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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结界 御鸩门主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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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么想死,我便成全你。”
尹万秋抽出他腰间的剑,刺向他喉间,“叮——”一声,长剑却再度被击落在地。
“父亲,月儿已经中了胭脂泪,您又何必再出手?”
尹钟沫望着跪地的丁剑清,踏过石阶,蹙眉,“况且,她今晚为什么闯入暗阁的原因,若真的如您所想,这一战只怕很快便会到来,如此蓄力待发的时刻,您真的要让自己身边再失去一份力量么?”
尹万秋微微敛神,没有再说话。
空中,焦灼的气味开始淡去,一名暗卫从甬道一路小跑,俯身禀报,“门主,已查明大火是从东厢燃起的,火势现已被控住。”
尹钟沫点头,向着不远处的楼阁望去。那里,黑烟已经不见了。
平日里东厢房这几乎很少有人来,月儿之所以会选择那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他侧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两本《御九天诀》,敛神,“心诀尚在,眼下,不过是损了一些砖瓦,再深究下去也是无益。”
他看着一旁的御鸩门主,沉声道,“父亲,今晚的事不如就止于此,您觉得呢?”
尹万秋在风中静伫着,短暂的沉默后,他挑起目光,注视着跪地请命的丁剑清,神情恢复了平静,“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开口请求,也同样是第一次出手忤逆。”
风过,他收回负在身后的手,越过道旁的明灯,“记住你的身份。这是最后一次。”
丁剑清身形一震,目光低垂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门主。”
“毒针取出了么?”
“取出了……”
茯苓拿出托盘,四根赤尾银针赫然其上。丁剑清神情陡然一震,目光迅速暗淡了下去。
眼前的短针他再熟悉不过。
——历代门主都决定将这种淬满了胭脂泪的银针作为机关设在暗阁,一根的分量便足以致人死地,月儿却避而不及中了四针。
一切毫无悬念。
“咳……咳……”
昏迷中的月儿突然动了动。漆黑的长发倾泻在枕间,衬着她的脸苍白得几近透明。短暂的呛咳之后,鲜血开始顺着鼻间流下。
毒性已经开始侵蚀了心肺了么?
尹钟沫心中一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面前的月儿气若游丝,几乎无法感觉到胸前有任何起伏。
另一侧的云苓大惊失色,慌乱的用手帕将血迹擦去。
“一夜过去了小姐什么也没有吃,给她喂的血参汤悉数全吐了出来……昨晚大夫来看过,没说什么就走了……胭脂泪的毒……真的无法解么?”
茯苓擦了擦眼泪,抬起眼眸,“汉中有那么多名医,少主,要不我和云苓再去找一找,兴许——”
“不必了,”尹钟沫收回了指势,“让她好好睡吧。”
身为御鸩门少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胭脂泪的毒性。再请大夫来也不过是拖延一两日,对于一个濒死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他沉默着,淡淡垂下了目光。
尽管平日里他几乎没有正眼瞧过这个妹妹,可此时此刻还是感到了悲伤。
算起来,除了父亲,月儿已是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而这个亲人,也很快就要在御鸩门苦心炼制的毒药下死去了。
这或许,就是宿命吧?
他讽笑一声,余光扫过伏身哭泣的云苓,淡淡挥手,“放下吧,什么也别喂了。”
茯苓一怔,转身跪倒,“丁爷、少主,求求你们救救小姐!”
她转过脸,看着昏迷不醒的月儿,紧紧抓住了丁剑清的衣裾,“一定会有办法的!求求你们再想想啊……”
丁剑清静立在一旁,听着茯苓断断续续的哀求,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他不忍离去,也不忍再去看月儿苍白的脸,良久的沉默着。
“你不惜以身请命求我爹放过她,然而胭脂泪是没有解药的,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活下去,”尹钟沫轻叹一声,将袖中细瓷瓶握在手中,淡淡蹙眉,“我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去拿那两本心诀。这药,她又是从哪得来的?”
停顿了一下,他缓慢敛神,“这大半年,她去过的地方只有隐沧阁,除了沈孟白,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丁剑清陡然一震!
——原来……少主竟早就知道这一切!
尹钟沫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瓷瓶放下,“放心,她和沈孟白,是我经由别的途径所知,我爹并不知情。否则,她也不会有机会变成这样。”
丁剑清一滞 ,眼中划过清光,“少主!”
“你应该很后悔吧?她的生活起居,一切都是你暗中遣人刻意安排的,她的行踪,你又怎么会不清楚?”尹钟沫淡淡扫过他,冷笑,“你一直替她隐瞒着,却弄成了这副局面,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放任她与隐沧阁来往。”
停顿一下,他看着月儿苍白的脸,谈谈喟叹,“其实比起约束,纵容所带来的后果往往更加不可挽回。”
丁剑清怅然的垂下了眼眸,“属下……只是希望她快乐。”
他沉默着,眼底的神情平静而哀伤。
十岁那年,他家道中落,自此一路颠沛,直到后来被御鸩门的管家买下,才结束了流落江湖的人生。
初来时,他仅仅是一名最普通的家丁,每日在厨房负责做一些粗活。
因为年纪相仿,闲暇之余,那时的月儿常常背着夫人偷跑出来,与他在后山上捉蛐蛐蚂蚱。那段不算太长的时光,清苦却安稳而自在。
年少懵懂,他一度以为人生会如此周而复始的行进下去。但一年未到,他便被门主钦定挑去了地煞。
经历了种种浴血的厮杀与残酷的训练后,他成为了出类拔萃的杀手。再见月儿时,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夫人骤然离世,原本便极少过问这个女儿的门主,几乎再也没有踏进过别院。奇怪的是,却命令他紧密看守月儿的行踪。不让她与任何人有来往,亦不让任何人靠近,似乎忌惮着什么,有意将她与外面的江湖隔离。
但他却违抗了命令。
原本在月儿第一次外出祭拜夫人就应当向门主禀报的他,却私心作祟一次次替她隐瞒了下来。他看得出,月儿很快乐。
事到如今,他只是自责。然而此时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胭脂泪无药可解,如今能救她的,只有辟灵犀了,”看着他眼中的黯然,尹钟沫冷笑,“隐沧阁刚好有一颗,只不过,已经被沈孟白拿去救江浔了。除此,天下间,也只有云枢宫才有辟灵犀了。”
“那……我去云枢宫,不就是以命相换么……”
茯苓擦干眼泪,看了看一旁的月儿,咬了咬唇,“在我心里……小姐和亲人是一样的!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死去……我——”
“即便如此,那也是不可能的,”尹钟沫讽笑,“半年前的事都忘了么?”
继而,他看着神情疑惑的婢女,忽然想到她们并不知情,又兀自摇摇头,“罢了,天意如此,奈何执念?”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无声又无息。
丁剑清低垂的眼眸却忽而亮了起来。
夜以至深。
尹万秋走过石阶,顺着厢房后院回到楼内。踏过门厅的一刻,便察觉到了异样。
太静了。
周围像是张开了无形的网,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笼罩四下。
他望向空中,脚步停止的一瞬,四周,开始腾升起白色的隐雾。他神情一凛,面色刹时惊变。
结界!
御鸩门主暗自运息在指间,一掌倾出。凌厉的掌风扫过厅堂,却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诡雾以极快的速度蔓延,整座楼不时间便一片混沌,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响。
这种来自圣教的幻术一旦被布下,界内发生的一切外界都无法感受到分毫。诡异的气氛令他不觉将思绪纷飞到多年前。
——那个……流风回雪的夜晚。
散落的雪花、漫天的灰白。
他循着记忆的画面闭上了眼,眉间紧紧皱起。
果然,是那边的人追来了么?是月儿,还是别的地方出了差错?
他指间蓦然一紧。
看来一切还是太迟了。
霎那之间,无形的结界开始慢慢缩小,他蓦然睁眼,诡异的白雾开始在眼前盘旋,不到片刻,便再也看不见任何厅堂内的陈设。
“是谁!”
四下一片静谧,除了他的喘息,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梦魇又回来了。
他伸出了手,却连掌心都隐没在一片茫白中。
究竟是谁设下的结界!
无尽的白雾一重又一重,他在混沌中不断转身,几根垂悬的发丝散落在肩上,脚下的厅堂却好像有百丈之远,不论如何走始终越不出这一片茫茫。转眼间,内息已经被他悬置掌间,掌落空中,却消失的了无踪迹。
他解不开结界。
上一次从这样的诡境中脱身,是二十年前的那一夜。这些年他苦苦思寻,却始终没能破解结界的奥秘。他徒然的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可遏制的浮现出一个身影,耳畔依稀有人在轻声欢笑——
“‘沧海潮声万木秋’,这里面有你的名字呢!”
……
“秋,我带你们出去……”
两个声音在迷蒙的上空变换着,空灵而婉转。御鸩门主却突然用力的捂住了耳朵。他知道结界中被设下了万境归宗的幻术,他绝不能被迷惑了心智!
然而,声音却像无法摆脱的枷锁,越过灰白重重而来。他在慌乱中变换着脚步,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样子。
“是谁!出来!”
一声厉叱后,御鸩门主蓦然止住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