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芒拾光》詹无悼

6、家人

　　天还没亮，夏禾就被生物钟叫醒了，用脚把旁边的手机勾到手边，拿出被窝摁了一下没亮，又摁了四五六次，终于亮了，4:28，撒手把手机扔了出去缩回被子里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烦，一骨碌身起来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取了桌上的手机和耳机，钻回被窝插上耳机听歌。
　　“……Pray before the dawn.Cause they fly away……Maybe one day I can fly with you……”
　　尚漪还没醒，夏禾也就先躺在床上听着歌，漫无目的游走在社交软件之间看那个人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手指滑动的越来越快，颠来倒去已经查了几遍，眼睛不可能有错，小禾直接坐了起来，狠狠揉了揉眼睛，凑近了手机屏对着联系人一栏一栏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他捂住眼睛掐了下太阳穴稍做冷静，睁眼在搜索栏输入了一串号码，结果并无反馈。短信也发不出去了，不过夏禾还是拨那串号码。
　　嘟，嘟。小禾的手指深深的抠进被子里，苍白的屏幕光下只见那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暗处。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
　　夏禾立马挂了电话，一个一个核对手机号的数字并小声默念了几遍，再次拨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小禾已然沉不住气了，摘了耳机一同手机扔在一边，下床直奔桌边摸索到小刀，抱着桌上的那个收到却没敢打开的盒子出了宿舍。上楼梯到平台拐角处将盒子放至粗糙的水泥地上，刀划开盒子那瞬间最上层一张折起来的纸便发出了刺眼的白光。拿起纸再翻盒内，中间是一些饰品，未拆封的礼盒，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蹲在角落处的小禾终是没法按耐住自己内心翻涌起伏的情绪，颤抖着手展开那张白绫似的纸，偌大的纸张上仅零星几个字。
　　“已搬走，别再来烦我了。”
　　一滴、两滴、三滴……
　　晃眼间白纸被泪水浸湿，夏禾一手将纸握成团，另一只手捂着嘴以不至发出声音，但仍是控制不住强烈而又急促的呼吸。身体不知从何时起也开始发抖，即是睡衣单薄难御寒冷，也是一时落空倍感惶恐。慢慢的夏禾不再落泪，楼道的风也刮干了泪痕，遂双手抱膝缩作一团，看着眼前盒子里的东西发起了呆。
　　“咦，我的妈呀……”5层一大四男生上厕所路过，无意间瞥见一团白，吓得一哆嗦。
　　还没等那男生反应过来，夏禾早一溜烟的拎着盒子跑回宿舍，将门轻轻关上。
　　“你大爷的！溜的倒挺快……”隔着门，楼道里回荡了会儿骂声总归是寂静下来。
　　夏禾松了口气，借着走廊的灯一步三探的回到桌边，纸团、小刀一并放回盒子，取了本书把它盖住。
　　悄悄回到床上裹紧自己，希望可以快点暖和起来，可随着温度的上升刚被冻僵的神经也从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直抵脑仁的刺痛越来越明显，紧闭双眼，拧紧眉头，呼吸难以均匀，身体亦是不受控制随呼吸颤抖着。
　　夏禾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些什么，也不明白原本四口之家几乎是一夜之间仅剩母子相依为命之后，这骨肉至亲的妈妈为什么对他拒之千里，甚至满怀怨恨。他也常常想为什么要活着，对过去的种种有过无尽的怨念等等，可到头来能够做到的只能是放弃，这能算得上是一种逃避吗？长时间荒废在看似毫无意义的问题间，夏禾终是被折磨的面目全非，一次次的选择中他便将过往死死的钉在了心底某处不见光的地方。这么短的时间，他还不知道如何与现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也没有做好让光照进角落的准备，仅此而已。
　　天方灰白，夏禾便起身收拾好，背着帆布包带上盒子离开了宿舍，临走前终于被吵醒的尚漪恍惚间坐起跟小禾说了声他今天要回家一趟，之后又躺下了。
　　8:51，尚漪懒洋洋地起了床，不放心，就给小禾发了条消息。
　　“今天我回家一趟，下午回来。你去上自习吗？”
　　“嗯。在图书馆上自习。”
　　尚漪这才放了心，洗漱穿整完毕，在门后贴的镜子前仔仔细细的上下、前后、左右来来回回的看了很多遍，总算是挑出了一个毛病。拿指甲钳修剪完指甲，带上手机、钥匙去车站乘公交回家。
　　周日8路公交车上的乘客一如既往的不多，车上大多是已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时不时会传来些家长里短的闲聊。尚漪早就习以为常，对公交上的电视更是没什么兴趣，带上蓝牙耳机，点开已下载好的电影，独自在最后一排看了起来。
　　“乘客们，终点站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感谢您的合作，下次乘车，再见。”
　　电影也入了尾声，关上手机，尚漪从公交上跳了下来，下一秒条件反射式的扶了扶额头，快餐店的宣传音响环绕式的循环着:“新老顾客们!新老顾客们！即日起本店……”
　　倒不是反感这家店，而是曾经刚升高二的尚漪因为打架斗殴被班主任赶回家反思了两个星期。忙的焦头烂额的爸妈第一次被尚漪气的暴跳如雷，数落了他一天，要不是得连夜赶去出差尚漪都不知那晚能不能睡。原本哥哥尚涟在国外读完研也该回来了，可哥哥想继续深造就留在那边读了博，所以就只剩下待家里不会做饭的尚漪。算着手里的两百块钱，家里锅坏了又没粮，外面除了餐馆，小摊都没有，尚漪便谢天谢地在快餐店里挑些最便宜的菜并多吃一碗再加不要钱的饭，两个星期间所有的店员都认识了他，后来还疑似流传出加饭收费的谣言，自那以后尚漪便再也没踏进过那家快餐店了，好一段时间就连路过店门口都不是低着头，就是刻意绕开。
　　尚漪快步穿过人群，刷过门卡进了小区，在没有水的泳池边拨了通电话。
　　嘟-嘟-
　　“喂，漪漪，到家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再熟悉不过的霸道总裁音。
　　尚漪惊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赶紧用手撸平道：“咦～哥，别这样，就差流鼻血了。”
　　从副驾上拿过毛呢灰白格子大衣的尚涟下了车锁好门道，“果然没变啊，我们家还要靠你活跃气氛。”
　　“哥～亲哥～我是真的是苦中作乐，你不在的六年里我都不知道怎么挨过来的，我……”尚漪已然准备好长篇大论的诉苦了。
　　“停！你适可而止啊，上次那一遍已经够了，难不成你在质疑我的记忆力？是哥欠你的我已经知道了，这不是才回来没多久，你要给我时间慢慢补偿你啊～”尚涟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穿过逸舒亭，环顾四周才见阳光下一个敞开着银灰色羽绒服、内搭白色羊绒衫、黑裤白鞋的男生正歪倚着水池边的防护栅栏，看样子若有个坐的地方二郎腿都能翘起来了。
　　没等尚漪再说些什么，他哥就把电话给挂了，“护栏少年”也不在倚栏独叹了，看了眼手机确定他已被挂了电话，于是“噌”的站直向背后看去。遛完娃回家吃饭的爷爷奶奶们当然混淆不了他的视线，一眼就看到了逸舒亭前将手机放回口袋的英俊男子。
　　“哥～”这差点没破音的一声虽隔着很远但还是把尚涟吓了一跳，更别说周围的小孩老人们了，大家纷纷停下脚步对这个“护栏少年”的表演翘首以盼。
　　尚漪飞速沿着泳池奔向尚涟，尚涟见这速度本来有逃的打算，但鉴于平时没少锻炼还是原地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离尚涟一两步的地方，尚漪一跃而起双腿夹住尚涟的腰紧紧抱住他，周围的人好像见到了某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出于礼貌憋着没笑。
　　“咦～尚漪你多大啦？我真的很担心哪天你哥会被你当场撞晕。”尚涟差点没喘过气来，高高的鼻梁上那副纯钛复古眼镜也险些掉了，好在是接住了，一手托住尚漪的屁股，一手将眼镜推回原位。
　　“嘻～哥就是哥。”说着尚漪还故意扭动了两下。
　　“嗯，好像比上一次轻了些。”见尚漪还赖着不下来，尚涟皱着眉头道：“小子，不回家了吗？下来下来。”
　　“要哥哥背，哥哥背我，我就下来。”尚漪没下来反而把哥哥抱得更紧了些。
　　“好～哥哥背～”尚涟一脸不情愿，拍了下尚漪的屁股道：“快点下来。”
　　“嗯，这还差不多。”尚漪乖乖的下来，走到哥哥的背后，准备趴到哥哥的背上。
　　“臭小子！想的到美！”尚涟一侧身回手便给尚漪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打完拔腿就跑。什么“霸道总裁”，哪呢？
　　“我靠，尚涟，你别跑！”尚漪反应过来是被骗了，有些气急败坏，随后紧追不舍。
　　“不跑，等着你勒索我吗？”遥遥领先的尚涟，头也不回的丢了一句。
　　消防通道里，传来久违的说话声。
　　“哥……你”尚漪不得不打断深呼一口气不然真的会憋的够呛，扶着膝盖都感觉腿上的肌肉在抖，“又不乘电梯……”
　　“怎么，家就住3楼有等电梯的时间早到家了。”尚涟掐着腰瞄一眼眼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尚漪，一脸嫌弃的瞥了瞥窗外，“上了大学就开始懒散了？才跑这么几步就喘成这样。我看改天还是要给你找个私人教练。”
　　“哎呦，哥，你就别折腾我了”呼吸平复许多的尚漪连忙回绝了，直起腰来搭着尚涟的肩道：“就回来吃顿饭，求哥哥给条活路行不？”说完尚漪向尚涟眨眨眼，貌似下一秒要撒娇。
　　怕尚漪又来什么不要脸的举动，尚涟就很反感的捏着尚漪的衣袖把他的手挪开，“行，但我保证不了你寒假还能这么悠闲”说着拿出钥匙转个弯出了消防通道。
　　“唉，哥，哥～，有话好商量，别走，别走啊～”尚漪见事不妙紧跟了上去。
　　开了门，一个劲说好话的尚漪立马改口问道:“爸妈在家？”
　　“爸妈还要一会儿才能到家，我先去做饭，你，待会去帮忙洗菜。”
　　“行啊，那我想吃桂花小排，还……”
　　“没有！西红柿炒番茄、马铃薯炖土豆，二选一，听到没！”尚涟脱了外套戴上围裙、袖套，“哦！想起来了，还有点剩饭，来份酱油炒饭给你加餐。”和面似的揉搓了一下尚漪的头发，直奔厨房。
　　尚漪瞬间生无可恋状，垂头丧气的跟进了厨房，“哥，说好了补偿我呢？”
　　“嗯，是，可我又没答应要给你做你想吃的。”虽这样说着，但尚涟还是从冰箱拿出了冷冻的小排，放进温水里。
　　看到小排，尚漪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从背后一把抱住哥哥，正准备抱起。尚涟可没给这个调皮的弟弟任何机会，反手是往尚漪腰间一挠，“放手，还不洗菜去。”
　　“嗯！听哥的！”
　　尚漪拿着青菜梗一边洗一边用严肃的口气说道：“咳！哥，我想跨专业考研。”
　　“跨专业？”尚涟切胡萝卜的刀停了一下，对弟弟考研的想法到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跨专业倒是成功的让他产生了兴趣，“为什么？”。
　　“我喜欢法律。”尚漪捞出洗干净的青菜。
　　尚涟将切好的胡萝卜放到碟子中，“你的想法我支持，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能力和兴趣是两码事，你可别一时兴起，等过了新鲜劲就撂挑子不干了。”
　　“这，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喜欢的东西，一直都会喜欢；我想做的事情，做成才会罢休。”
　　“哦～我才知道，不过听起来到是挺不错的。”尚涟并没有反驳，但还是第一次听弟弟这么评价他自己，提过桶食用油，打开燃气把锅预热了一下，“那你有想报考的院校吗？”
　　“院校还没定。”尚漪端起洗好的菜递过去，同时听到了入锅的油已经噼里啪啦的炸开了。“嚯～”还没等尚涟接，尚漪立马改变主意将菜往灶台上一塞，瞬时转移似的闪出了厨房。
　　“唉！漪漪你跑什么呀！”尚涟一边乐，一边把菜下入锅。
　　“啊～”尚漪咆哮一声，像是被鄙视了极其不爽。
　　一阵叮当作响，“涟主厨”小试牛刀几样家常菜便都做好了。
　　尚漪乐颠颠跑去厨房，“哥，我帮你盛饭。”。
　　“我说，爸妈还没回来你也不等？”尚涟脱下袖套、围裙，去卫生间用洗手液洗手。
　　“哦，妈微信说他们临时有事儿，不回来吃了，还……”尚漪本想说还让你吃完赶紧回公司，低头看一眼饭菜，又把话咽了下去。
　　“还什么？”洗好手的尚涟擦完手出来，穿上外套到尚涟的对面坐下。
　　“没什么。有个‘主厨哥哥’就是不一样，特别是拿手菜桂花小排真的是甚得我心，嘻～”尚漪夹了块桂花小排放入口，吃的津津有味。
　　“你可别忘了，是你的‘黑历史’坚定了我做‘主厨’的信念。”尚涟夹了些青菜放到自己的碗里。
　　“唔”尚漪差点没被噎着，“呃，那个哥别忘了跟爸妈说声我的事。”
　　“自己的事，自己说去。”
　　“哥～先帮我探探风呗。”尚漪夹了块桂花小排放到哥的碗里。
　　“就这事还需要我探风？”尚涟又把那块桂花小排放回尚漪的碗里。
　　“我觉得爸妈跟我想法可能不大一样，拜托，拜托帮个忙。”尚漪放下碗筷，单手摸着下巴。
　　“我还是建议你尽早把你的打算跟爸妈说清楚。”
　　“嗯嗯我会的，那我就当你是同意帮我咯。”
　　尚涟微微一笑，看着眼前这个机灵鬼弟弟点了点头。
　　午饭后，尚漪收拾好碗筷拿去厨房清洗，拿起手机的尚涟才看到妈给他发的另外半句话。
　　“哥，你午休会儿吧，几点起？我喊你。”刷着碗的尚漪向客厅喊到。
　　“尚漪你怎么回事啊？妈叫我吃完饭赶紧回去，你怎么没说啊？”尚涟急急忙忙的拿上钥匙，换鞋出门。
　　“哥，哥!不用急。”尚漪拎着抹布、盘子赶紧走到厨房门口看向哥哥说到，“晚一会儿没事的，你休息一会儿再去，再说这不是周末吗？”
　　“你是没看到公司最近事多的，我才回国不久，对公司事上心些、勤快些，既帮了爸妈的忙，又能锻炼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嗯，好吧。”尚漪语气里透露着对短暂又不圆满的相聚一如既往的不满。
　　尚涟出了门转身扶着门把手探头向弟弟道：“漪漪，哥先走了，临走前记得锁门啊。”
　　尚漪这才立刻回过神来，对门口的尚涟提高音量道“嗯，那哥你路上注意安全!”
　　“好。”随即一声清脆的关门声，一切重归寂静。

作者有话说

　　阿姨，我们家夏禾有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