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哀》易乌

1、冬日杂记 一个冬天的

　　又一年冬天。天不算冷，日光薄薄地铺开一层，太阳睁着黏糊糊的浑浊双眼俯瞰大地。我翻开一页笔记，长长的孤寂感像一条永不断绝的丝线，跳过了应该让人多愁善感的秋天，在这一片朦胧的冬日阳光里把我的心扎得像粽子一样结实。墙上的时针追逐分针永不会停止；那或紧或慢的脚步声应和着日历翻飞的影子，一遍又一遍奏响着末日将至的悲歌。我木然地坐着，扭头看向窗外，一展红旗正猎猎飞舞。

　　又一年冬天。一样的阳光，一样的孤寂，一样的手足无措。不一样的是年岁，还有随年岁而滋生的丑陋外壳。那一年冬天，正如以前和今后的每个冬天一样平淡无奇、触目惊心。
　　我站在楼房的阴影里，看那边地上白得刺眼的阳光，看阳光在挂满笑容的表弟脸上跳舞，在他的缠头、腰间的白布上，随着脚步起起落落。那一年冬天没有眼泪，我在那片与阳光相接的阴影里如一尊雕像一样思考。我想了很多。想过去，想未来，想他从小到大讲给我的神话传说。
　　——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我想起他的象棋，想起他衣襟上的返利，想起元宵节的晚上他扶着我点亮门前的灯笼。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交错着他的笑声、刚散去的人们的哭声，把过去的回忆、幸福，连同悲伤与辛酸一齐打碎，揉进了叫做忘却的沼泽里。
　　——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表弟跑过来拉我的衣角，把我拽进了那片遥远的明亮的日光。我忽然记起在夏天的晚上，我们一起等待日落，在草丛屏气里捉蚂蚱，把抓到的“扁了勾”串成一串别在衣襟上。豆角开着淡紫色的花，牵牛开着或粉或蓝的花，南瓜和黄瓜不知不觉爬满了花架，一墙又一墙的爬山虎在和煦的晚风里哗哗作响。我想起那些个夏天，想起它们泥土和蔬菜的清香，想起它们着了火的云海。一切都那么清楚，一瞬间又那么模糊。
　　——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我恍恍惚惚了一会儿，再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教室的位子上。有人问起我的缺课，我笑着岔开了话题。我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长大”。在我握着表弟的手告诉他“要坚强”的时候，在我开始下定决心要多陪外婆的时候，在我于众人面前笑容灿烂的时候，我便长大了。

　　又一年冬天。今年的冰结得格外晚，不是吗？
　　我捏着照片的一角，看你三年前笑容背后的那条河冻得结结实实。三年，你一别再无音讯。河面的冰被风吹皱，柳条上的苞黄了又青。春燕呢喃，带来你的消息——你上了省城的高中，后来又选了文科……窗外的雪刮得正猛，鞭炮在地上噼噼啪啪地作响，手机里拜年消息塞满了屏幕，可唯独不见你的那一条。是太久的别离终造成了今日的冷漠，还是孤岛断流之后充斥着再难开口的尴尬？
　　又一年冬天，冰结得格外晚。我站在河边，看原本应是冰场的河水拍起浮着冰碴的浪花。你那边呢？东风是否也如春风般温暖，阳光是否也如盛夏时明媚？——时间带走了我们的过去，冲淡了我们的感情，让我们在成长的洪流之间迷失自我。殊不知，割下疮肉是疗伤的重要部分。一篙独去、不留片语，任潮起潮落，才是告别过去的最好方式。

　　又一年冬天。时间带走了太多故事，也带走了太多故事里的角色。可他们终要回来的，不是吗？待归来之时，窗外又结了冰，落叶冻进了水里，田野也盖上了被子。我便掏出本子，翻开一页笔记，等那绵长的思绪再次抱紧了我。我写到：
　　“又一年冬天。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今年冬天，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