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华年》钟鱼l

1、一

　　昭文十七年 夏

　　卯时天已大亮，昨夜下了场瓢泼大雨地面已然存水，空气清新的跟洗过似的隐隐飘来九里香的味道，让人心里欢快不少

　　阿梨在院外葡萄架下用过早饭，快而轻盈的收拾好后，缓步悄悄地来到李顾氏门外，听到刻意压低的咳嗽声，眉头稍稍皱起，敲了门担心的正要进去看

　　“娘，我……”

　　“别进来…咳…我没事，大早上的，别沾上了这些个晦气”里面传来李顾氏沙哑的声音打断了阿梨

　　阿梨眉头不由得又皱了深了些，不太同意她说的“您这是说什么呢？”

　　李顾氏提高了声音，语气有点执拗“阿梨，我不能让你出这样的意外”

　　本想推开门的阿梨听到怔了怔，缓缓放下了手，知道她在坚持什么，也不便再同她说，怕惹得她病再次加重，语气也更加轻柔“好，那我下午再去一趟德仁堂，让孙大夫再加些药，今天我多做些山楂糕，您吃点开开胃，早饭还在锅里热着，您起来吃些”

　　李顾氏听着心里一阵暖有了些力气，撑着胳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只见这妇人圆脸眉似新月，眼窝有些深，眼皮半搭着没有多少精神，鼻子有些秀气，面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蹙，时而重重的吐纳，病痛的折磨使她看起来没有丝毫活力“好…咳咳…现在天气愈加热了，莫要贪吃凉物，路上要慢点，不要跑，莫磕着”

　　阿梨听着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发热“嗯，晓得了”

　　李顾氏听着阿梨脚步走远，关了院门，仰头半躺在床头，眼神有些空洞的看着帐顶，“终是我拖累你了吗”

　　路上阿梨想着说的那些话，有些不甚在意李顾氏说的意外。六年前两人兜兜转转又来到这，便下定决心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在离都城中心稍远的桃溪路买了进院子，那时李顾氏的身子还没这样差，想着两人也不能一直无所事事，又在隔不远的夕水街挑了个不大铺子，做些小点心，这些年来自己很享受这平平淡淡的生活，很安逸，阿梨心想继续维持现状就好

　　这次李顾氏的病来势汹汹，阿梨怕顾不过来便先关了几天门，来到街上却奇怪怎么没多少人，这虽不是京都最繁华的位置，却也不似今天这搬惨淡，往四周望了望，针线铺的吴婆，卖凉粉粉的陈叔以往都是最早的，铺子开了摊子摆了人却不在，脑子回想了一遍是不是有什么节日遗忘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甜甜的声音打断了阿梨的思绪，卖布匹沈叔的女儿沈月叫住了阿梨

　　阿梨比她大两岁，两人很是聊的来，沈月快步走近了她，“今天也没什么人，在想要不要去逛一逛呢”

　　沈月一下拉住了阿梨的手，阿梨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杏眼微微睁大，鼻梁不高，唇色很漂亮，似玫瑰的颜色，看着她带着好奇又加着些许恐惧的眼神，心想定是出事了，沈月是那种好奇心重的人，别看她个子瘦瘦小小的胆子却大的很，如果真的有事沈父定是多次嘱咐，果然

　　“哎呀，你还不知道吧，出事了，说是前边客栈昨儿个死了个人，今早发现的，官兵正查呢，我想去瞧瞧，街坊们都去围观了，我爹不让去，唉-对了，你娘怎么样？”沈月看着她一脸担心

　　阿梨静静地听她说完，刚才眼中还满是好奇，问了李顾氏又是满脸的担心，阿梨好笑的看着她，这姑娘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表情竟都在脸上，阿梨的点心铺就在沈月家隔壁，一边开锁一边回复她“还是老样子，下午还要再去配几副药呢”

　　门一开里面的潮气扑面而来，阿梨到后厨把门窗都打开好让空气更快的流通。厨后是个不大的小院子，阿梨让人搭了个茅草亭，亭下有把躺椅，一张小方茶桌，左侧五六步有口井，夏天阿梨总喜欢用井水泡些瓜果，好解夏天的燥热

　　沈月进门在柜台边托腮歪着头看她有点怜惜“是得好好养养，就是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好辛苦的，只要我娘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是行的”阿梨温和的说着，快速的收拾了一遍，扭头看沈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沈月两眼放光的看着她“山楂糕啊，前几天那么热，吃饭都没有胃口，特别想你做的糕点，别的人做的总没你做的好吃”说完带了丝委屈

　　“好，今天要多做些，回去多带点给你爹娘”阿梨一口答应，着手便开始做，沈月插不上手，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静了一会阿梨有些奇怪沈月在身边安静的感觉，抬头看沈月，却发现沈月也在盯着自己，手中停下询问她“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啊？”

　　沈月看着她，阿梨长的确实不是很惊艳，鹅蛋脸，淡淡的柳叶眉下，丹凤眼眼珠很黑，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总会给人一种她什么都能看透的感觉，让人心惊，唇形很漂亮，嘴角永远含着淡淡的笑，乌黑的发用素簪挽着，身着淡蓝色的衣裙，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突然一本正经的说“是啊，你都不知道吗，你真的很像朵花，不骄不躁，不挣也不抢的，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唔，很像你的名字，阿梨…梨花，对就是梨花”沈月想起家门外种的梨树，每到它的花期，那朵朵小小的纯白色的花，甚是好看，激动的拍了一下手

　　沈月的动作惹得阿梨一时好笑“照你这么说，我起名字倒是起对了的”

　　她们一起笑，点心铺一时穿出了欢声笑语，“谁给你起的名字呀，我的是我爹起的，他说我出生那晚月亮特别圆”沈月突然问她，阿梨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笑着，但是沈月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阿梨低下头继续做着糕点，在沈月看不到的角度，眼睛里流露着一丝悲戚，回答着那个问题“我的名字是我娘起的，她说她喜欢梨花，便叫我阿梨了”

　　做完放到模具里，只需等待它凝结成块便可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忙完，阿梨净了手，沈月小碎步的来到她身侧，撒娇的拉着袖子，轻轻晃着“阿梨~反正也忙完了，咱俩就去看看吧？就一眼，好不好”

　　阿梨知道她耐不住性子，无奈又好笑的摇头说“你就不怕沈叔知道，又该骂你了”

　　小的时候淘气，每次被逮住都是一顿打，慢慢的沈月发现和阿梨一起是最安全的，街坊邻居都知道，阿梨最是温和，从不胡闹，每次沈父看见阿梨怒火都会稍降一点，最后顶多挨顿骂

　　“哎呀，无所谓了，有你在我爹不会的”晓得阿梨同意了，高兴地挥了挥手，很是无所谓

　　客栈离的并不远，两人说说笑笑一会就到了。可围在客栈门外的人却已三三两两的离去，沈月踮着脚往里张望“不是吧~来晚了吗？”

　　“小孩子家家的，别凑这种热闹，仔细你爹又要骂你”吴婆听声扭头看着沈月和阿梨，知道她胆子大，可到底还是个孩子，见不到最好

　　“哎呦~可别看了，怪瘆人的，还不如不来呢，晚上怕是要睡不着喽，走吧走吧”陈叔催促着吴婆，两人走的有些快，生怕沾上着不好的东西。沈月不甘心想要再等等

　　“听说啊，这人外地来的，这案子不好查”

　　“是吗？刚才我看到那人了，哎呦~七窍流血黑色的，像是中毒”

　　“那这是惹上仇家了？这陈掌柜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啧啧啧，前面那酒楼可是高兴坏了”

　　“行了行了，都快散了。旁边铺子的留下，有事要问”官兵打断了几人的议论，这下走的更多了

　　沈月有些失落，抱臂看着这前面散去的人“没劲，什么都没了，早知道就该瞒着我爹悄悄来的。唉，咱们走吧”

　　可没走几步就被叫着了，迎面一阵脂粉味，身着打扮让两人愣了愣，脸上扑了好多粉，一笑眼角的皱纹叠着像是有粉飘下来，眼皮上五颜六色的，头上簪着朵大红花，翡翠簪，珍珠钗，一股脑的插一起，身着枣红色绣牡丹衣裙，甚是珠光宝气，上上下下打量着二人“姑娘可否有婚配啊？”

　　阿梨垂眼温温的笑着，沈月打刚才没看到抬出去的人便有些不高兴，这又突然冒出个媒婆。之前听让人说起过她，都是在朱雀大街那片给高门大户富贵人家说的，怎么跑到这儿了。语气不仅有些冷淡“怎么，你能说成啊”

　　媒婆听着似是有些希望，笑眯眯的拉着二人到路旁，拍着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哎呦喂~好姑娘，你去打听打听我薛嫂嫂，说成无数对儿了，对对儿都是蜜里调油喔。只要姑娘你提，豪门贵胄交给我……”

　　“呵，口气不小”沈月有些烦躁不想再听她说下去，打断了她的话“还贵胄！那睿王你能说成吗”

　　那薛嫂嫂一听这名倒有些泄气，哄着语气声儿低了下来“姑娘眼光真高，可这睿王如今在打仗呢。那可是皇子，轮不到我说不是”

　　“嘁~你不挺有把握的吗，怎么蔫儿了，你要有本事就去说，不成，别挡我道”沈月越发不想听她说话，手拉着阿梨便要走

　　可那媒婆竟快了一步，也不敢大动作虚虚拦了一下，谄媚的笑着问阿梨“那这位姑娘呢？可曾婚配啊”

　　沈月有些冒火“嘿，你来劲了是吧”

　　阿梨看沈月生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微微笑着看着薛嫂嫂“小女已定过婚，就不劳薛嫂嫂费心了。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话罢，也不等那媒婆反应，沈月挽着阿梨的胳膊快步离开，情绪有些低落，脸上带着歉意“大早上的，真是讨厌，不该拉你来的”

　　阿梨看着她，无所谓地笑着“无碍的，别对那些对你不好的上心，山楂糕该是做好了，心情不好吃了可是会变苦的”

　　沈月心大听后又是一蹦一跳的，阿梨看着她脸上不觉带着一丝宠溺。自从来到这，两家铺子又在一起，沈月总是会找她玩，阿梨性子淡淡的，也经常会被带着有很多欢乐

　　突然，阿梨回头看着后方，感觉怪怪的，经常扬起的嘴角抿了一下，神色有些冷淡，像是有人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被盯着

　　沈月看阿梨没跟上唤了唤，阿梨回身对她笑着跟了上去，两人身影瞬间被隐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