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返人间 下山 ...
-
“吱呀——”
许是大门年久失修，开门的颤动惊扰了立在牌匾啄羽的飞鸟，只听见它不满的啼叫一声，剪开双翼飞向远处。从山门内走出的苏鱼儿寻着飞鸟离去的轨迹望了一会，莫名的摇摇头，旋即拿过扫帚清扫门前落叶。
她不是杂役，只是师尊安排门内可不清扫，但门外一定要干净整洁，这是沧秀派的门面。她已来此三年，仍是不能理解一个已经落魄到靠朝廷低保度日的门派，为何还要如此看重门面，无论作何想法，也只能得出“是那几名老人最后的坚持了”的答案。苏鱼儿不想从师父和师叔脸上看到愧疚难过的神情，自她接手此事后，每日都认真清扫。
约莫过了半刻，瞧着收拾的差不多，苏鱼儿放回扫帚，在山门前寻了处石阶坐着，支起下巴回头看高高挂在大门上的破旧牌匾，匾上唯有“沧秀派”三个大字，字迹古朴凝华、稳而不锐，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而两侧门柱择优一副联：“一入此门沧秀派，人间天上两相知”，雕工亦是精细，也不知当初是谁寻来了名家所作，只是现如今想起门内寥寥数人，总觉得有些讽刺。
苏鱼儿又想了想，起身来到门前闭上眼，假装自己回到曾经那个名满大秦的沧秀派，曾经那些江湖侠客所居住的地方。
方一进门，看到的应该就是崇华正殿，殿中供奉开山祖师的画像，殿外地上应有一片鹅软石铺就的正方形，其上架着铜炉，香炉生烟袅袅入林，悠远而寂静，合着不知何处传来的低声探讨，一如当初那些浪漫的侠客。
殿前是一条青石铺就的路，青石板路两侧是并排而立的青松和阁楼，不同于崇华殿那般让人心生敬畏，两侧阁楼造型普通、归自天然，隐隐中藏有道韵。曾听师父提起，开山祖师讲求本真不喜奢华，沧秀峰作为主峰，仅仅建了一座大殿供奉先祖，而其余阁楼不过作藏书品茶之地。
虽然如此，沧秀峰上也应是高官显贵、士族文人纷至沓来的地方，可惜求医问学之所不在此峰，不然可以想到更多。
苏鱼儿有些遗憾的睁开眼，险些被身前之人吓倒。
“师父。”苏鱼儿躬身作礼，面上带了几分不满，“师父你能不能不要吓我？”
来人却是一老者，身上素袍虽然已经泛旧，但仍是被他穿戴的整整齐齐，苍然白发被随意披散在身后，面容干瘦却不悚厉，神情更是温和多慧，若非手中两块红薯为他添了几分烟火气，怕是会被当做沧秀派中已不出世的遗留真人。
秦小楼轻咳一声，仰脸故作不知，“我什么也没做啊？就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见他一副无赖样子，苏鱼儿早已见怪不怪，便不再回答，只是伸手扶着他坐在自己身侧，一言不发的吃着自己的早饭，秦小楼也不嫌弃因着昨日阴雨而湿滑的地面，和爱徒一起坐着闲看云山。
“徒儿，生师父的气了？”约莫是方才反应不同往日，老者似有些紧张，眼角觑着看她。
“嗯？没有，刚刚在想事情。”
秦小楼长舒一口气，旋即回复了自在，“那就好那就好，你若是生气跑回家，咱们沧秀派可就没了，你可是咱们沧秀派的希望。”
他说里说的正经，其实他们都知道，这话不是指苏鱼儿有多么重要的身份，而是大秦江湖例制所言凡十人方可成一门派，于“怀武处”登记后，每月可领十两银子，而苏鱼儿则是沧秀派的第十个人，而且还是三年前被秦小楼软磨硬泡拐骗来的——至少苏鱼儿是这么认为。
苏鱼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长长叹道，“您不也知道吗，我爹娘不让我回去，我就算想走也没地方可去，难道要露宿荒野？”
“那不至于，你好歹喊我一声师父，哪怕偷偷接济也得让你吃好喝好不是。”秦小楼略显轻狂的摇头笑着，正要再说，忽而惊觉今早吃的不过是普通的烤地瓜，旋即改口道，“嗯，今天的地瓜不错，还挺甜，我猜是陈妹子地里种的。”
听出老者话中关切，苏鱼儿心中有一股暖流而过，虽然与老者常有拌嘴，但苏鱼儿十分敬重他们，一是老者，二是授业恩师，虽然不知为何当初父母执意要让自己到沧秀派来，也不知为何三年都不许归家，但沧秀派虽然贫苦，派中长辈都是极好的，不同于话本中无知无趣的样子，他们教自己读书，教自己习武，从不曾嫌弃麻烦，也不曾收过银钱，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很有烟火气的人，她很喜欢。
苏鱼儿笑了笑，知机的接过话头，“是陈婶送的，说是谢谢柏师叔治他儿子的腿伤。”
“这样啊，那赶明儿记得谢谢人家。”
“要谢的。”苏鱼儿随口答道，耳畔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朝声音望去，原来是只温驯小兽从灌木丛中钻出脑袋来。
山中鸟兽并不怕人，平日苏鱼儿清扫门口时候便有鸟儿立在树梢看她，待她趋近了也不曾离开，这头小兽也是一样。苏鱼儿认不出小兽是什么，小兽却是已经习惯了她身上的气味，吐着舌头颠颠的跑到苏鱼儿身边趴下，似是想要讨口吃食。苏鱼儿瞧它可爱便掰了一块送它嘴边，小兽也极聪慧，小心翼翼的张口，生怕牙齿划破她的手指，待刁住吃食，小兽便趴在一侧享用。
见它吃的开心，苏鱼儿心中暖意更甚，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倒是挺乖，可惜不知道是个什么，还有没有爹娘兄弟，我也不敢把你抱回去养着。”
一旁的秦小楼默默看着，苍老眉目间带上几分笑意，只是这笑意之中似乎还夹杂了其他几种情绪。这种复杂笑容背后蕴藏的事苏鱼儿不曾体会过，也不想去体会，她长这么大没什么远大理想，虽然学了武，但她不想做侠客去闯荡江湖，读了书识了字，也不想去做教书先生什么的，如今能想到的只有像父母一样，在一个还不错的镇子里开个酒馆，寻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邻里和睦，这样的生活就挺好。
简单，但是烟火味儿十足，让她觉得仍在人间。
秦小楼看了一会，忽然提议道，“想养着就抱你房间去就是了。”
“还是算了，它爹娘会难过的。”
老者想了想应了一声有理，随即起身想要回去，苏鱼儿赶紧起来扶着，“刚下了雨，路滑。”
“没得事，为师我还不是老胳膊老腿走不动路。”秦小楼笑意更甚，也未去驳她意，顺手搭着胳膊与她一同慢行，“今天月初？”
“月初，该让云师兄去怀武处领银子了。”
老者在原地站定想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侧身对苏鱼儿道，“那今儿个不让云泽那小子去了，换你去，下山好好玩它一天，晚上再回来。”
“成，还用买些粮面吗。”
“你放心玩去就是了，门里粮食还够，等不够了再让六安、七素他们下山去买。”
“知道了。”
————————————————————————
雨后的山林总会带有一份净澈的山气，脚下石板生腾出片片泥土的湿气，一路行来只觉得细风穿林笼面清新，眼下正成一片绿野青葱、芳华争艳的好时节。
山溪潺潺风打林动，翠鸟振翅而飞，破开重重林雾，越过了高耸的古木，羽翼下横过奔腾山瀑，似要将这里的一石一草都要敛入翼中，山野灵性。再下一段路，视野骤然放宽，原是走出了密林就成了大片大片的花海，时近佳日，此处已是往来如织，不少女孩儿家已是摘红披翠，故意穿着仲夏的衣衫，手里着几只杨柳，虽然青涩却别有一番风情，侧耳听去又能闻到阵细语呢喃，格外动人。
如今下了山，少女心性终不用像在山上一样遮遮掩掩，虽然不能穿在身上，但多看两眼也是挺好的。苏鱼儿毫不掩饰羡艳神色，驻足望了一会，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朴实的素色衣衫，虽然一开始想着看看便好，但实际上还是会有些难过。
“办正事要紧。”苏鱼儿下意识的攥紧袖口，安慰自己，又犹豫了好一会才肯迈开步子朝长乐镇走去。
踩着田间堆起的土沿走着，苏鱼儿不时和人打着招呼，其实苏鱼儿并不认识全部，唯有几个经常上山砍柴的樵夫面熟一些。
“小鱼儿，做什么去。”有热心的好事者前来搭话。
与那人并不相熟，苏鱼儿黑眸不自在的斜过一点，“师父让我去趟怀武处。”
“秦师傅胆子这么大，让你自己一个小孩子去？”
“我已经及笄了，不小了。”苏鱼儿低声反驳道，那人哈哈一笑，只道是小女孩儿腼腆害羞，并未多做计较。
另有路人怕她不知位置，好心开口指路，“怀武处好像挨着衙门，就东市北边，你去了就能看见了。”
“知道了，谢谢大叔。”苏鱼儿捏住袖口，仰起脸漾出一抹笑容。
“没事没事，路上小心，别乱跑。”
“晓得，不要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返人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