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映月》Takas

1、第 1 章 黑暗中粼粼

　　你是当朝宰相唯一的女儿，生来便是家中掌上明珠。
　　除了父亲身居高位，嫡亲姑姑还是天家贵妃。家中权势富贵滔天，每日前来恭维拜访的门客都快踏破了李府的门槛。
　　虽然从小备受爹娘的宠爱，但是你的容貌与才学皆是平平，特别是容貌连清秀都算不上。每每几家高官贵妇带着自己鲜妍貌美的女儿，围聚在挹芳园中饮茶相会时，那些夫人只会用丝绢掩嘴笑着，在你母亲面前夸着你娴静淑雅，温柔端庄。
　　即便是这般貌不成才不就，母亲仍然将所有的爱倾注在你的身上，从不因你在众多夫人面前丢了她的面子而恼你。她一向脾气温和，鲜少拿宰相夫人的身份压人，却会在你被众人言语逼得窘迫之际，紧紧握住你的手施以安慰，然后用冷眼让一众人等噤声。
　　你虽不似其他才女聪慧过人，但从小见惯了众人两份面孔，心思也颇为细腻敏感。你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爹娘是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但在心中隐隐地为自己配不上这种好而感到自卑。
　　十六岁那年的花灯节，你在娘亲的带领下参加了城中庙前的花灯会。那日，京中所有适龄的官家女子都穿上了最华美的礼服，画上了最娇艳的妆容，戴上了最妍丽的簪饰，提着花灯，在母亲的陪伴下，期待着在灯影绰绰的喧嚣光影里，寻找着未来的如意郎君。
　　你一向知道自己相貌平凡，身边除了贴身丫鬟也没有什么相熟的玩伴。即便今日出门前仍然做了精心的打扮，却也一直提着花灯陪在母亲身边，一路欣赏着灯会走走逛逛。
　　你看着周围火树银花，好一个不夜之境，四处皆是星辉交映华光璀璨。官家妙龄女郎们乘坐着香车宝马，在珠光灿影中穿梭游行，你的心中突然生起了几丝艳羡，暗自也渴望着身着华服，如别家小姐一样恣意洒脱地游弋在这鱼龙暗景里。
　　可是你知道，你不能，你除了相府小姐的身份，与普通女子并无差别。
　　前方便是放河灯的长渠，你拉拉母亲的长袖，示意想去放花灯。在母亲让你注意安全的叮嘱声中，你接过身边丫鬟递过来的莲灯，带着几分节日中的欢喜雀跃地向人潮涌动的河边走去。
　　莲灯之中已经放上了你提前写好的祈愿，是如往年一样的“阖家平安，事事顺遂”。你在落笔的时候，心里带着岁岁年年如今时便知足的期待。
　　一路走来，人群拥挤，你一路躲闪护着手中的莲灯，废了好些时间才走到河岸边。你敛着裙摆慢慢蹲下，看着河面上星火点点，顺游流荡，带着无数少女的愿景与绮思，慢慢飘向远方。
　　你将莲灯捧在手上，暗中再将愿望默念了一遍，就准备将莲灯放入河中。远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你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莲灯径直掉向河中。你惊呼一声，下意识上前去抓，岂料踩住了裙裾，被绊倒向河中倒去。
　　河面黑暗蔓延，除去星星灯火，幽深的水面下，仿佛蛰伏着可怖的灵魄。
　　就在你心中惊骇至极，以为就要跌落河中之时，一只手抓住了你的袖摆，将你拉了回来。
　　你只觉得自己跌落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那香仿佛是春息，入鼻之初带着些许刺冷，尔后便是一阵萦回在鼻尖的沉水芳息，如月光下山中密林葳蕤处清绝的滇山茶，引领嗅觉暗自继续探索。
　　你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呆呆地僵立在原地，只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白皙纤长的手，揽住了你的肩，让你堪堪不至于落入河中。
　　“姑娘，你没事吧？”直到一个低润的男声响起，如贯珠扣玉般的压入你耳中。
　　“没，没事。”你猛地回过神来，从身旁人的怀中挣脱出来，向后退了几步，低头答谢道：“多谢公子了。”说完，也不敢在看身边人一眼，就想顺势离去。
　　“姑娘，等等。”还没等你走出几步，身后那人竟又攥住了你的袖子。你蓦然停了下来，那人似乎觉得有些失礼，便放了手，开口道：“姑娘，你的莲灯。”说着，将刚才同样险些倒栽入河中的莲灯递给了你。
　　你有些窘迫，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之处。心中略有歉疚，再次行了个礼，从那人手中接过了莲灯，带着尴尬与歉意地说道：“今晚多谢公子，刚才是我失礼了。您先是救了我，还帮我拾起了莲灯，也不知该如何感谢。”
　　“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他语中带上了几分笑意。
　　你终于有勇气抬起了头，看向救了你的恩人。
　　远处的骚动逐渐平息，人群却莫名的散开了，原本熙攘的河岸边变得空旷了不少。闹市的灯光隐隐传了过来，虽只有束束光芒，却丝丝融化着眼前的黑暗。你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一丈开外，左手提着一盏灯笼，隐约只识得身形，却能看到他的脸上带着一张狐面。
　　似是用朱墨之笔在纸面上肆意勾勒出来的狐面，一双狭长的丹凤狐眼，内眼下垂却眼角微翘。眉眼上并未着墨太多，小巧的狐耳娇俏的挺立，莫名有着几分憨态。
　　夜色里的狐面就这样，眯着眼，露着和善又精明的微笑看着对面的你。
　　“公子，你。”你双手捧着莲灯，愣在了原地。你第一次看见如此奇特的面具，胸口突然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跳动。
　　“姑娘莫怕，不过是面具罢了。”对面男子身形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出了你对他脸上面具的惊愕，出声安抚道。
　　“无妨，”你连忙将目光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面具，有些惊讶罢了。”
　　男子轻笑了一声：“确实，京中鲜有将这玄丘校尉做以面具的，不过这附近的州县里，倒也算是平常。”
　　你低下头，轻道了一声：“是我薄见了。”
　　“姑娘，”男子忽然走上前一步，向你伸出了手，“时辰不早了，灯会也快要结束了，你在这河边独自也不太安全，”说着，他顿了顿，带着狐面的脸向上轻轻扬了扬，正对着你的脸：“如果姑娘不介意，我帮姑娘点燃莲灯放入河中。”
　　听到这话，你的脑中有些空白，手上紧握着的莲灯早因之前跌落被扑灭了火苗。
　　“那，那就，麻烦公子了。”在你愣神的时刻，那只在恍恍光影下更显得如玉般的手一直停留在伸出的姿态上。仿佛莫名之中有种指引，你结结巴巴的将手中的莲灯递给了他。然后呆呆地看着那狐面似乎满意地颔首，接过莲灯顺势借灯笼中的火光点亮了它。
　　小小的火苗重新在莲灯上燃起，莹洁的火光将周围笼罩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也仿佛，缩减了你与那人的距离。
　　男子拢着莲灯，将它放入河中，然后起身看向你，说：“姑娘快许愿吧。”你看着逐渐在河面上漂荡远去的莲灯，点点头，双手合十，暗自将原本的祈愿又默念了一遍。
　　待到莲灯远到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你俯身向对面的人行了一礼，道：“今日之事，实在是感谢公子。时间也不早了，我娘亲怕是要来寻我了，小女子这就告辞了。”你顿了顿，想着直接转身往回走，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这一眼，却看到对面的人也正看着你。
　　两人同时都愣在了原地。
　　片刻，对面的人先动了。他后退了两步，朝你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便离去。
　　他的声音并不大，在略显空阔的周侧黑暗里飘飘荡荡。
　　“在下傅琅，姑娘后会有期。”
　　傅琅。
　　你看着他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许莫名的熟悉，却并不知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心头却一直，像是有根弦在拨着。
　　这人，怕真是世间少有。
　　“阿昭！”身后熟悉的呼声传来，你一惊，才发觉娘亲和丫鬟霜儿见你久久未归，已然寻了过来。你连忙向她们奔去，一边快步走一边心头懊恼着，自己今夜竟是好几次失神。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那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你掀开轿帘，看着花灯节结束后沿街收拾摊位的商贩，只觉得街上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冷清。
　　脑中思绪翻飞，你犹疑半晌，望向靠在轿厢另一侧闭目寐神的娘亲，开口道：“娘亲，你可知这城中可有姓傅的人家？”
　　娘亲听了你的话，睁开双眼，温柔的看着你：“傻孩子，城中百姓千千，姓傅的数不胜数，你怎会问这种问题？”
　　你思忖几分，又问道：“那可有官家姓傅？”
　　你娘亲直直地看着你，也不说话，却突然“噗嗤”笑出了声：“真是个傻孩子，官家姓傅？这最大的官家，不就是这天子吗？”
　　天子！
　　你顿时晃了神，对呀，当今天家，不就是傅姓吗？
　　傅琅，会不会是皇室的人？不，倒也未必，就如娘亲所言，城中傅姓人家无数，也不一定就是皇室之人。
　　“昭儿，你可是有事瞒我？”娘亲看你面色有异，便坐直了身子，眉眼含着关切地端详着你：“自从你从河边放了花灯回来，就一直怪怪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此刻是心乱如麻，被这般一问，更添了慌张。脑中混混沌沌，随便找了个理由应付了娘亲，便剩下一路再未开过口，只留娘亲探寻的目光打量着你。

作者有话说

　　噗呲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