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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   *
      人间四十载,王长松觉得自己活够了。

      从低贱的扫洒太监到呼风唤雨的东厂督主,金钱与权势应有尽有,他已是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退?仇家无数,皇权压身,这权宦的地位本就是皇帝把他架在火上烤,四面楚歌,他如困囚笼,故不可回头。进?那更可笑了,一介阉人,再进还能谋逆不成?

      圣上大刀阔斧整改内阁,王成松不是没察觉到风向,他与那些阁老利益纠缠颇深,若急流勇退,虽权势尽失,兴许还能留得一命。

      可他倦了。

      王长松看到白樱冷眼旁观的淡漠姿态,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养了白樱十年,枕边人如此待他,自是怒火难平,但又有什么办法?十载光阴,白樱未曾显露出半点真心,王长松期许了十年,万一呢?哪怕她仅有一点怜悯予他也好……可是没有!

      那女人只谋算着如何逃离。都说女人蛇蝎心肠,王长松可算是看清了。这女人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

      于是他放手了。他费尽心思爬上高位,不就是为了自己活的恣意快活,可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原来他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一点都不快活。都说大丈夫不应耽溺于情爱,然而他只是个阉人,再多的权势也填补不了灵魂的窟窿。

      好冷……王长松瘫在地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能感觉到鲜血淌到他体外,生命在流失,但他死不了,因为这些人还要留到他处以绞刑。

      他太清楚这些了。诏狱里的酷刑曾经是他的拿手手艺,如今这些东西用在自己身上,王长松甚至还想笑出声来。如果他还有力气说话,一定要对这人的手艺评头论足一番,您呐,还没学到家呢……不然怎会下手这般没轻没重,中途好几次他都差点死了,竟还需医士随时看顾着。

      这牢里暗无天日,他又瞎了一只眼睛,意识时断时续,早已不知今夕何夕。什么时候行刑?明日吗?还是下一个时辰?王长松漫无边际地想着。

      不知道她在哪里,应是与她的部下汇合了,也许正在哪家青楼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颐指气使地交代着任务……早把他忘在脑后了吧。或是,也和他一样,数着究竟哪日行刑,盼着他快些下地狱去。

      白樱。

      好恨、好恨、好恨!为什么又要想起她?那个白眼狼有什么好想的!那时就该杀了她的!啊,现在好了,她早就跑到天涯海角,再怎样也见不到了。

      胸腔的起伏剧烈起来,疼痛感已经使他麻木。王长松咳了两声,口中泛起铁锈味,他无法再思考,又一次陷入黑暗。

      ……放走她,果然是在惩罚自己。如果当时就折断她的脖子,他大概就死而无憾了吧。

      *
      “大人……我的大人……”

      是谁在喊他?是在叫他吗?王长松眉头皱了皱。不对,自己早已是命如蝼蚁的死囚,还有谁会叫他“大人”呢?

      有人将他抱起来,揽在了怀里。身后靠着的不知是谁,一具温热、柔软的躯体,带着女子的幽香,很舒服,让他想起了……

      “樱樱……”王长松呓语。

      身边的人颤了颤,微微瞪大眼睛,泪珠霎时坠落。

      两个世界的王长松都喜欢这样叫她。或许,其实是一个王长松。白樱这些天仔细对比了两份记忆,发现自己世界的王长松后来应该也如同现在的自己一样,得到了两份记忆,因此像是能够未卜先知,官途一路顺风顺水。而待她也是小心翼翼,常在夜里患得患失。

      大人有时看她的眼神非常可怕,令她有种逃离的冲动,但白樱不但忍着不退后,还要上前一步抱住他,因为白樱心疼。她感觉大人的神情好似一条濒死的蛇,被人剥去皮肉遍体鳞伤却仍死死盯着你,吐着信子游走在你的皮肤,抵死纠缠。很危险,也很可怜。

      她抱住他,他会愣许久,随后从自己的世界里脱离出来,紧紧地回抱她,鼻梁抵在她的颈窝,轻语:“樱樱……你好暖……”

      啊,好变态。

      白樱心里抗议着,想起林督主夫人教的,变态太监最怕什么?当然是没脸没皮的直球!

      “大人醒醒~白樱最爱您啦……”她这样回道,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大人醒醒,白樱,最爱您了……”白樱抱紧奄奄一息的王长松,哽咽着再次说出这句话。

      耳边好像是她的声音。他怎么又想起她了?谎话连篇的白眼狼。

      “大人,奴家等您许久了,奴家很想您。”

      “大人,您对奴家情深义重,奴家自然不会负了您。”

      “大人,只要您不厌弃,奴家定一生一世伺候您。”

      “大人,奴家爱您。”

      假的!全都是放屁!她从来都不爱我,她盼着我死,盼着逃离我,事到如今,难道还以为他会信吗!

      怀里的人蓦地睁开眼睛,狭长的眼中瞳仁晦暗,怒与恨混成凛冽的利刃,直直刺向哀泣的女人。

      “我该杀了你!”

      白樱笑了。可看到王长松血肉模糊的右眼,她又一阵心痛。

      女人压下身子靠近他,恬不知耻地吻了他的左眼,他惊愕,却只得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您随意。”她说着,拇指揩去他一边眼睛流出的泪。

      王长松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境。感觉到轻微的颠簸,马蹄声哒哒作响。此刻他应是在马车上,而将他救出来的人是,白樱。

      王长松许久不敢睁眼,他心乱极了。

      是天堂是地狱,又是人间。

      “你来看我笑话吗?”王长松左思右想,自己之于她究竟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莫非是花容阁留他有用?可最终悲哀地发现,他现在已是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髌骨被挖,浑身筋脉俱断,武功尽废,右眼失明,连用力说话都只是沙哑的气声,不凑近根本听不到。这样狼狈凄惨的他,毫无价值可言。

      “大人,不,您是我夫君。”白樱希望他快些睁开眼睛看看她,“我不该弃您而去,我知错了。”

      果然,王长松忍不住睁眼瞧过去。确实是白樱没错,音容笑貌与他十年记忆中的人分毫不差,可这话说的,却像是鬼上了身。

      白樱弯起唇角,掀起马车帘子望了望,又扭头将视线放回王长松身上,悠悠地说:“夫君,快到定县了。”

      王长松拧着眉,本想对“夫君”的称谓讥讽几句,可马上反应过来,都到了定县,他们竟离京城这么远了,也就是说,再怎么算都早已过了他的死期。

      白樱真的救了他。

      “你——”王长松不知该从何问起。他甚至觉得这一幕非常荒谬,他根本想不到两人竟还会有如此相处的时候,白樱对他不甚尊敬,却尽显真诚,亲近有加,而他再也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任人宰割。她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她真的回心转意了?

      多么……多么可笑!

      “您且宽心吧,白樱不会再离开您了。”白樱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倒,头枕在她大腿上,“您该休息了。”

      王长松挣扎着坐想起来,但只觉浑身无力,甚至连痛都感觉不到,眼皮越来越重,不甘不愿地合上了眼。

      王长松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死前做了个美梦。

      白樱长叹一口气。

      她去求了皇后,皇后念在白樱还有用,又曾为花容阁尽心尽力办事,准许留王长松一命。

      花容阁乃东厂暗阁,以青楼生意为掩饰,是东厂的暗卫营、情报网。

      白樱十九岁流落青楼,当时只一心为家人报仇,攀附权贵,费尽心思从中周旋,当了结仇恨,回过神来之时,她已进入花容阁,明面上做青楼雅妓,实为东厂耳目,手上沾了血,没了退路。于是一路挣扎,二十二岁坐上分堂主之位。

      这时她才有了面见督主的资格,这一见却也改变了今后的命运。她是花容阁分堂主,听命于督主,所以王长松要她在跟前伺候,做他的“侍妾”,她无法反抗,往后十年,她只得与王长松绑在一起。

      只是,七年前的宫变出了些差错,让花容阁阁主赵惜芸一跃成为新皇的皇后,曾经的“下属”变成“主子”,对于王长松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王长松没资格也不能再利用花容阁的势力。

      这连带着白樱的身份也尴尬起来——她究竟算阁主还是督主的下属,成了问题所在。

      王长松向皇后求了她,他们风光办了婚礼,她成了宦妻。所以他在新皇面前收敛了不少,忠心扶持新皇,做皇权的狗,指哪儿咬哪儿,撕碎一切敌人。

      赐婚之后,皇后单独召见了白樱,告诉她,花容阁这个传承上百年的组织,实际上是独立于东厂的监察署,也就是说,花容阁听命于王长松的同时,反过来监视着东厂。随后白樱才明白,同意赐婚的意图原来是——监视王长松。

      所以白樱确实是白眼狼。享受着王长松对她的好,却眼看着他作恶无数,一步步身陷命数,甚至在王长松走向自我毁灭的路途上出力不少。

      至于王长松,对于白樱的监视他应当是有所察觉的。但要命还是要白樱,王长松向来选择后者。不论白樱怎样尝试,王长松说什么也不放她走,后来甚至不惜将她囚在后院,故而两人的关系越走越僵。

      所以皇后见到白樱的时候煞是诧异。

      “本宫准你自由,你如愿以偿地离开他,离开花容阁,现在却来为他求情?”赵惜芸语气喜怒难辨。

      白樱恭谨地跪在殿上,头低得更低了些:“属下有罪,之前是属下想差了,属下愿为阁主大人分忧……只求能,留他一命。”

      圣上也不是非要王长松死,毕竟是自己的狗,圣上如此不过是为平众怒,权力尽数收回,靶子也顺理成章地永远倒下,一条人命而已,白樱知道,在上位者眼里,连自己的价值都能比王长松的命贵。只是没人敢为他斡旋,也没人会这样做。

      “可以。那么你——花容阁堂主白樱听令,”赵惜芸思忖良久,最终决定道。

      “属下在。”

      “准你恢复原职,暂管北直隶诸事务,先带着你那夫君躲个三五年吧。”

      “谢阁主大人开恩!”

      赵惜芸看中白樱的才能,先前王长松将她看得太紧,这颗好棋除了监视王长松外,没有别的用武之地,她又一心逃离尔虞我诈的京城过平凡生活,赵惜芸不好强留,现在为救王长松性命,白樱又甘愿回到花容阁这个火坑继续卖命,赵惜芸自然是满意的。

      白樱将人从诏狱里接出来。

      王长松早已被折磨得意识不清,不知道是谁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十多天,等他熬过了生死关头,这才用上特制的马车出京。

      三五年……白樱闭了闭眼。皇后说的不错。王长松的身体至多能撑三五年。

      太短了。之前的十年里,白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翻遍回忆竟找不出多少甜蜜欢愉,全是彼此折磨。未来只剩短短几载相处的时间,怎能满足?她才与大人成婚三年,怎能接受这注定的生死别离!

      而且,万一自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呢?

      白樱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做最坏的打算。

      “夫君啊,让我多看看您吧……”白樱趴在王长松的床榻边,握住他失去指甲覆盖的手,满含哀戚地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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