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孔雀东南飞 寻 ...
-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1991年,深圳
汽笛长鸣,火车呼啸,满载的人群争先恐后地挤下车,深深地呼吸着清新而自由的空气。
人群中挤着一个女孩子,清秀的面容有些苍白,手提着一个绿色小包,经过两天两夜的奔波,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不过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初秋的深圳依然酷热,午后的阳光炽烈无比。
女孩子打量着周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找到一个电话亭,拿出一个小纸条,看着上面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您好,请问黎剑辉在家吗?”
“请问您是哪位啊?”
“我是他的同学。”
“同学?”
“我是他大学里的同学,我姓乐,乐天怡。”
“对不起,剑辉不在家。”
“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乐小姐,你们都已经毕业了……”
电话的另一端砰的一声挂断了,只听见话机发出急促的短音,“嘟——嘟——嘟——”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气势辉宏的入口处,一头牛的铜制雕塑甚是突出,眼似铜铃,角似弯月,雄壮的身躯奋力向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园内,绿树苍翠,景色怡人,“爷爷树” 拖着长长的胡须,丛丛灌木顶着火红的花冠,一条长廊曲曲折折,垂吊着柔软的枝条在风中惬意地舞动。
一个面积不大的湖泊,山石险峻、湖光秀丽,岸边的礁石犬牙交错、蛇形斗转。瀑布小小,飞流直击,冲出一泓幽深的水潭。一桥横跨两岸,一叶扁舟逆流而上,舟上两个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湖中各色鲤鱼,或深藏水底,或在水面上吐着泡泡,看到有人纷纷聚拢过来。
风光虽好,难免人工穿凿。用手舀了一点湖水,扑在脸上,点点清凉渗入心肺,清彻的湖水中倒映出一个小小的面容,指尖轻轻一划,激起一道波澜,层层波纹渐渐平复,像一面镜子碎了又重新拼合在一起。
依山而立,畔水而居,一栋一栋二层小楼错落有致,青石红瓦,古朴而庄重。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乐天怡笑了,在晶绿的草坡上坐下来,闲散而安于天命的性格又发生了作用,反正已经来了,也不急于一时,命运会怎样也是十分钟以后的事情,而现在不要辜负了美景当前……
门——挡在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门铃,叮叮当当……
门忽地开了,卷起一阵风。
“剑辉!”
“天怡?”
……
路,就在脚下,漫无目标。
走在深圳的街头,车来车往,行人匆匆,这个繁荣而喧嚣的城市。前途就像脚下的路一样,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慌张和无所依靠的感伤,此刻才想起问自己:这样贸然而来是不是真的错了?
乐天怡甩了甩头,把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解脱出来,想起了哈姆雷特永恒的问题:
生存还是毁灭?
突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剑辉正气极败坏地向自己跑来。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12点要退房的。”
“我知道,我这不是赶过来了吗?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啊,万一出点事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对不起,我正在想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呢。”
艳阳高照,人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没有一丝伪装。
黎剑辉拉起她的手,走到树荫下,“天怡,你大老远跑来找我,我……我措手不及嘛。你也知道嘛,我也刚毕业……老爸虽然是个官,但也不是什么事都办得到……”
掏出手绢,轻轻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天怡,我们在大学里一起很开心,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可是现在不同了……”
“是啊,不同了……”乐天怡低下头笑了笑,“我明白。”
“明白就好,不对!你一定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不如这样,两个选择你来选好不好?一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我们从长计议;二是你买张火车票回家,等我安排好一切,你再过来,不会很久的,我保证!”黎剑辉避开她的目光,“我看还是这样好了,你先回家……”
汽笛长鸣,火车呼啸,昨天来了,今天就要走了。
“这是火车票,记得开车时间。”剑辉拉起她的手,“天怡啊,车上一定要小心,到了家别忘了给我来电话。”
“剑辉……”
“别这样,又不是生离死别,不许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乐天怡看着他的手从自己的手中慢慢溜走,指间的接触寸寸流失,无力去挽留,带走的是在这个陌生城市唯一的信心与依靠……
汽笛长鸣,火车呼啸的声音越来越远,漆黑的夜空,昏暗的小巷,民房中透出细细的灯光。
“回家旅店”,乐天怡仰头望了望闪烁的霓虹,犹豫了一下,又向前走去。
路,越走越长、越走越黑……
突然,角落里窜出一道黑影,从身边一闪而过,只觉两手空空……
“我的包,我的包……”追出几步,一片黑暗,人影早已不知何处去了,脚下突然踩空,天眩地转……
月光,柔情似水,静静地抚摸这世界上每一个小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抬头看了看周围,情况不算太糟,只是掉到了一个新挖的土洞里。慢慢从洞中爬上来,面前立着一张牌子,月光下两个大字:施工。
突然觉得头有点痛,用手摸了摸,粘乎乎的一片。
仰望星空,浩瀚无边,一轮皎月高挂天际,圆圆胖胖的,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八月十五,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自己也不知道,也许骨子里就有一种不安分的基因在作怪。
“女人,你的名字叫软弱。”有人这么说,但现在可以告诉你,“女人远远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昨日一夜无眠,徘徊在深圳街头。
今朝阳光普照,一条小路,曲曲折折,慢慢向上爬,一步又一步,目标就在不远的前方。心潮起伏不定,回想起那段轻松而惶恐的日子……
春光明媚的五月,花红柳绿、姹紫嫣红,每个人都尽情享受着幸福时光,像耶稣最后的晚餐,放松管制的校园里每晚上演着浪漫悲凄、催人泪下的琼瑶剧。
快乐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最后的大限很快就到了。
当毕业的那一天,校长拿出名单,念到每个人的名字和将要去的地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满心欢喜,有人饱受悲伤。命运不由我掌握,像一颗棋子被不知名的手随意地摆到一个格子里。
汽笛长鸣,在一片生离死别的哭泣声中,两人相对无言,略微有些伤感,淡淡得像残花的一抹粉红,直到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泪水才涌出了眼眶,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才发觉生命又一次失去了方向……
本以为很快就可以忘记他,像幼儿园里一起跳新疆舞的男同学,初中时要好的同桌一样,在自己的生命中,似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刹那的光辉,转瞬就消失了……
也许是女人总是很执着,从不肯轻易放弃,承受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依然执迷不悔。其实承认失败是一种非常勇敢的行为,但真正洒脱地放手,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天怡——”
“红红——”
一团红红的火焰扑进怀里,“我说去接你吧,你非说不用,等得我急死了。”
“红红,总算找到你了。”
“刚才发什么呆呢?”一双清彻水灵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一头俏皮的短发甩来甩去,“别想了,我们都已经毕业了……”
“红红,我没处去……”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即来之则安之,先到我的宿舍住下,我想办法给你找份工作……”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轰鸣的机器停下了脚步,紧闭的铁门打开了,一群打工妹从开启的门中挤了出来,同样的制服,同样的饭盒,同样的笑,同样的争先恐后,像一阵潮水一般一涌而过,转眼间就消失了,无影无踪,那道门又关起来,挂上了巨大的锁,紧闭着像从来没有开启过。
突然,一阵深深的恐惧涌上心头,“红红,有一天,我们会不会跟她们一样?”
“不会的,天怡,你是大学生啊,不会跟她们一样的。”
乐天怡轻轻地摇摇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决不要以为自己多读了几年书,就一定会比别人强。”
“可是在深圳,先有面包,再谈理想。”
“我只怕我现在还有感觉,以后也许连感觉都没有了……”
红红笑了,将一个红红的小纸包塞在她手里,“祝你在深圳大吉大利,红红火火。”
“这个,我不能要。”
“别推了,老同学来了,我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我刚发了工资,整日关在这里,想花钱都花不出去,就当帮帮忙了……”
两人手拉手走进工厂,灿烂的阳光渲染着绯红的笑脸,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只要你用心去感觉,总有一种东西存在于你我之间。
夏末湿热的海风,肆无忌惮的阳光,一条宽阔的大道向前延伸着看不到尽头,两旁是新建的和正在建设的高楼大厦。
阵阵茫然与恐慌席卷而来,胸中鼓足的勇气随着沉重的脚步被一丝一丝地抽去,像一个人走在路上,一直向前,突然前方的路断了,再没有路了,四周是茫茫的一片。
信心不停地左右摇摆,另一个声音却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退缩,不要退缩……”
十字街头
左?右?
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硬币,深深地吸了口气,抛向天空,硬币在空中翻滚着,反射着灿烂的阳光……
慢慢打开双掌……
高高地仰起头,选定一个方向,踏步向前,渐渐远去,融入滚滚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