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27、五、你在想什么？ 心

　　深圳湾，红树林，依山而立，泮海之滨。
　　东，险峰陡峭、层峦叠嶂，深入大海，宛若一条青龙顺水而去。
　　西，低坡舒展、蜿延起伏，如白虎伏卧，蓄势待发。
　　南，夕阳斜照、金沙碧浪，仿佛朱雀低飞，翱翔于天水之间。
　　北，群山环抱、丛林密布，像一只巨龟蜷缩着长尾沉睡不醒。
　　中，一泓秋水，宛如满月，湖光秀丽，两座湖心小岛对峙，遥遥相望，如一个天然的太极八卦。
　　气宇轩昂的“底格里斯山脉”入口、“拉斯维加斯”喷泉广场，“圣彼德”罗马教堂、“凡尔赛宫”式的浪漫与风情，毕加索式的彩塑，乡村休闲风格的石质外墙。大面积的乔木与各季植物错落有致，视线所及满园绿意无限清新，安静祥和宛若世外桃源。
　　畔山而居，复式别墅是亚瑟所喜欢的欧式建筑，融合了巴路式建筑特点与哥特式的遗风，兼有现代折中主义风格——亚瑟是这么说的。
　　别墅的真正内涵在于一个“独”字：此番天地为我独有！
　　低矮的木栅栏围成一个椭圆形的花园。两人瓜分天下，亚瑟的一半是修剪整齐的绿油油的草坪，几颗苍翠成荫的榕树，倚着竹墙盛开着一大群常开不谢的野玫瑰；乐天怡的一半则制定了庞大的绿色家园计划，月季、丁香、紫荆、芍药、美人蕉、木棉，应有尽有，甚至开辟了“潇湘馆”的翠竹园，搭好了“土鲁番”的葡萄架，却又疏于打理，任由荒草与花木共生、藤萝与枝叶密布。
　　“这是顺其自然！”乐天怡如是说。
　　一个贝壳形的喷水池，两位美丽、纯洁而极具艺术性与人体美的，当然是赤裸的罗马女神在水中嬉戏玩耍。
　　一条小路，曲曲折折，推开“思想者”的门，“自由女神”高举火炬指引前方，“大卫”为您摘下衣帽，美丽的“维纳丝”迎接您的到来。
　　前厅是大幅飘落式观景窗，视野通透，绿色的大理石贴边，好像是翠绿的草地延伸到了室内。米黄色的大理石地面，彩色石膏吊顶，水晶吊灯是订做的，具有毕加索风格的抽象立体感和不对称性。
　　窗前，一架乳白色的三角钢琴，“西班牙美人”捧着大束娇艳的红玫瑰，钢琴前不是一个小方凳，而是一个宽大而舒适的靠椅。所有的家具都是活动的，从豪华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到考究的红木家具，方便亚瑟心情好的时候像积木一样自由地组合，连窗帘的款式、颜色也备有完全不同风格的几套。
　　餐厅更是亚瑟的精心之作，象牙色的桌椅，宝石蓝的桌布，银制的烛台和进口白瓷印花餐具，神秘的“蒙娜丽莎”在吃饭的时候向你微笑，好在乐天怡适应能力比较强，不久就视而不见了，厨柜的角落里藏着乐天怡买的景泰蓝的大盘子与海碗。
　　酒吧设在餐厅的走廊上，玻璃柜里的“拿破仑”已经很老了，几排晶莹的酒杯倒挂在墙上，轻轻一碰，酒杯互相亲吻着，叮叮铛铛，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厨房更是洁净无暇、纤尘不染，让人不知道从何入手，不过搬来之后乐天怡只做过一次饭，亚瑟尝了尝，拒绝发表任何评论，从此更是与厨房无缘了。
　　海口的工程搞定了，库存3000平方的“希腊白”全部出清，价格比乐天怡所卖的高出50%，钱直接汇到了亚瑟的账户上。
　　此时的陈亚瑟狂妄地大笑，初战告捷令他得意忘形，忍不住要赞美自己了。
　　“哈哈哈哈……890元一个平方！那帮装饰公司的大爷们听到价格七窍生烟，快要疯了，‘匹夫之怒，以头跄地而’。”
　　“可是你去海南之前，我们已经报过价了。”
　　“报价可以改嘛。”
　　“流氓！”
　　“是流氓大亨！全中国只有磐石有这么大数量的‘希腊白’，而且我在矿山签的是‘排它性’合同，我是中国大陆的总经销。”亚瑟笑了，轻轻吻着她脖间细腻的肌肤，“现在明白，为什么我的小猫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这么穷！可怜的小猫，一定吃了很多苦，以后有我在，一切都好了，不再烦心，不再怕没有钱花，收起你锐利的爪子，静静地躺在安乐窝里，有我为你挡风遮雨……”
　　“说得好听，你那么贪玩。”
　　“玩还是要玩，不过以后只和你玩。”
　　“为了一棵不是很漂亮的树而放弃整个森林？”
　　“任凭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你就是我的森林。”
　　“花言巧语！”乐天怡笑了，捏着他高高的大鼻子。
　　“不过，我植树造林的速度一向很快……哦，我的意思是：你们西北戈壁荒滩、黄沙漫漫，当然要多种树……我教你弹钢琴，好不好？把小猫的左爪放在琴键上，再把小猫的右爪也放在琴键上……这是‘dao’，‘dao—rai—mi’，很好，‘dao—rai—mi—fa—sao—la—xi—dao——’啊，你真是个天才！下一步，我们来弹‘爱丽丝’……”
　　悠扬的钢琴曲在指间流淌，幸福女神总是不期而至，当等待得快要绝望的时候，但不知道何时会不会不辞而别呢？
　　“磐石石材”进行了改组，从私营独资公司改组为中外合资公司，乐天怡与陈亚瑟各占50%股份。亚瑟接管了所有的业务，每天西装革履地去公司办公两个小时。乐天怡刚开始还一起去看看，后来索性懒着去了，只是每月询问一下财务状况。
　　因为有了国外的货源，公司业务进行了彻底的转型。如果说工程每个公司都能做的时候，真正的购买还是落到了手中有货的那一家，至于谁能接到工程，那就看谁的报价低，谁的关系硬，那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这是亚瑟的哲学。
　　此时，乐天怡感到自己这些年来都在盲目地做生意，大家都是这么做，自己也这么做，很少想过为什么这样做？有没有更好的方法赚更多的钱？而亚瑟在思考、在超越！相处多时，乐天怡不得不承认他的商业天分是自己所无法比拟的。
　　长年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就面临着一场崩溃，乐天怡整天地睡着，睡着，好像从来没有睡过觉一样……
　　“嗳，小睡猫，醒醒了……”
　　乐天怡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天亮了？”
　　“是天黑了。”
　　“嗯，别吵，我还要睡……”
　　陈亚瑟低头看着她粉红色的面容，长年的辛劳并没有使她有一丝的老化，反而混合着清秀与娇媚成熟的气质，坚韧顽强的性格和强大的自制力使她如此与众不同，而卸下冷漠的武装后不设防的她又是那么的可爱。
　　“你都睡了十几个小时了，我走的时候你就在睡，回来了你还在睡，没羞！”亚瑟轻轻地刮刮她的小鼻尖，“你知道吗？我让柳妈每半个小时给你量一次心跳，量一次血压，生怕你一不小心被死神抓走了。”
　　“我说怎么老是感到有人来折磨我，不让我好好睡觉！”
　　“嗳，别睡了。”亚瑟看到她又昏昏欲睡，从枕头上把她抓起来，“我不准，我要你陪我，清醒点，你的大脑去哪里了？”
　　乐天怡迷迷糊糊地只听到“去哪里”几个字，“去旅游……”
　　“哦，是吗？大脑去旅游啦，去哪里了，有没有艳遇啊？”
　　“啊，什么外遇？你有外遇！”
　　陈亚瑟无奈地笑了，将她抱起来，“是你有外遇，不是我有外遇。”
　　“不是我，明明是你！”
　　“好，我有外遇，我长得这么帅，又有钱，当然天天都有外遇了。我们先洗个‘鸳鸯浴’，我教你做法国菜好不好？浪漫的烛光晚餐，海滨漫步，然后……”
　　乐天怡一下子清醒过来，挣扎着跳下来，“我……我自己洗就行了。”冲进浴室，关上了门。
　　“嗳，我也要洗啊，一起洗啦……”
　　“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别那么害羞嘛，又不是没有见过……”
　　厨房里叮啉当啷，亚瑟已经忙了快两个小时了，乐天怡则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不停地转着台，时不时跑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却被推了出来。
　　只见他身边堆着一大堆牛肉、洋葱、生菜、番茄、土豆和胡萝卜，墙上挂着十余把明晃晃的刀，俨然是一个标准的动植物遗体分割中心。
　　其实，每一把刀都有不同的用处，做一盘沙拉要用十二把形状略有不同的刀，上帝啊！我妈做一桌子菜一把刀就够了！
　　亚瑟好容易端着几个大盘子满载而出，乐天怡口中已经塞满了糖果与巧克力……
　　“喜欢吃法国菜吗？”
　　温馨的氛围、梦幻般的烛光、轻柔的音乐、晶莹的酒杯、浪漫的爱情，啊……不用吃已经饱了！
　　“世界上有两大菜系最为出名：中国菜与法国菜。幸运的女人，你遇到的男人是两个菜系的高手。”
　　“荣幸之至。”
　　醇正的红酒倒入晶莹的高脚杯中，酒香芬芳四溢。
　　“Cheers！”
　　“Cheers！”
　　“For what？”
　　“For lucky women！”
　　金黄色的是牛排，红色的是番茄，绿色的是生菜，黄色泥状的是土豆，银色的是叉子，洋葱就免了，挑到一边……
　　“味道怎么样？”
　　“想听实话？”
　　这好像不是亚瑟所期望的答案。
　　“OK。”
　　“I don’t know。”
　　“Why？”
　　“因为……我没吃过别人做的西餐，所以比较不出来味道的好坏。”
　　“你的意思是——”陈亚瑟放下刀叉，“你没吃过西餐，是吗？”
　　“不用那么直接吧，留点面子，行不行？”
　　“我看你用刀叉挺熟练的。”
　　“跟你学啊，你用什么，我用什么，何况你都已经摆好了，好像是从外向里拿……”
　　“你不会用要告诉我嘛。”
　　“越是不知道的东西，越要死撑着！这是中国人的哲学。”
　　陈亚瑟仔细看了看乐天怡盘中的牛排，被刀切出横七竖八的伤痕，却一块都没切下来，不由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什么？信不信我下次给你做‘手抓羊肉’哦……”
　　暗夜苍茫，星光闪烁，月色似水的柔情缓缓地渗入人们苍白冰冷的心中，“世界之窗”的烟花又燃放起来，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出一道道美丽的光芒。
　　在历史的长河中，人的一生如此的短暂，但愿人生能像那灿烂的烟花一样，跳跃、爆炸、燃烧、陨落……刹那的光辉，既使总会耗尽生命，无声无息地消散，依然无怨无悔……
　　“在想什么？”
　　乐天怡浑身一颤，回头望着他，微微一笑，“哦，没什么……”
　　轻轻抚开她额前的长发，亲吻着冰冷的唇。
　　“你爱我吗？”
　　他深邃的眼瞳，深得像黑暗的夜空，闪烁着动人的星光。
　　“你爱我我就爱你，你不爱我我决不爱你！”

　　一个月过去了，亚瑟去了中东，终于，“莎安娜米黄”到货了。
　　像一炮打过去，把山炸开了一个角，满地的碎石，挑了大个子的捡回来——这是乐天怡的评价。
　　不过，乐天怡明白，“莎安娜米黄”的现状也不过如此，“南亚段氏石材”每年要进口“莎安娜米黄”板材几十万平方，荒料的价格高得杀人，质量至多是如此水平。
　　不知道亚瑟是否真的能看懂石材，一个满打满算入行不过两个月的人！
　　进货量大约是2000吨，可能是亚瑟能拿到的最小批量。这是一个绝对的卖方市场，在矿山，石材的价格是根据石材的批量而定的，过小的数量，那些国家资源垄断者是不会理睬你的。
　　进货价格乐天怡没有问，不过从经验来看，进口石材第一次转手，小于100%的毛利润是没有人做的，热销的“莎安娜米黄”绝对不止如此。几年前，大理石的暴利时期，进口商变本加厉，工程商层层盘剥，“中奸商”混水摸鱼，能安装到墙上的大理石不知道已经是几个平方的价格了，否则，“极品”、“宏丽”也不会在短短几年之内由“独角兽”进化到“霸王龙”。
　　石块不规则得根本无法测量体积，只有称重量了。乐天怡现在真的有些佩服亚瑟了，如果自己在矿山看到这些货，绝对不敢买下来，以亚瑟的说法还是虎口拔牙，后发制人，抢下来的货！
　　几乎在同时到达“妈湾港”的是“宏丽”的“莎安娜米黄”。
　　同一时间，同样的地点，同一矿山的同一品种。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在港口上，两家展开了面对面的惨烈竞争，每一块石头都经过千挑万选，每一个客户都是被用尽全力拉扯的对象。
　　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价格！谁也没有降价。
　　大理石这一行与众不同，供给是定量的，需求也几乎是定量的，对于热销的品种，价格并不是影响销售的决定因素。
　　——这一点，乐天怡与徐丽华都很明白。
　　夜，迷茫的夜，跚跚降临了。
　　柔美的“爱丽斯”静静地流淌，修长的十指抚过琴键，像抚摸着情人柔软细腻的肌肤，一个白色丽影靠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美人雕塑，凝视着窗外……
　　一曲结束，只有余音在心中缭绕，亚瑟笑了，伸手拉起鹅黄色长裙长长的腰带，慢慢拉近，一寸又一寸……终于把她拉进自己的怀中。
　　“莎安娜米黄的矿源快枯竭吗？”
　　“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它现在还能产出10%的好货，我们就进好货，没有好货我们就不进口。”
　　“这样似乎太短视了。”
　　“想是要想三年以后，但做只做半年之内的事情。”
　　“那以后怎么办？寻找新的货源吗？”
　　“我的小猫，悟性很高啊。”亚瑟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中东，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新崛起的原石开采基地，沙漠中连绵不绝的山脉，像阿里巴巴的宝藏，只要念声咒语就变成了美丽的矿山，懒惰的阿拉伯人将石头像石油一样一船一船地买。”
　　“为什么自己不加工，至少多一倍的利润。”
　　“他们只在意两样东西：美金和美人。石油开采完了，矿山也卖掉了，伟大而无所不能的穆罕默德会把沙漠里的沙里变成黄金。”
　　“那里的矿山是垄断性经营的，你的祖父从政府得到了矿山的经营权，那你这个家族就可以世世代代开采。”
　　“那矿主岂不是很富有？用国家的资源为个人谋利。”
　　“倒也不全是，政府规定矿主每年要拿出利润的40%到60%捐献给国家财政和慈善机构。”
　　“那他们没想过把这40%的钱洗出来？”
　　亚瑟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政府也是要美金与美人的。”
　　“你是怎么上演‘虎口拔牙’的？”
　　“我们去晚了，莎安娜米黄太热了，全世界都在抢这种货。在矿山上，卖家是大爷，说不卖就不卖！第一次去时碰了钉子……”亚瑟脸上很难得出现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这种事情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但有什么事可以难倒我陈亚瑟？我通过中国的矿业部联系到伊朗当地政府的矿业部，签订了一个合作意向，然后通过当地的矿业部长找到矿山的矿主，哈哈哈哈……我可是提着一箱美金去的，有人也许不喜欢你，但相信没有人不喜欢美金！”
　　乐天怡也笑着，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宏丽’的货是怎么拿到的？”
　　“‘宏丽’徐小姐已经努力很久了，穆罕默德先生真是交了桃花运……本来她是看中了我们这一堆的，不过半路杀出我这个程咬金，把货夺了过来，没办法只有拿了另一堆。”
　　“可是她也抢了我们不少生意。”
　　“不过大客户都在我们这里，看到山东来的那个大个子了吗？‘山东永利石材’的老板。”
　　“章子？”
　　“听盈盈说，你们以前是Partner？后来……”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哦，我的意思是说，以后像‘永利’这样的大客户多几个，其余的小咸鱼不用理那么多。”
　　“深圳，弹丸之地。现在福建、上海、山东、东北的市场发展得很快，如果现在要进行二次创业，去北方会有很多机会。”
　　亚瑟笑了，双臂环着她的腰微微收紧，“有我在，你可能没有那个机会了。中国的地理是阶梯形的，中国的经济发展也同样呈阶梯形。”
　　“而我们只是很幸运，恰好赶上了深圳这个先头部队。”
　　“机会实际上选择了很多人，只是每个人所能达到的境界不同而已。台湾人进入大陆市场首选上海，但是他们的反应慢了几年，否则大陆本土的石材经济根本不足以抗衡。中国加入WTO后，全球的石材商与工程商都会蜂拥而入，意大利的技术+中东的资源+法国的艺术+中国的市场+美国式的管理，啊，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石头的世界？但是，行业革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在中国。”亚瑟轻吻着她细小的耳垂，突然问：“你们原来都是一家公司的？”
　　“‘宏丽’的徐小姐，还有‘极品’的张小姐。”
　　“哇，是纯粹的巧合，还是上帝的杰作？”
　　“一半巧合，一半人的杰作。像一颗石榴熟了，爆出种子散落在四方，生根、发芽，或者死亡。”
　　“这一仗算平手吧，战争才刚刚开始。”亚瑟轻轻吻着她细腻的皮肤，“不过你这位同门师姐的手段也够高明的了。唉，女人总是有天生的优势，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不过比起我来还是要差一点，她无法手眼通天，而我可以！有了我，你就可以战胜她了。”
　　“商场上有时候是没有输赢的。”
　　“但有得失，她得到的东西就是我们失去的东西。所以，我们要争取——最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