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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乡是回不去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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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算数下来,已经有整整7个月没有回故乡了。
最近小城阴沉多雨,厚厚的云层像是蘸过淡墨的棉花,笼罩着城市上空。小憩时间看到朋友圈好多关于各种菌子的刷屏,突然让我倍感思家。
早春的故乡,还未从冬日的凛冽中完全苏醒,北风还是猛烈地吹过田埂,穿过尚未抽芽的树枝,吹乱了背篮子女人的头巾,日夜在窗外呼啸。几场春雨过后,万物复苏,便生了许多野菜。于是到了吃野菜的季节了。香椿、荠菜、蕨菜……纷繁的野菜,最原始的春天味道。山林间的兰花也悄悄含苞待放,见到形好叶正的,便会挖回来栽培。渐渐地,风也柔和了许多,阳光正暖,仿佛一夜间,所有田野山林都绿了,随后漫山遍野便开满了各色碎花。春天总是过得很快,就像是傍晚的夕阳,美丽短暂且消失得悄无声息。
一转眼就到了夏天。菌子时节,早早就起来,提着篓子,上山采菌子。清晨山林还很寂静,伴着几声雀鸣,林间还有未散去的薄雾。空气潮湿清新,略带凉意。细细品味,能闻到松树树脂混着青苔、晨露、青草的芬芳味道。穿梭在林间,得注意脚下挂着露珠的灌木植物,免得湿了鞋子。菌子五花八门,有白里透青的青头菌;有菌褶蓝里掺紫、紫中透青、青里泛棕的开荒菌(铜绿菌);有蜂蜜色里镶嵌着棕红的谷熟菌;有棕白或黑里透白的、胖胖的牛肝菌;有像亭亭玉立、害羞女孩模样般的鸡枞菌;有红黄的鸡油菌;还有斑驳青石颜色的干巴菌……各式各色的菌子,数不完,也写不尽。它们隐晦地生长在枯草丛里、落地黄松针里、低矮稀疏的灌木丛里,像零零星星的宝藏一样散落在各处,等待被发现被采摘。小时候跟母亲一起上山采菌,看到菌子就连着菌体上的松针枯草一起拿起来,生怕那一朵朵珍贵的菌子被人抢走。母亲看到篓子里杂七杂八、混着各类植被落叶的菌子,就免不了一顿说教:“要把菌根掐掉扔在原地,这个地方才会再长出菌子。”往往到了太阳洒满林间时候,就能采满篓子,于是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呼来姐妹们清理菌子,准备配菜。菌子洗净掰小,火腿切丁,干椒切段,蒜切瓣,热油入椒蒜爆香,入火腿丁翻炒(有时也用韭菜炒),再倒入菌子,加盐翻炒,炒至菌子全熟出汤汁,入碗上桌。再炒上几个当季蔬菜、农家腊肉。菌子爽滑鲜美、蔬菜清淡诱人、腊肉味浓色正,当称极品!
再往后,就到了秋天。山上的榛子也熟了,摘一把,席地而坐,找来石头敲开来,当真别有一番风味。也会去寻些柴火,随便去地里挖些个土豆、摘几棒玉米、几根辣椒,放在没烟的火炭里烧来吃。土豆表面一定要烧至焦糊,然后找个劈开的树枝,刮去焦化层,再拿到草坪上滚动打磨一下,变至金黄。入口表层香酥干脆,内糜粘牙,也堪称一绝。渴了,到溪边用树叶盛上些山泉啜饮。吃饱喝足,找一片阴凉草地一躺,看着湛蓝天空,清风徐来,蝉鸣声声,松涛沙沙,空气中有松油混着落叶堆积发酵的清香味道,身心仿佛也轻盈起来,就要飘入深空。
冬天,乡村也随季节进入半昏半醒的状态。登高而望,山林皆寂,草木凋谢,村落上空不时升起袅袅青烟。白绸带一般的路上,偶尔驶过三两车辆,走过七八行人。光秃秃的树枝上、电线上,停落着几只困鸟,也不叫,就只是静静地休憩,仿佛默默地看着周遭。家家户户都一样,挤在火塘边,喝着热茶,聊着家常,计划着来年农耕。冬阳升起的时候,人们拿着椅子,温一壶老茶,装一盆瓜子,坐到房檐底下晒太阳,一晒就是一天。寒冬腊月,村子最是热闹。婚庆、乔迁、杀猪饭……各种喜事宴请集中在整个冬天,隔三差五就到主事东家“吃酒”,东家想着花样,想在所有宴请中做到最好。于是乎,各种美味宴席、特色菜式,热气腾腾地在桌上摆放整齐。饭后,小孩子聚集在一起追逐嬉闹,年轻人聚在一起互相调侃,妇女聚在一起比谁缝制的鞋垫花样好看,壮年聚在一起猜拳喝酒,打牌喝茶,老年人永远紧挨着,彼此的手搭在彼此的腿上,互相夸赞着对方子孙。
故乡的冬天也有雪。记忆中,小时候雪没膝盖,穿戴厚重密实出门去,约着几个玩伴打雪仗、滚雪球、堆雪人……手、耳朵、鼻子和腮帮被冻得通红,大家往手里哈着热气,边搓着手,热气像烟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偶尔有几只觅食的不知名鸟儿掠过天空,屋檐上结起了长长的冰柱,村子里充斥着柴火燃烧的味道。
如今异乡的四季,也照常过。只是,春天再没有像家乡狂暴的北风拍打玻璃,夏天也不再有虫鸣鸟叫和山景林色,秋天也不再有烤土豆和成片草地,冬天更不会再有雪花飘落、宴请集会。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被遗落留存在一个、我们花了半辈子时间想走出来,却一辈子都在想回去的,叫作“故乡”的偏僻遥远地方。长大出了家门,便再难重归故里。于是便有了许多关于不同地名和诸多人名的记挂和愁思。
此时,我突然很嫉妒东北人。我多希望我的家也在东北。因为那样的话,我至少能朝着东北,把我的家乡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