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起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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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记——缘起
我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了，我有着漫长的生命，麻姑在我面前说她见过三次东海变为桑田。但好像人的一生只活过几个片段就够了，其他时间人都不属于自己，是自然轮转的天地在催着你的生命一步步迈向死亡。我的生命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开始，后人传说他叫夸父，说他在逐日后死亡时遗弃的手杖化为了一片桃树林。后来东海海神因为遗失了一件海底重要的宝器勃然大怒，滔天巨浪淹没了大地，冲毁了桃林，而我日复一日地在海上漂泊着，静静等着腐烂。
就这样漂浮了几天，看了几轮阴郁的日月交替，天空在日暮的时候突然放晴了，红色的太阳神鸟从云中显现，安稳地落在海尽头梳理自己的羽毛。它曙红色羽毛的尖端有一圈金色毛茸茸的小杂毛，甚是精致好看。通体的红光将大海也染了色，微风拂过，海面好像有数条抖擞的红色锦缎翻搅。我感觉海风吹得我整个身子都酥了，好像慢慢在海中要融化掉了，应该是已经腐烂了吧，我心想。正在这时，海面突然凹陷进一个漩涡，把刚刚整片祥和的景致都打乱了，漩涡越来越深，太阳神鸟吓得一激灵，嗖地一下钻到了海平面下面，天空也变得漆黑一片。我心生懊恼时，从漩涡里钻出来一位赤裸的少年，他周身好像水淋淋的，但是又在夜色里泛着莹莹的白光，黑色的长发湿润的服帖在身上。他踩着水花在海面游走，手掌中生出千变万化的水波打向海面和夜空。海面经过他这一通折腾已经乱七八糟完全不复刚刚的平静了，鱼群也开始涌动，从四面八方一齐向他身边汇聚，我就被裹挟在鱼群中天旋地转地上下浮沉。
“你撞到我了！”我大喊，但显然没有一条鱼理会我，它们发疯一般地忙着撒欢儿。
“咦？”海面突然安静了，我忍住盛怒想要破口大骂的念头翻了个身，冲着夜空准备大大地翻个白眼。抬起眼皮翻了一半的时候突然对上了一双湿润的眼睛，这双眼睛里面仿佛噙着泪一般汪着晶莹的大海，长长的睫毛沾着水汽，额头上有一对被鳞片包裹着的角，像头小鹿一样。可惜煞风景的是他面颊两侧各长了两个腮，一张一合地正往下滴答着水。我心头一阵嫌弃，再往下看，我老脸一红，他赤裸的身体覆满了白色的鳞片，映着大海的蓝光，胸膛孱瘦、四肢纤细，猛地一看身上好像波光粼粼的。这就是海神吧，我心想。没想到这海神这么年轻，气性倒挺大，不就丢了件宝贝至于把整片大陆给淹了吗？谁知道他海里藏着多少奇珍异宝。我正一边脸红一边偷偷想着，他突然伸出两根指头弯下腰把我给拎了起来，在海里快被泡烂的我直到被他拎到半空中还感觉下半截身子在海上飘着。
“这破木头竟然还有几分灵气，有意思。”
“谁是破木头了！”我在心里想，“我可是夸父身侧的人物！”
“散了吧，散了吧，改天再玩。”只听他说道，说罢便带着我与鱼群一同沉入了海底。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海神的儿子，叫麟渊。
自从被他捡进了海底，就莫名被栽种在了一个破罐子里，看他每日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液体浇灌我、浸泡我，在海上泡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我都快被他给泡发了。他每天都要跑来看我有没有抽枝发芽，看我毫无动静又失落地走开。后来，不知道是谁跟他讲了他的鲜血可以令铁树开花，他像个傻子一样信了，每日拿出刀子割破自己的食指涂抹我。
就这样、他喂养了我三百年。慢慢的，我竟然感觉僵硬的身体好像开始变得柔软，里面像是有液体流动。我最终没有开花，却化为了人形。
感念他将我炼化，我便在东海海底住下了，他不准我去海上玩，说我是他炼化的宝贝。从前我是块木头，现在化成了人形本来是无法在海底居住的，因为天地苍生各有其生活的界限，如果跨越了这个界限便要付出莫大的代价。虽然我是被他鲜血炼化而成的但这还不够，每天他都要以气渡我我才能在海底呼吸。刚刚成人的时候他总要把我带在身边，我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呛了口水，鼻涕眼泪被海流抹了一脸。他竟也不嫌弃，回过身将我揽进怀里，低头口口相对着将气吹进我嘴里。每当此时，他的眼睑低垂，眼睛里汪着无尽的海水，隔着嘴角露出来的小气泡看他认真的样子好像专心致志的在哭。他见我看他，便蹙眉贴得我更紧，嘴里还嘟囔着：“别浪费、别浪费”。
年复一年，我不知陆地上的海水是否退却，也忘记了太阳神鸟漂亮的羽毛。
有一年他的生辰，海神送给他一个婢女，听虾米小七说这婢女生得绝美，只不过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鱼身，是个鲛人。我興致勃勃地跑去找他，想去看看這妙絕的美人。他的房间需要穿过一片礁石铺作迷宫般的步道，步道上镶嵌着各色细碎的珊瑚，曲曲折折的尽头那一座镶嵌着无数颗圆润透亮夜明珠的巨大红色珊瑚群就是他的卧房。我奋力向前游着，突然额头一阵剧痛传来。
“啊！谁打我！你出来！”
我四周张望了一阵，没发现有人和鱼在此调皮捣蛋，只发现步道上有一颗闪闪发亮的珍珠。游过去，发现远处还四散了几颗，我急忙捡起来心想：真是捡了大便宜。我顺着珍珠的痕迹向前游，一直游到了他房间的背面。珊瑚的背面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被层层海草遮蔽着，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了啜泣声。
“他在哭？”我心里一紧，赶忙透过门缝去看。这一看不要紧，眼前的场景惊呆了我……
只见一个鲛人被水绳捆绑着，吊在珊瑚梁上，妖艳墨绿的头发散乱在她赤裸的身体四周，像是一蓬水草在混乱的海流中飞舞，看不清脸。她的身体不像麟渊一般周身被鳞片覆盖，上半身是光滑的皮肤，只是腰部以下有一条硕大的鱼尾。那真是一条我见过最美丽的尾巴，蓝绿色的鳞片闪着幽暗的光，尾鳍层层叠叠像轻纱一样悠长又美妙。只不过现在这条美丽的尾巴正狂乱地颤动，因为……因为一个纤瘦的男子正站在她身侧伸出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边掐还边用大指上上下下摩挲着她淡蓝色的动脉。我“啊”地一声叫出了声，男子松手向我这边看来，竟然是麟渊。
麟渊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瞬间软了下来，他无辜地看着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来不及回答他，问道：“你在干嘛？她怎么了？”
“哦，消遣罢了，你进来。”
我看了看周围，不安地踟蹰。
“进来，快点，把门关好。”他笑笑地催促道。
我只好低着头走进去，掩上了门。
“你攥着门把手做什么，我又不捆你。走近点，不是想看？看得清吗？”
才发现我还紧张地死死攥着门把，他声音里的笑意好像安抚着我。松了口气，想走近点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向前走的时候听到了“咔嚓”一声，门把手被我捏断了……
我尴尬地看着他，他“哈哈哈哈”笑得弯下腰去，怎么也止不住。我懊恼得将手里的门把向他一扔，却没控制好方向扔到了那鲛人身上。她咬着嘴唇闷哼一声，皱着眉怒视我。此时我才看到她的脸，那时我一定是看呆了，绝美怎么能形容她呢，在我心里养着太阳神鸟的仙女才有这样的容颜。那杏仁形状的眼睛好像是包裹着海底最亮最圆的珍珠，就连此时她带着怒意看向我时都好像眼含娇嗔地在撒娇。鼻梁好像玉琢的一般又直又挺，衬着眼窝更加深邃了，鼻头还微微向上翘着，平添了几分幼齿可爱。两片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粘着几缕凌乱的发丝，我忍不住伸手想去拨开看看那细碎的发丝底下还隐匿着怎样的美丽。她猛地一缩头，眼睛里的怒意变成了祈求和惊恐。
“看什么呢你。”麟渊摸摸我的头揽我入怀。
我仰着头与他讲：“她的眼睛真好看，珍珠一样。”
麟渊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闪着寒光，说道：“喜欢吗？喜欢挖下来送给你。”
我与鲛人一同惊呼，她止不住地流泪祈求。
我急忙摇头，“不要了不要了，她犯了什么错？”
“行窃我寝殿，被侍卫抓了。”麟渊不屑地说道。
“那是我父母的眼睛啊！”鲛人尖叫着。
我内心一阵颤抖，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夜明珠……”我不由自主小声地问道。
“海神猎我族人，挖去双眼只为点缀宫殿，你们不得好死！”鲛人咬牙切齿地尖叫着，双目圆瞪，我感觉下一刻从她的眼睛里就要滚出两颗又大又圆的夜明珠，与麟渊寝殿中的一样。
我突然害怕起麟渊来，害怕他的双手、他的怀抱，他冒着气泡的两腮都仿佛长出了一口獠牙。我不住地颤抖着，想要逃离这里，想去海上，那一瞬间感觉连呼吸都浸满了海底的腥臭味。我退到房间的角落干呕起来，一口气没喘上来海水不住地顺着嘴巴向肺里灌，我拼命地向四周胡乱挥舞着手臂，感觉自己打落了一地的东西却抓不住一件。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亡的时候突然被箍住了双臂抱了起来，有人向我口中渡着气，求生欲使我大口地将气泡吸进肺里。不够，还不够，我向前伸长了脖子将嘴唇贴得更紧，却怎么也吸不够。干脆伸出舌头去自己捞进嘴巴里，我的舌头在他嘴巴里胡乱搅着，他的舌头一边闪避着我一边向我渡气。好不容易缓过来，却想起来对面的人不正是麟渊吗？我一阵恶寒死死闭起来嘴巴，手上想要推开他，却因为被他箍住无法动弹。
我又急又气地扭动着，麟渊抬起脸来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能不能乖一点，你想把自己呛死吗？”
我不讲话，只是不住地挣扎，想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麟渊见我不讲话，便低头探过来寻我的嘴唇，我心里一急大声吼道：“我就是死都不要你给我渡气！”可是讲完我就后悔了。
他听到我的话一愣，原本汪着水的眼睛好像凝固了，有着透彻蓝色的瞳孔骤然加深了，里面好像酝酿着一场可怕的海啸。
“你的命是我花了三百年用精血养得，生由我，死，由不得你。”
我着实被眼前的麟渊吓到了，那时的我年纪尚幼，又在海底被他呵护得很好，哪里听过这样严厉的言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看也不看我，将我甩开，伸出右手自掌心甩出一条水绳来，与绑缚鲛人的并无二致。我更害怕了，不知道他要对我做什么，我的眼睛不是夜明珠呀！但他只是手一挥，那水绳自我腰间缠绕，松松地绑在了房间的柱子上。虽然与鲛人双腕上死死嵌进肉里的方式不同，我经过他刚刚那一句话却是一动不敢动，更不要提逃跑了。
麟渊走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鲛人，边走边说道：“鲛人有两恶，其一，以貌媚人；其二，以神惑人。今日竟然魅惑到我的人头上，挑拨离间，罪大恶极。“说完，他自手中生出一股水做的鞭子，这鞭子着实与众不同，本是一条，却又在中间分成了六条长短粗细一致的小鞭子，六条小鞭子最顶端还打了一个死结。他手一甩，鞭子便劈劈啪啪地落在了鲛人洁白的胴体上。这不过我早听说这鲛人皮肤不腐不坏，鞭子落在上面连条痕迹都没有，只是每凡打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珍珠自她身上散落下来。莫不是刚刚在步道上看到的珍珠都是鲛人的精血？
她身上虽然没有痕迹，这鞭子却实实打实地狠狠落在了上面，她一边尖叫一边哭泣，我却只看到麟渊显然兴奋了起来。他将鞭子收回手心，又从手里生出了两个尖锐小巧的钩子。
麟渊的手探到了鲛人身上……鲛人眼神一动，轻哼了一声，不由得甩了一下她那美丽的尾巴。
麟渊冷笑一声，说道：“以貌媚人，鲛人之恶。”鲛人满目屈辱却又忍受不住嘴角溢出的呻吟声，不知是痛苦还是享受。见此，我也感觉自己异常难受。
那一边，麟渊突然停了下来，拿起手里的一只钩子猛然将它插进了鲛人的胸膛，鲛人原本的呻吟声被刺耳的尖叫取代了，但不知为什么我看到这样的场景却也愈发兴奋，张着嘴等着下一只钩子的到来。
他将两只钩子都插进去后，一抬手，地上的珍珠便都串成了两串，分别挂在了两只钩子后面。他将两串珍珠交叉在一起打了个结，一起甩到了珊瑚梁上面。红色的珊瑚映衬着珍珠，珍珠拴着这蓝绿尾巴的鲛人，真是一幅绝美的画面。
我又一次看得出了神，麟渊回头望见我这幅失了魂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海面捡到我的少年，与刚刚判若两人。他见我脸上还挂着泪珠，便走过来伸手捧着我的脸，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说道：“看你，吓唬你一下怎么就哭了。知道错了吗？”
“知…知道了。”我一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语气与他对话，想到刚刚自己的样态，表情一阵窘迫，却又希望他也能像刚刚对待鲛人一般对待我。
“乖乖的，还要吗？”
“啊？要什么？”
他哈哈大笑了几声，揉着我的脸，说道：“逗你的，瞧把你吓的。”
我假装推开他，害怕被他发现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