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些来不及道别的事 ...
-
山间的风总是慵慵懒懒，伸个懒腰吹散几朵闲云，继而哩哩啦啦吹动不安分的树枝，像个没什么名气的交响乐团。
这座位于皖南山区的小村落，没有一点想要紧跟时代步伐的意思，自给自足得很快乐。我六岁之前，全村只有两台电视，一台在村长家，另一台，也在村长家。后来我在作文里写到这句的时候，那个常年面色铁青的语文老师气得把我的格子本拍在讲台上。倒不是因为他口骂人很凶，主要是听说他有高血压，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毛病，反正我没问出口，为什么鲁迅可以这么写他的枣树，而我不能这么写村长家的电视机？
村子里没有什么所谓的娱乐设施，别说篮球，连毽子都是个稀罕玩意儿。我自然是不会跟胡萌萌她们一起跳皮筋的，无趣，且看起来挺难的。
附近除了山林，但凡稍微有那么一点肥沃的土地都被开发成各家私有，种上娇滴滴的茶树、玉米、大豆还有那么些个我们互不相识的农作物。剩下一些贫瘠得可怜的荒山野岭怎么办？荒着也是荒着，倒不如种点什么，至于种什么，能活就行。
于是少数几户人家不知道哪里弄来几根楠竹（也称毛竹）的竹鞭（竹子的根），结果一发不可收拾了。这些勤奋又顽强的根系夜以继日地在地下穿梭，遇上雨水就在枝节处冒出三三两两的笋芽。说来坎坷，这些胖瘦不一的小笋子们常常躲得过自然危害，躲不过锄头。很偶尔才有那么几根侥幸躲过一劫的，心里藏着眼泪，长大成人，哦，竹。年复一年，也终于刚正不阿地长得成片成片。
多亏这竹林，让拒绝跳皮筋的我有了栖身之地。通常从秋天开始到第二年春天，我几乎成天都厮混在竹林里（夏天本来也是要去的，邂逅过一条小青，吓得一口气跑出五里路，便就此罢了）。
去自己家竹林要经过一条小溪，一年四季流水潺潺，给这个半山腰的小村庄添了不少生气。小溪在水位落差最大的一段，被分流出一条水渠，我有幸在此邂逅过一条小青。
早几年水渠里还幽幽地淌着水，水渠靠着邻居奶奶的一大片竹林，我在那里“偷”过竹笋。紧挨着水渠的是一条曲径通幽的羊肠小道，小道另一边是陡峭的岩壁，小时候常常会梦到睡在那条小路上，翻了个身便掉了下去，也因此换过几次床单。
沿着小路走上一阵，水渠尽头是一个给发电站供水的巨型水池，水绿绿的看不见底。祖母说里面住着一条大蛇，专门吃落单的小孩子，我想着可能是小青的妈妈，不自觉地抓着祖母的手变得更紧了些。后来发电站搬走了，水渠也功成身退地干涸了，成了我们打马蜂窝的根据地。过了水池，可以看见一片更大的、绿茵茵的竹林，便是我的江山，哦，竹林。
说起我的专用锄头，那可是请邻居家的木匠爷爷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当时还有模有样地去测了最合适的锄头手柄长度。布袋也是祖母按照我的身高做的，上面缝了一只啄木鸟。挖不挖得到冬笋是一回事，但装备一定得全，于是我的挖笋生涯就此正式开启了。
自那时起，冬天就成了我最期待的季节。
原本赖床成性的我，竟也能起个大早，跟在泉哥（木匠爷爷的孙子）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去挖笋。
泉哥比我年长两岁，挖竹笋的经验比我也多得多。他教我学着看地上有微微裂开的地方，通常挖上两锄头就可以见到一个尖尖的嫩黄色的脑袋。
这办法确实奏效，但仅仅是对他。我曾将一处裂缝兴致勃勃地掘地三尺，结果最后一根竹鞭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火冒三丈，想着反正竹笋也是长在竹鞭上的，跟顺藤摸瓜岂不是是一个道理？啧？茅塞顿开的我忽然又来了力气，沿着竹鞭一顿挖，最后汗如雨下的我选了一处枯草丛生的地方，把草踩平，躺下，空空如也的布袋铺在头下面。风吹过来，有点惬意。不挖了！笋也没什么好吃！虽然炖腊肉还可以，那也得休息一下！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泉哥的外套，他也满头大汗，朝他背后看去，他的布袋竟然已经鼓得不像话！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又难过又气自己没用。
泉哥招呼我说回家了，我垂头丧气地把小锄头装在布袋里背在身后。泉哥走在我后面，安慰我说：“第一次挖不到才是正常的，你以为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呀？也正是因为不容易，才有意思嘛！”他拽了拽我的布袋，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还是没理他。想着到家要被胡爱民嘲笑，我就开心不起来。
到家已经接近中午，祖母在准备着午饭，河伯家杀猪，胡爱民去帮忙抓猪脚了。我丢下布袋一句话也没说，身上脏兮兮的，就往沙发上一趴，脸朝着沙发靠背，心里想着要怎么正面迎接嘲笑。
果然，没两分钟后就听到一声“哟！”胡爱民回来了，我闭着眼睛，想假装睡着了，“可以啊！是不是你挖到的哦？这两根竹笋还不小。”嗯？我从沙发上蹦起来，从堂前（客厅）冲到灶房（厨房），布袋里赫然躺着两根黄黄胖胖的竹笋。一定是泉哥悄悄“施舍”给我的，顿时感觉鼻子有点酸，后来才知道这种情况叫感动。
但没有几秒，就被胡爱民打破了，“不是你挖的吧？”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我昂着下巴不甘示弱，“不是，怎么啦？下次我一定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胡爱民揪了揪我的头发，“怎么倒是不怎么，就是我现在要去河伯家吃杀猪饭，你是去还是不去？”
祖母说：“磊磊就别去了，难为情的。”
我气急，“有什么难为情，我跟河伯关系可好，走了。”说着便跑了，任由祖母嘀咕着：“呐内（此处意为：唉~真是的），这只磊磊啊！”我就知道肯定又要用“只”来作为我的量词，切，我不在乎。
就这样我的第一次挖笋宣布失败告终，扬言了无数次要让胡爱民看看我的厉害，也迟迟不见有成果。但对于挖笋本身，我却还是满腔热情，如果你恰好经过，会看见一个小小的光头，没掉过队。
挖笋，尤其是冬笋，果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我仔细研究过，这里头学问很多。
根据泥土的裂痕可以判断里头住着的是树根、竹鞭还是笋，一般裂缝过长的基本不会是笋，正常冬笋会用笋尖把泥土顶成一个接近放射状的裂痕。但也有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调皮冬笋，它们有的躺着，用肚皮把土撑开，形成几道不规则的裂缝；有的歪着身子，表层泥土从笋根到笋尖处裂成一条狭长的裂缝。所以，不管怎么说，对于初出茅的非专业挖笋选手，保守起见，只要看到裂开的地方，还是挖上两锄头最好。
土壤的蓬松程度也有讲究，有些特别干燥的土壤里一般鲜有竹笋，它们喜欢长在湿润蓬松的土里，吸收了足够的水分才得以长成鲜嫩的笋。
就连竹子的朝向也有关系，这一点虽没有科学证实，但我亲眼见过泉哥一本正经地观察竹子是朝着哪个方向耷拉着脑袋的，一般那根竹子的笋就在哪边。
据说还可以分辨竹子是公的还是母的，竹叶的颜色深浅，等等。
在非官方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下，冬天快结束的时候，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用锄头轻轻地拨开泥土，终于第一次见到那颗属于我的尖尖的嫩黄色的小脑袋。我的挖笋生涯，也终于开始渐入佳境。
除了挖笋，偶尔也会约上胡萌萌和胡子扬，在竹林里“搞建筑”，看到这里也许你会有点想笑，但那时候的我们不以为然，还常常被自己的“宏图伟略”所震撼。
先是选址，要选择一个接近水源的地方，还要保证地势足够平坦，最好旁边还有一棵古老的树藤，我们可以在上面荡秋千。跑了三四片竹林，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地方，却是彩香家的竹林。他们安慰我，说狗现在都是拴着的。
于是我们便开始打“地基”，像真的盖房子一样，用锄头、铁锹硬是把一片原本乱石横空的地方给移为平。上面铺了些松针，权当是地毯了。
因为我们的“建筑面积”不大，差不多只能够三个人躺平的样子。材料没有选择那种大型的毛竹（主要是因为砍不动），而是选择较细的水竹来作为主要材料，毛竹的枝叶作为屋顶，上面还盖了一些从家里“偷”来的蛇皮袋和油纸作为防水材料。
我们耗时近一周，虽然过程略显坎坷，最后却也差不多完成了预期目标。尽管常常外面下大雨屋内下小雨，抬头就可以看见蛇皮袋上印着的“尿素”、“饲料精”，我们放了一些从河里捡来的石头作为摆件，还捡了个玻璃罐，里面插上一束腊梅。
直到多年以后学到《陋室铭》，我才猛然醒悟，这可不就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嘛！
三个人美滋滋地坐在松针上，确实有点扎屁股，但还能忍受。我们吃着我从家里带来的八宝粥，庆祝“乔迁之喜”。甚至胆大包天地计划着试试看跟家里要求我们几个晚上要住在里面，结果我在家里听到了一百米开外的地方传来了胡萌萌的哭声，胡子扬据说也被罚抄了十首古诗。而我，胡爱民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后来，我们的“房子”终于没能扛住寒风和暴雪，被摧残得面目全非。春天的时候，我们又重新动工，把它扶了起来。夏天被暴风雨吹倒了，秋天我们又去重新改建……
再后来，我离开家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学，那里没有竹林，那里的人甚至没听过竹林，我无法用语言跟他们诠释竹林于我的意义，更没办法解释竹笋的鲜美。我对竹林的喜欢，只能放在心上，偶尔想起，还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我明白从此我将失去我的那片竹林，即便我再回去，也是失去，因为我太明白，我再也没办法像当年那般无忧无虑地在阳光下睡上整整一个下午，更不能大费周章地再去盖一间属于我的小破房子，那些曾经让我想到就觉得开心的事情，只能在梦里才有机会去做了。
我依稀还能看见一个小小身影，斜挎着布袋，肩上扛着小小的锄头，沿着那条狭长的水渠，清风徐来，脚边伴着不知名的野草，一直走向那片竹林……梦到这里，我睁开眼睛翻了下身，不敢细想，要赶在失落占据脑海之前，匆忙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些来不及道别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