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故无双

82、许嘉煜 对许嘉煜来

　　对许嘉煜来说，这真是一个困难的事情。
　　如果只有一次机会，让他重新改写和林一鱼之间的命运，究竟该从哪里开始。
　　是从一年前，自己23岁，林一渺被杀的那晚开始？
　　还是从三年前，自己21岁，刚刚进入大学成为林一鱼学弟的那天开始？
　　再或是从七年前，自己17岁，伦敦那个大雪的夜晚，第一次在画展中见到林一鱼的那一刻开始？
　　每一种可能性许嘉煜都曾想过无数次，而每一次他都知道现实是他无法更改的。
　　他和林一鱼永远都像保持着一段距离的两条平行线，他努力的仰望着他追逐他而去，他却总和他保持着匀速的那段距离。
　　即使是任性的求爸爸将Hecate投资到中国并指定林一鱼担任设计，他也没有勇气以合作方的身份直接走向他。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希望的，是能够被林一鱼发觉。
　　虽然请Gordon帮忙做了推荐，但当林一鱼主动联系他，当两人见面，交谈，林一鱼看着他时眼睛里的光和惊讶，他都如同收藏珍宝般一一挑拣出来，小心的珍藏在心里。而当林一鱼选定他作为自己助理的时候，天知道许嘉煜心里快乐到什么地步。
　　可许嘉煜的快乐中，总掺杂着太多东西。就像他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经常觉得，为什么生命是这么的沉重，如果注定是这样的话，母亲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带来这人世间。
　　亲生父母的虐待，在他的性格中加入了不可逆转的不自信和隐忍。
　　孤儿院中受到的欺辱、霸凌，那些无端生事欺负他的孩子们，让他自以为看清楚了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在他性格中加入了更多的孤僻和小心翼翼。
　　而养父的出现，对他来说又是一种颠覆。没有虐待、没有打骂、没有剩饭、没有破衣服、没有被人浇上水的冷床铺。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各种以前求之不得的东西，突然间都因为养父的存在变得唾手可得。
　　这个新的父亲，让他以为看到了新生。
　　就当他满怀希望的时候，发现，这个新生也并不轻松。
　　这个父亲，虽然物质方面极尽满足他，甚至不用提，所有的都为他准备到最好。
　　但他心底最渴求的，却给不了他。比如，爱。
　　也许因为对养父来说，钱比爱要来的容易的多。
　　香港的家里，很大很空，半山顶上的别墅，这所有香港人都仰视的地方，诺大的房子里除了他和菲佣、管家，父亲很少出现。但好的是，没有人会再突然跳出来打他。
　　他小心翼翼的性格在养父长期的放养下略有改善。
　　但新的父亲对他也有自己的要求。
　　父亲需要他‘成为’符合他身份，也是他‘应该’有的儿子的模样。
　　找来最顶级的老师对他进行生活习惯、行为举止的教导。教导的人非常严格，到现在他只要听到‘Mary’这个英文名字就会觉得手痛。因为这是他生活老师Mary的名字。
　　Mary虽然不会暴打他，最多有时气急拿戒尺重重打他的手心。但更让他害怕的，是当他做错事情时，Mary看向他的那种冷冰冰的眼神。就像父亲对他不满时的一样。
　　这种眼神比生父的拳打脚踢、比孤儿院中小孩的恶作剧，还让他感到害怕。
　　毕竟那些小孩，他不在意他们。他选择的是与他们敌对的立场，所以无论怎么欺负他，他只要保护好自己，找机会反抗就好。
　　而父亲和教导他的人，他在意他们。所以害怕令他们的不满意，尤其这种不满意是不会说出口的刀子般的眼神，另年幼的他猜不准他们的想法。再被这些人抛弃的话该怎么办。
　　所以，许嘉煜辛苦的、小心谨慎地学着所有父亲命人教他的东西。
　　言谈举止，从学的尽量像个少爷，到真正成为了一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富家子弟。
　　父亲因为自己是做房地产起家的，人到中年突然暴富，但自己最瞧不起的也是暴发户。因此，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真正活得像个贵族。
　　他，要活成他最优秀的作品。他要活得像个贵族。
　　在香港家中短短呆了3年，父亲便为他安排了英国更好的贵族学校——哈罗公学。
　　许嘉煜顺从的独自一人前往英国，接受父亲为他安排的命运。
　　在那里，他经历了自己的青春期，懵懂中明白了自己的性向。
　　他在那样的年纪也叛逆过，肆意妄为过，自以为可以通过旷课、打架、抽烟、喝酒、滥交、甚至大麻引起父亲的注意，也许父亲会把他接回身边看着他。
　　然而并没有。
　　父亲只是每年圣诞节会来陪他几天。其他时间，即使听管家说父亲人在英国，也并未来学校看过他。
　　而每逢寒暑假当他兴冲冲的跑回香港，以为可以和父亲生活一段时间的时候，也常常看不到父亲的身影。父亲的生意似乎越来越大。他不懂，只是觉得既然不缺钱，为什么还要忙成那样，挣更多的钱。挣来又要做什么？
　　对于他叛逆时做的那些事情，父亲从来不会理睬。只是偶尔见面时，会冷冷的说上几句，就不再说了。
　　比如，父亲曾经冷冷的对他说过“嘉煜，你要记得，在外面，你就是我的脸面。不要给我丢脸。”
　　只那么一句，就会另许嘉煜恐慌的连连点头，再不敢犯。只希望可以赶紧再次赢得父亲嘉许的一个眼神或一个笑容。
　　就这么孤独寂寞的独自生活了几年后，17岁那天，伦敦画廊里的许嘉煜，遇到了自己生命中的天使。
　　林一鱼的《日落》让他有浑身颤栗的感觉，是一种令他感到温暖的又懂得他的颤栗感。
　　许嘉煜不懂艺术。起码在这之前，他不懂艺术。
　　他也看过一些展览，但大多是和同学一起或者自己一人走马观花式的看过就罢。他从没想过会因为一幅画，爱上一个人。
　　而随着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他的爱只有增无减。渐渐的，他把他对父亲爱的渴求，对亲情的渴求，对他从不抱希望的友情的渴求，全部都转化为了对林一鱼的爱。
　　他的眼里，他的世界，只有林一鱼。
　　他花着父亲的钱，买下了林一鱼大量的作品。
　　他最愉快的就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墙上挂着满满一圈的林一鱼的作品，一呆就是一天，他能感受到从头顶到角尖的幸福感。
　　他觉得他懂林一鱼，而林一鱼一定也懂他。
　　从小他的IQ就有180多，自从他决定追随林一鱼的那天起，他发奋读书，从素描基本功开始。一年的时间完全难不倒他，所有时间精力都全力以赴的朝着目标努力着，顺利的，他就拿到了英国皇家学院的入取通知书。
　　为了这件事情，父亲对他难得地说了很重的话。
　　-嘉煜，你让我很失望。
　　父亲说这句话的口气，许嘉煜现在还能记得。但是他别无选择。
　　父亲希望他能够去圣安德鲁斯大学学习金融、结交一些政要，为以后家族的生意铺路。许嘉煜明白，自己是父亲的作品也永远都会是父亲生意上成本颇高的重要的一颗棋子。
　　但在这件事情上，他由着自己的私心，任性的坚持了自己的选择。
　　意想不到的是，父亲却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重话而已。这让许嘉煜任性的同时，增加了一份沉重的愧疚。
　　也许，其实父亲并不如自己想的那么无情罢了。
　　也许，他父爱的方式便是如此。
　　许嘉煜决定，除了这件事情，其他的一定都会努力的遵从父亲的要求，不让他在对自己失望。
　　可老天似乎偏偏爱和他开玩笑。
　　大四即将毕业的那天，原本和林一渺聚餐时，一渺还说已经和林一鱼说好，等他毕业的时候，她会拉上林一鱼和他一起吃饭。
　　一渺还暗示他最近林一鱼正好难得地感情空窗期，他非常的有机会。
　　饭吃到一半，许嘉煜接到了电话。
　　电话是组织里打来了的。
　　电话里说，他们查到了伦敦珠宝案入梦窃取信息的那伙人里面一个人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建筑设计师，巧的是这人原本和他也一个学校，问他认不认识，这人叫做林一鱼。电话那头的人请示他是否现在让恶狼立刻去他家附近处理掉他。
　　许嘉煜听到林一鱼名字的瞬间，脑袋里轰的一下炸开了一般。一下子什么也都听不进去了。拿着电话的手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
　　许嘉煜反复向电话那头确认他们有没有查错，问到对方都起了疑，但非常确定的，没有错。
　　林一鱼，就是AUM的成员。
　　而许嘉煜，自从几年前开始，差不多是他刚上大学那会儿，全球又一次金融危机的时候，父亲生意受挫，后来，父亲不知从哪里认识了一些‘朋友’，结交了一些关系，这些关系可以帮他打通各种灰色地带的收入。生意竟做的比以前更大了。
　　而父亲为了运营开这些生意，需要有一批人来为自己做一些‘疏通’工作，便网罗了一批厉害的角色，成立了一个小小的组织。父亲管自己新建立的这个地下组织，叫‘Red’。
　　许嘉煜自然而然地，作为他唯一真正可以信赖的亲人，协助他一起打理组织里的事情。算是半个负责人。
　　对许嘉煜来说，只要不妨碍他和林一鱼在一起，生意这些，无论做什么，自己的命都是父亲给的，他理所应当为他出力。
　　这么多年里，他们一直做的顺风顺水。除了时不时会受到一个国际组织“AUM”的打击。
　　这个组织，有一系列最高新的科技设备，可以趁人入睡之时入梦窃取信息，让人毫无防备的交出某些关键犯罪信息。
　　父亲对此大为恼火，不断地通过各种方式来铲除该组织的成员。
　　甚至不惜花血本研究了一套反入梦系统的设备，他作为高级负责人员，也被培训和学习到了许多反盗梦技能。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爱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在一起的那个人，某一天，竟然被人告知他也是该组织成员，甚至还参与和他们有关的案子。
　　两个人从那一刻，竟然就已站在了天平的对立面。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只是他从来不自知而已。
　　许嘉煜尽力使自己定下心神，告诉下面的人让恶狼先不要轻易行动。
　　没想到，下面的人说‘R先生’，也就是父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并让恶狼一定要干得漂亮，给他一个交代，让他好好出口气。
　　许嘉煜知道，如果此时出言阻止，以父亲的心思，一定会大为怀疑。到时要保住林一鱼只怕更是难上加难。
　　林一鱼是他最重要的存在，他一定不可以有任何纰漏出去。于是灵机一动，对电话里说，有一种更好的方式，可以让林一鱼生不如死。
　　接着，许嘉煜平静的把林一渺回家的时间、路线告诉了电话那头，要求恶狼一定要按照他的要求来。办完后，他会亲自跟父亲解释。
　　挂了电话，许嘉煜理了理衣服头发，从外面再次微笑的走进餐厅，看着桌子前面坐着的正笑得灿烂的林一渺。
　　他知道，这是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了。
　　饭后，林一渺要去坐公交，许嘉煜送她到车站，一渺上车前，许嘉煜突然给了她个拥抱，说“一渺，真的谢谢你。”
　　“欸？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林一渺笑着拍着他后背说。
　　许嘉煜没松手，说“可能酒喝的有点多，有感而发。你真的是个好女孩，我为能认识你感到高兴。”
　　“哈哈，神经啦。这么感性。好了好了，我知道的，我很好的。我要回家啦，太晚了，我哥回家要是发现我还在外面肯定要说我了。”
　　“嗯。”许嘉煜松开了她，对她笑着，挥着手，看着她上了那辆红色大巴。
　　对不起。
　　许嘉煜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
　　在他的爱人和她之间，他只能做这个选择。
　　但是许嘉煜后来才明白，从他那一刻的选择起，他就永远的，失去了林一鱼。
　　他以为可以保住林一鱼的方式，不仅间接导致了林一鱼坠梦，又遇见了他未来的爱人。更让他因为这件事，看到了自己对林一鱼造成的永久的心里伤害。有多重的伤到他，就有多重的反噬到他自己。他是永远无法卸下这个心里重担和林一鱼在一起的。
　　每每面对林一鱼，除了渴望，他总带着深深的愧疚。
　　可是，得不到的，总是存着那样的不甘心啊。
　　不知道怎么，最终竟就走上了这条路。
　　他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选择了抛下父亲，放弃自己，带林一鱼的意识，一起坠梦。
　　去一个，他想要回去的时间、空间，和林一鱼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