱史妈妈，也就是上文提到的那个直爽的女同学。可能是她行事大方，而且又会照顾人的缘故，于是大家都这么叫她。但我想没有女性乐意自己被喊老吧，见我们不愿改口，她干脆认我们作儿子，把乐队里面的三个男生亲切的称为大毛二毛和小明。他是死活不愿意接受二毛的绰号，说什么一位钢琴家不应该有这样的名字，却幸灾乐祸地以此喊我和另外一位鼓手。也不知道是怎么扩散开来的，反正直到毕业我和鼓手都还是被班里人叫小明和大毛。
人找齐了以后，排练很快就走上了正轨。冬至前后，我们很轻易地过了初赛。初赛是有明确曲目以筛选掉不善乐理、单纯来凑热闹的人的，而决赛是自由选曲。我暗叫不好，怕乐队会出现很大的分歧——毕竟史妈妈混古风圈和欧美圈，大毛是个摇滚男孩，而他的心头之好是古典音乐，其歌单里最现代的歌还都是上个世纪末的香港老歌。怎么看他们喜爱的音乐范围都八竿子打不着，可他们居然很快就商量出了一个结果。
“就唱张国荣的《春光乍泄》吧，麻烦你打印一下乐谱和歌词。”
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一旁的史妈妈露出了意味不明的微笑。大毛在后面挤眉弄眼，我勉强看懂了他夸张的嘴型：“看——电——影”此时的气氛实在是有点诡异，我也没敢问太多，不明所以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于是回到家后我下载好歌词和乐谱后，就顺手点开了同名电影的视频，打算认真地观摩学习……30分钟后我面红耳赤地关上了房间的门，还小心插上了耳机。
“你以目光感受，浪漫宁静宇宙。总不及，两手轻轻满身漫游……”回教室的路上，我得意忘形地哼出了几句。“闭嘴，你硬生生把春光乍泄唱出了万物凋零的感觉……而且在其他场合我不想听到这首歌。”
不仅他恹恹的，一向活泼的大毛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也不想再听到他了，练歌堪比“闹钟效应”，回去就把它从我喜欢的歌单里面删掉，什么《春光乍现》啊，再听我都要“一泄千里”了”。
“喂喂喂，这里还有女孩子呢，为什么突然开车啊！”“知子莫若母，妈妈了解一下孩子的生理状况不也挺好的呀。”“耍流氓还敢找借口，看我不教训你！”史妈妈追着挤眉弄眼的大毛决心行使一下作为母亲的教育义务，而我低声问他“我们不是拿了一等奖了嘛，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我没有，而且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他斜藐着我，突然出其不意的把手伸我领子里“当管家婆当上瘾了啊？”我被冻得一哆嗦，跳着挣脱了他的魔爪“我靠，你干嘛呀大傻逼！”他云淡风轻的看着我警戒的走远“行行行，都知道你小，小傻逼。”“你……”我被气的面红耳赤，也就忘记了追问他心情低落的原因。
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出国的确切时间了吧。不愿意告诉我也情有可原，区区半年同学，有什么必要呢？况且一直是我单方面的有求于他而已。于是得知他马上就要出国这一消息后，我下定决心，尽量少去打扰他了。果然我不再主动问他问题以后，我们交流的频率迅速的降了下来。加之他又长高了，位置被调到了我的侧后方，那一段时间除了递交作业外，我甚至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即使如此，他那片区域总是很热闹的，时不时有女孩子给他送来离别的祝福明信片和小礼物。毕竟他的毒舌无赖在女孩子面前倒是是藏得好好的，女孩子们还是挺喜欢他这副绅士的样子的。而且虽然不爱讲话，但他的话来总能精准地逗人笑。每次听到他们的笑声，我写不出数学题的心就又下沉一点。
出国前的那个星期，他带了一台相机回来到处拍照。
的确是到处，我看着他很认真的围着粉笔灰左一道右一道、抹布还到处乱放的讲台拍了好几张照，各个角度的都有，实在是令人怀疑这讲台做过杀人现场，而这些照片将来会出现在某些绝密档案里面。当然也少不了拍他和其他人的合照，不过，这“其他人”里面没有我。
“谢谢您的帮助，祝您在国外一切顺心！”——满意地把写好留言的卡片收进装古典音乐cd的礼品盒里，我把它递给史妈妈。“你真的不去和我们一起去送礼物吗？还有合影？”史妈妈有点担忧的问我，大毛则不耐烦的翻看我的留言：“你这写的也太公事公办了吧，我们还是不是一起唱过歌得过奖的兄弟啊？”“我是经纪人，我没和你们唱过歌……嗯，你们去吧，我还有一道数学题快做出来了。”实际上，这道数学题已经卡了好久了，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沉浸进去，相机细碎的咔嚓声把我困在一些不合时宜的回忆里——
“这个姿势怎么样？”大毛撸起袖子，露出他所谓的肱二头肌，故作威严。“挺好，再换一个姿势。”校运会上，他拿着大毛的手机，罕见地答应帮大毛拍照。大毛摆了个“金鸡独立”——“这个好，你站稳点，我调整一下角度。”大毛大喜，身体禁不住晃了晃。“你别晃呀，站好。”他很仔细地绕着转大毛了一圈，高低变换的按着手机。我对其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感到纳闷，便凑过头去看。手机屏幕里分明是自拍的角度！哪有大毛所要求的自己的英姿，分明全都映照他一本正经的脸。我忍俊不禁，摇摇晃晃的大毛不解地看了我一眼。
他不动声色地揽住我的脖子，一边对大毛说“别担心，拍的挺好的。”一边又漫不经心地拍了几张。我眼睁睁的看着我僵硬的微笑和缩着脖子的蠢样也留在了自拍里，却不敢反抗，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调回正常视角，给摆姿势摆得太久以致大汗淋漓、面目狰狞的大毛随随便便地拍了一连串照片，轻描淡写的掩盖了他的罪证。不知道大毛发现了真相以后会怎么样勃然大怒呢？也不知道那些自拍——也算是我和他唯一的合照了吧，被如何处理了呢？
应该是删掉了吧。
这些不过都是些无关要紧的小事罢了——他走后，大家还是忙碌于学习，忙碌于生活，纠缠于青春里常见却难解的各式各样的困惑，他的名字被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少。多数是大家考完试后感慨羡慕他不用受中国应试教育的折磨，有时候是我百度没能查明白某个事物，下意识点开微信，却在打开通讯录时止住。就这样，我和他的对话框空了近10年。
在此期间，我微信的好友从几十人暴增到几百人，朋友圈里不是微商广告就是亲戚小孩投票，我最喜欢用的表情也从［微笑］变成了［玫瑰］，而上大学后逐渐冷清的高中班群更是被各种考研群工作群层层叠盖——不过几日前，我又在一堆99+中看到了它陌生的又熟悉的名字。
“同学聚会还要迟到，当自罚三杯！”大毛说着就要给我装酒，又偷偷摸摸的给自己的酒杯里面加了一点。史妈妈瞪了他一眼：“喝这么多，待会我带小宝回家，你一个人醉死在这吧。”是的，史妈妈在上一年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了。高考完后他们俩不出所料地公布了恋情，大学刚毕业就结了婚，现在连孩子都抱上了，真可谓羡煞众人。而史妈妈一如既往的关心着我的人生大事：“工作这么忙，怪不得没有女朋友，你看看，班里就一个你单身的了。”
“那可不对，咱们班还有一个人单着呢。”一个和我们相熟的女同学凑过来，笑眯眯接了她的话茬。“别忘了在外国的同志啊。”
“噢，你是说他？听说他这次不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没心没肺的家伙肯定都没加他的推特，”她翻查着手机，打开了推特的页面给我们看“呐，看看，前几天情人节还在熬夜写论文呢。”
“这全是英文，也看不出个什么东西呀，就没有他的生活照吗？”
“那的确是挺少的，他平时也就发发影评书评和各种艺术展、博物馆的照片。不过他有一条特别有趣——”女同学一口气翻到到了最上面：“你们看看这最早一条，就是他快出国的时候发的，9张照片，8张合影——”“还有一张是什么？恩——这是我们的讲台吗？”史妈妈接过手机仔细打量。“对，你说怪不怪，其他八张人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张居然放个莫名其妙的讲台？唉，高雅之士的兴趣爱好我们真是搞不懂。”
我看着这张可能有深刻含义的讲台图，暗自琢磨着，这张讲台的这个角度……我依稀有点印象。正当我还没有想出所以然来，大毛一手滑点了出去。“这个头像也好生眼熟啊……”
“对，应该也是他高中时候拍的照片吧，这人还真是念旧。”
“不，我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照片……对啦，就是他联合你捉弄我，假装帮我拍照的时候的时候！”大毛打开了头像的大图，随之眼神灼灼的看向了我。“呃……是嘛？”我赶紧低头，假装沉浸于看他的照片，却在目光触及他的眉眼时浑身一颤。大毛说得对，我关于这张照片的记忆还挺鲜明的。（咯噔文学现场表演！）
因为，这张照片没有显示出来的左边，就是被他揽着笑得呆呆傻傻的我呀。
“没想到他还有笑的如此温柔的时候……”
“我也以为他只有两个表情——不耐烦和不屑呢。”
“他那个时候可真是狂的战天斗地，不过，年少无知嘛，咱们又有谁明白什么叫天高地厚呢……”在话题逐渐偏向回忆高中生活的时候，我愣愣的拿过手机，返回刚刚那个讲台的照片——这张照片也明显的剪切过，相比起其他照片要模糊不少——但为了保持讲台的原貌，照片边上还露出了一个桌角。努力回想一下那个时候的座位表，这似乎正是我的桌子，那张他自习课上半倚着给我讲题、桌面还有没擦干净的五子棋格子的铅笔迹、抽屉里总有忘记清理的零食袋子的桌子。
此刻我有没有抬头，有没有看他一眼呢？这又是一件我想知道而只有他知道的事了。他总是那么聪明又博学呀，可是也有一件事，是他不知道，而我知道的：那些拔地而起、固若金汤的冷漠和疏离，其实是为过分的热情和日日高涨的少年情愫筑堤而已。
我点回原页面，把手机递回给女同学，笑着摇了摇头：“不，其实那时我们都很胆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其实就只有这一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