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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月华照影,山色无眠。
      呼啸的北漠风斜斜地吹打在海面上,骚潮响动,礁石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光斑,映衬着墨色的汪洋,天地间幽远宁静。
      岛心的冥灵树下,一名妙龄少女身穿青蓝纱衣,头戴花冠,围着篝火翩翩起舞,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舞步轻盈,身姿玲珑,每一次旋转,每一次落地,脚尖都徒然盛开一朵满溢流光的冰海棠。
      十丈多高的冥灵树,花繁锦簇,每一种颜色的花瓣对应着人类的一种灵魂,千百年来,永无凋零。淡青色的布条系在每一根树枝上,代表人类的福愿。
      今天是君禾十六岁的生辰。
      冥灵树下,幽篁沏下一壶新茶,海浪刚刚褪去余音,海边突然有一个声音乍然响起“幽篁!出事了!”
      君禾的舞步戛然而止,她循声望去,除了幽篁以外,今日在场的云寒、凉歌也一并看向那个惊慌失措的汇报者。
      “幽篁!南黎出事了!”汇报者脚步蹒跚,“赤水湾附近的鱼群来报,云川大军的上千条战船即将靠近白帝城,恐怕……”
      幽篁垂下了眸子。
      云川、南黎自古都是北冥之上的海国,多年争斗不休,然而近年北冥海水高涨,地势较低的云川随时面临被海洋吞没的危险,唯一的办法便是攻占南黎,如今战争终于打响,云川势必要以倾国之兵,屠灭南黎。
      “预言者难逃箴言”幽篁轻轻站起身,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苍穹。
      夜幕的边际染了一层赤红,天狼星高悬,风近乎疯狂的吹了起来,整棵冥灵树摇晃起来,青色的带子不住摇曳,甚至纠缠在一起。
      “师父?”君禾快步走到幽篁身边,想要去拉他的衣角。
      幽篁低下头,欲言又止,从袖中取出一封浣花笺,才言:
      “徒,汝至浮墟数载有余,勤补拙,可成器,余生平所学皆以倾囊相授,然天下风云,生老病死,变化莫测。冥灵者,负神力,当以万物为重。”
      他的掌心覆上君禾的头顶,霎时蓝光四射。
      “战,则北冥乱;和,则天下安。”
      幽篁一生之中从未讲过如此多的话,君禾愣愣不解,她的身体内却感觉有一泓清泉淌过,顿时神清气爽。
      “师父!你要去哪?”
      等君禾回过神来,幽篁离她已数步之远。即使听到徒弟的叫唤,幽篁始终没有回头。
      “云寒哥哥!师父他要去干什么?”
      君禾立刻飞奔到云寒跟前,她双手抓紧云寒的手腕,一双皎洁的杏眸水灵灵的,彷佛就要沁出露珠来。
      “幽篁……”云寒没再出声。
      “凉歌姐姐!”见云寒如此模样,君禾赶紧又扑到凉歌面前,蓝发美人眼睫底下藏着一抹膺忧,她看了看君禾,看了看云寒,又看了看幽篁几近消失的背影。
      “师父!”君禾心急如焚,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慌乱不已,一下子想到多年以前她重回青冥宝境时所听到的噩耗。
      然而幽篁已经消失了,君禾追过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泥土溅了她一脸,她完全失神,就趴在地上,如同被人遗弃的娃娃。
      “幽篁他……是南黎帝君的嫡子”凉歌低下头,“但是……”
      “师父他?他是想以一己之力对抗云川大军,拯救南黎国吗?”君禾颤颤的爬起来,回过头,打量着坐在石凳上的两人。
      “不!不对!”凉歌忽然站了起来,她全身颤栗,面色苍白,脸上呈现出极度的惊骇,“云寒!幽篁他!他是想……”
      一向嬉皮笑脸的云寒此刻也是一副惊恐的表情,“那家伙!他!”
      说着他马上展开了翅膀,就要飞向天空。
      “带我去!”君禾几乎是摔在大鹏鸟的身上,“我求你了!”

      凄凉的夜空,数千种鸟类当空盘旋,幽深的海面,上万种鱼类逆水而游。白帝城狼烟四起,战鼓惊天。
      “天狼出,恶鬼现”云寒避开一拨又一拨的鸟群,从云中穿梭而过,从海面掠水而过,他仰着头注视着天极处高悬的血红色星辰,“幽篁他……是想……”
      云寒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他原以为身为南黎帝君嫡子,幽篁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避免南黎国灭,然而这位深谋远虑的年轻人比他想的更多,更加贪婪。
      冥灵树的根基在北冥深处,那里蕴藏着数以万计的灵魂,一旦世间的杀戮积累过多,天狼星便显现出来,北冥深处的灵魂便会化作厉鬼,倾巢而出,危害人间。
      大海的尽头,目光所触及的海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疯狂的旋转,深黑色的魂魄宛若流水不断从漩涡里溢出来,海水渐渐变得浑浊、黑暗。
      整个海面笼罩在黑色的阴影之下,厉鬼的叫声此起彼伏,天地失色。
      幽篁静静地站在突起的小海岛上,他手持宝剑,目光锁死在漩涡。
      “师父!”
      君禾在天上大叫,她的声音因为哭喊而显得沙哑。
      “这一次,居然会这么严重!”云寒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今的情况,“没救了,幽篁他……他是想血祭北冥!”
      “什么没救了!怎么可能没救呢!不可能啊!好端端的怎么!”君禾一个激动,径直从鸟背上摔了下去。
      “小禾!”君禾还沉浸在担忧中,身体的失重一开始并没有唤醒她的神志,直到一只手拉住了她。
      是云寒,此刻他化作人形,悬浮在半空中,一手怀抱着君禾,大鹏鸟形态的灵魂笼罩着 他,使他可以以人形飞翔。
      “云寒!你放开我!我要和师父在一起!我要和师父在一起!”君禾四肢挣扎,眼泪大股大股的流下了。几年过去了,这个叫幽篁的讨厌鬼最终变成了她不可失去的亲人时,她又要失去他了吗?
      厉鬼咆哮的北冥,如同鬼域。
      “幽篁!珍重!”云寒遥遥向海上的年轻人大喊了一句。
      “你说什么?什么珍重?!”君禾又哭又闹,“师父他怎么了?为什么要珍重?”
      云寒牢牢抱紧君禾,他看着幽篁,忽然想到当年初见时,年仅七岁的男孩曾经立下誓言:“为国家,为社稷,幽篁死不足惜”
      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听他讲这么长的话。

      呼啸的飓风吹打着幽篁的衣角,他持着剑,踏过海面,一步一步走向漩涡深处。狰狞的恶鬼成群结对的扑过去,想要撕咬他,他面色从容,一剑一剑斩去亡灵的脑袋。
      “师父!我求你!不要!”君禾头发散乱,她双手无力地捶打云寒的的手臂,一张小脸因泪水而面目全非。
      白帝城中,火光通天,杀伐声从城门到宫闱,从海边到山峦,一路回响。炙热的鲜血洒满了大地,妇女的哭嚎声,儿童的哭嚎声直击心灵。
      四处皆是断臂残肢,或是滚落的人头。
      幽篁的脑海里看得真真切切,但是他依旧从容不定的迈着步伐,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漩涡,宛若一把打磨得锋利的宝剑。
      血气如同缠绕的红绳包围在他的四周。八方皆是翻滚的巨浪,它们一次次腾起,想要打碎天空,覆没眼前的一切。强烈的剑气为幽篁开启了巨大的屏障,将他和恶鬼死死锁在这狭小的海面。
      君禾不忍心再看下去,她重重咬着云寒的手腕。大鹏鸟奇迹般一声不吭,他的内心翻江倒海,其痛苦并不比手腕上的伤来得轻。
      过了很久很久。
      君禾忽然止住了哭声,她挣开了云寒的禁锢,她的身体如同飘絮一般,直直向前飞了几米。但是她动弹不得,她的身体被完全锁住。
      温柔的蓝光从她体内发散出来,君禾睁开眼,那团蓝光越积越多,光芒更加热烈,以至于她的心在不住颤抖。
      “这是北冥之力”云寒愣了片刻,然后快速看向幽篁。
      年轻人已经踱步到了漩涡中间,他丢弃了剑,瞬时厉鬼如同洪水把他淹没。
      君禾凝望着幽篁,目光涣散,脑海里回旋着轰鸣声。
      那一刻,他当着她的面,被数以万计的厉鬼食肉噬骨,生吞活剥,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死掉。
      密密麻麻的亡魂堆叠在漩涡上,一滩殷红的鲜血从黑暗里涌了出来,瞬间空中的蓝光射了出去,与那淌血相撞。
      红色与蓝色迸发在海面,掀起数十丈高的浪潮,君禾一身是水。等到身体渐渐有了知觉,她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
      “小禾,生辰愉快”
      不知是谁低低的嗓音从耳畔传来,君禾来不及回答,就失去了意识。

      鹤唳华亭,时光悄然逝去。
      沧海桑田,然而北冥依旧是多年前那般,潮涨潮落,四季轮回。
      君禾站在冥灵树下,满树的青布条翩翩而舞,她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忽然喃喃道:“师父,起风了……”
      山河永寂。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似得,纵身一跃,坐在冥灵树的一根树干上,她伸出手,从一根花枝上小心翼翼的取下一根布条。
      多年以前,每一次她的生辰,她都会在树下跳舞,幽篁坐在她的面前,沏下清晨露珠凝聚的香茶。
      有一次她藏了一个秘密,就藏在这根青布条里。
      “只愿君心似我心”
      就当君禾以为会看到年少时自己凌乱的字迹时,出乎她的意料,布条上居然写着另一句诗:
      “君生我未生”
      她浑身一颤,差点从树干上摔落。她赶紧又解下一根布条,还是同样的“君生我未生”。她不断的翻看着树上的每一根布条,却始终没有发现自己多年前所预留的伏笔,却满眼触目惊心的看到那句令她心潮涌动的“君生我未生”。
      这是江渝的字迹。
      江渝,这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自从他来到浮墟,也有十年了,但就在今天,君禾将他逐出师门。
      他是她除了爷爷以外,在这人世所接触的第四个人。她是江渝的师,亦是江渝的救命恩人。
      幽篁死后,整个北冥如此寂寥。
      南黎国灭,云川在历史的轨迹里,渐渐站稳了脚步。百年以来,国力由衰转盛,又由盛转衰。
      十年之前,南黎国王残存的一脉从东海回归,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攻进了白帝城。一百年,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
      历经沧桑的白帝城回到了南黎的怀抱。
      那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王,南黎王蚩崖,是一个注定让史官们都惊叹的传奇。
      十年前的白帝城之战,君禾从冥灵树下惊醒,她披头散发、未染脂粉便匆忙赶到北冥深处,所幸百年前幽篁以血所留下的封印牢不可破,以至于悲剧没有重演。
      君禾松了一口气,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浮墟。
      等她再次醒来,她见到了江渝。
      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
      江渝目无表情的注视着她,全身是血是伤,他就像一只倔强的小野兽,不屈服的站在那里,他膝盖上的衣服布料都已经磨破了,露出的皮肤已经开始腐烂,更严重的地方已经展露出森森白骨。
      “云寒,他是谁?”
      君禾厌恶人类,她厌恶战争,如果不是战争,幽篁怎么会死?面对着这个和幽篁截然不同的少年,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
      “小禾,他是南黎的一个奴隶……”
      “让他滚”女子的声音清泠泠的,一旁的大鹏鸟话还没说完,她的话已经吐了出来,毫不犹豫。
      云寒皱了皱眉头,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江渝在他面前颓然倒下。
      少年面无人色,他瘫倒在地,全身因痉挛而抖动起来,还未结痂的伤口再次流出血,这幅情景着实凄惨。
      “小禾,一百年了!”云寒快步到江渝的身边,想要查看他的伤情,“这个孩子身上有北冥之力的印迹,他会成为你的继承人”
      云寒使劲掐着江渝的人中,“小禾!你别忘了幽篁托付你什么!”
      “幽篁?”这真是一个记忆里从不曾忘却的名字。君禾张了张唇,却没有出声,她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到江渝面前。
      “他……就是预言里的那个孩子吗?”
      她蹲下身,伸出手握紧了抽搐的人,“幽篁,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温柔的蓝光从五指相扣的掌心散发出来,金色的光环笼罩在他们周围。
      破碎的视线里,江渝竟看清了这个女子的面容,她是母亲,也是这世界最美的女人,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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