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七日之都】歌唱者与风琴》衣行

1、第 1 章

　　歌唱者与风琴
　　【赛瞬赛 黑匣白花改】

　　早上四点半的闹钟响过，头发乱糟糟的女人就从床上爬起来。过早的闹铃唤醒了这间隔音不好的旅店。当然，大多数人是在困倦中挣扎着吐出污言秽语，然后又陷入梦境。
　　房间很小，弥漫着阴沉沉的发霉气息。除了必须的生活物品，什么都没有。但她对此毫不在意，她尝过比这更难以忍受的苦难。

　　赛哈姆。她的名字。而她的姓氏，早就和乱七八糟的早年记忆堆在了一起，扔进了垃圾堆里。至今她依然为此感到困惑――自己居然有这样天真的时候，认为一切都能通过自己的双手得到。

　　她从旅店里走出来。阴沉发霉的气味消散了，取之而代的是夹着冷气的风。在黑暗的街道上，没有任何人走过。过分的寂静令人心慌，没有人声，也没有别的动物。模糊的视野被不远处的黑夜阻断。

　　和之前的无数个清晨一样。赛哈姆习惯了安静的城镇，她苏醒的时候往往一天尚未开始。她并不喜欢在这么冷的冬天里赶路，腿上的疼痛已经数次提醒她医生的嘱托。“不在气温低于零度的时候出门，春冬必须带护膝，不允许剧烈运动。”她听过这句话不下十遍，却从未遵守三分之一。时间不允许她注意自己的身体，她即将消失的视力如同高悬在她头上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让她丧失独自行动能力。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把应该做的事做完。
　　指尖触及到兜里不足方寸的硬皮本，冰凉的触感给她某些必要的实感。

　　下一个是这条路的23号。
　　赛哈姆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仍然能发现委托者的影子。那是一个矮小而沉默的男人，总是端着自己的枪，好像在戒备什么。她多少还记得那张脸，和他把信交给自己的样子。他压低了帽檐，神情却有着奇怪的平静，声音颤抖着说拜托了。他最后死在了什么地方，已经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她到达23号的时间已经是早晨，太阳刚刚升起。她挑剔地打量这间房子。
　　以赛哈姆的眼光看，这间房子很有“家”的感觉。白色的栏杆上缠绕着藤蔓，砖红的主屋和修剪整齐的草坪昭示着这家人优良的生活态度。那个佣兵的雇佣费大概能买下这套房子，她不无恶意地想。
　　赛哈姆按响门铃，不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用她前两天在旅店老板那听到的语言问了她什么，而她只分辨出这个句子里多变的语调和复杂的卷舌音。赛哈姆试着用几种通用语和小姑娘交谈，但回答她只有困惑的眼神。
　　于是赛哈姆只好按她记忆里的拼法重复了一遍那个佣兵的名字。小姑娘听到这个名字，眼神猝然警惕了起来，那张苍白的脸消失在门后。最后回应赛哈姆的只有一声门碰撞的巨响。
　　她耐心地等待。总有人开门的――按她的经验来说。
　　她没等多久。门重新打开，一个皱着眉的男人不善地注视着来客。赛哈姆又重复了一遍有些拗口的名字，手在脖子上划了一道，最后把信封递给男人。通俗地表达了死亡和遗书，看来她的交涉能力没有那么差，赛哈姆满意地回顾自己的动作，看向脸色越来越不好的收信人。他接过信，但看着信的眼神像看一块滚烫的烙铁。他拿着信的手不停颤抖，好像耗费了极大的决心才拿起信。
　　赛哈姆对这一家人的内心情绪和纠葛没什么兴趣，这种牺牲者的自我感动与得利者的愧疚逃避她见的次数不算少，同一种情节上演数次只会让人厌烦。她不做停留，快步离开了这里。

　　赛哈姆本来并不是专职送信人，也从来没想过要从事这个职业。是泽塔提出了这个馊主意，最后却要让她帮忙执行。
　　“他们肯定都会死的。满足他们的心愿吧，最后一次。”泽塔这么说着，赛哈姆也就敷衍地点点头，虽然这个动作的含义比起“我同意”更像是“我在听”。
　　她的职业是绘图师，制作枪械和观察它们的实际威力都是她的工作。当她所处的据点失守，上面决定把她和另几个有用人才连夜撤出这片废土，而经验丰富的战地医师和机械绘图师在哪都是抢手货。事实上，整个营地只有她和泽塔是幸存者。
　　再后来，泽塔不明不白地消失在那片土地上，正如她所效力的组织不明不白地被吞没了。她侥幸存活，随身物品只有一个包，装满了未寄出的信。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些充满阴暗的信绝不能交给邮政部门。
　　她就这样成了邮差。

　　在这座城市停留的时间已经够久，这里偏僻又寒冷，连风都是刺骨的，仿佛能带走生命。赛哈姆对余下属于这里的两封信有些头疼。地址是无效的，那两家人也不知道搬去了哪。
　　……最后停留一晚。她疲惫不堪地回忆起今天和这两家人的邻居、治安官交谈的场景。太过热情的人们与乱七八糟纠缠的音调混合，像长毛发霉的过期面包。
　　她不知道人们使用这种一句话带十七个变调的语言到底有何意义。今天一天，她试图用拙劣的手语表达她的意思，但双方唯一达成的共识就是“明天早上八点在这里继续”和“我想找一户人的地址”。

　　又是一个一成不变的早晨，风在窗外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