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燕杰

24、三、失 得失之间

　　幸福的人生是什么？
　　第一，拥有你爱和爱你的人；第二，事业成功。
　　深圳，每天都有新建的高楼拔地而起，李嘉诚的“地王大厦”创下了三天一层的速度，深圳又有了新的“特区速度”。
　　新的大厦、新的星级酒店、新的别墅、新的住宅小区，生意是做不完的，钱也是赚不完的。
　　乐天怡在华侨城买了一套新房，面对“世界之窗”，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焰火盛会。已经忘记是第几次搬家了，反正每次搬家总会丢掉很多东西、摔坏很多东西、找不到很多东西。“必然的，搬家次数越多，证明你的人生经历越多，失去的都是应该失去的。”乐天怡这么安慰自己。
　　公司的生意还是很不错的，但是乐天怡明白自己已经落后的太多太多了，当你刚学会跑的时候，别人已经坐上了小轿车。大妈在全国十多个大城市开办了分公司，小妹正在布吉关外筹办大型工厂，深圳地产与装修业最辉煌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失之毫厘，缪之千里”，也许永远都赶不上了。
　　这段日子有很多人来看她，新交与旧识，小孩子的礼物都收了一大堆，当然最积极的算是红红这个“准丈母娘”。
　　“天怡，都怪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生的时候我都没见到。”
　　“怎么能怪我？我怎么知道他这么心急。”
　　“就怪你！不跟你算账，抱抱我的小女婿先。”红红抱着天怡的小baby，爱不释手，“小辉，你叫小辉吗？真可爱啊，天怡，吃手指头的样子像你，叫丈母娘，叫啊……”
　　小孩子玩了一会，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了，被放在小床上睡得老老实实，红红坐在乐天怡身边，很淑女地低着头，却不说话。
　　“我说你没事干，别学琼瑶阿姨，猛然温柔一下怪肉麻的，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没有……”红红还是低着头。
　　“从前，主人养了一只鸟叫‘鹦哥’，整日嘴巴叽叽喳喳个不停。主人就问：‘鹦哥啊，鹦哥，你的嘴巴能不能停一会？’鹦哥回答：‘可以，等我的心不再跳动的时候。’有一天，屋里好安静啊，众人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主人突然叫道：‘嗳呀，鹦哥已经三分钟没说话了！’仆人急忙跑去一看……啊，原来啊，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只鸟，长得跟‘鹦哥’差不多，就是高大威武点。于是仆人跑回去对主人说：‘鹦哥现在不是不说话，是她的嘴巴正忙着呢。’”
　　“讨厌了，你又说我坏话。” 红红笑得前仰后合，抓着乐天怡使劲摇着。
　　“我就知道你淑女不了三分钟，嗳呀别摇了，我现在很脆弱耶。”
　　“天怡，我要结婚了。”
　　“哦，果然不出所料。”
　　……
　　“什么，嫁到台湾去！有没搞错？”
　　“没有啦，你见过他的。”
　　“你们厂里的？”
　　“是啊，就是坐在我办公室里面办公室再里面办公室的那个，你好好想一想？”
　　“对不起，你们厂里的人长得都差不多，我实在没什么印象……”
　　“那天你去找我时，在门口碰到的那个，你们还打过招呼的，记不记得？”
　　“哦，成长得很茁壮、很浓缩的那个，像包青天一样黑……”
　　“是啦，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看起来还比较老实可靠，他比你大好多吧？”
　　“也不是很大啦……”
　　“红红，你是不是吃亏了，或有什么难言之隐？哼哼，看我布下天罗地网将凶手缉拿归案，先锁住他的琵琶骨，在水牢里喂几天蚊子，再挑断他的手脚筋，拆掉几根肋骨，然后万剐凌迟，割他九千九百八十一刀，少一刀…… ”
　　“没有！绝对没有！是我自己愿意的。”
　　“哦，那还可以商量……你确认他在台湾没有老婆孩子？”
　　“没有。”
　　“他有没有说带你回台湾？”
　　“当然要去台湾拜见公婆的，不过你放心，以后还是要回来的。”
　　“恭喜你！”
　　“怎么了，天怡？”
　　“有一头呆头呆脑的小绵羊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送到狼口上，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很好的，绝对不是狼……”
　　“恭喜你！”
　　“又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一辈子呆在那个三百平方的‘围墙’里！”
　　……
　　远方，太阳渐渐落下去了，夕阳透过明净的窗，将火红的玫瑰渲染得更加娇艳。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乐天怡抬起头，轻抚着红红微微泛红的脸，黑瘦了许多，已经褪去了孩子气，笑容却还是那么天真，原本俏皮的短发长成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挺有女人味的。
　　“红红，我太偏激了。不管怎样，你要结婚了，是一件好事……不过，我真的很佩服你们台湾老板，不知道他是怎样培养你的，你的性格完全变了，从一个自由活泼的女孩子变成一个死气沉沉、逆来顺受的人。”
　　“可是，天怡你也变了。”
　　“对啊，我怎么忘了，我也变了……”
　　“天怡，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你虽然外表柔弱，但你的性格是顽强而独立的，不管在什么环境下，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你都一定要赢。而我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我的内心真的不希望那种起伏不定的生活，只要给我一个宁静的环境、一个爱我的人，我会很满足的。”
　　“红红，对不起。”乐天怡轻轻地把她拥在怀里，拥抱着此生最好的朋友，“我伤害了你。”
　　“千万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有你真心真意为我好。”
　　“祝你幸福！这次真心真意的祝福你。”
　　“天怡，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没问题！谁叫我们是铁杆。”
　　没过多久，红红最后依依不舍地走了。林工也移民澳大利亚了，临行之时才来道别。
　　乐天怡感到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生命中仿佛又像少了许多东西。
　　林工年纪也大了，是应该抛开凡俗，安享晚年了。这些年来林工帮了自己太多的忙，感觉就像自己的父亲或老师，在苍茫无际的大海上，为迷失的船高挂一盏指航灯，也许有些昏暗，但总代表一线希望。
　　“我能有多少朋友？”乐天怡问自己。
　　远处，深圳湾平静海面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深蓝色的天空翻滚着藏青色的云彩，天水交界之处，夕阳无限美好。
　　深圳的很多故事都是在夕阳下发生的，无论是幸福的故事还是悲伤的故事。
　　小辉长得很快，也很可爱，最喜欢章子，整天赖在章子怀里不下来，连妈妈都不要。常常被乐天怡大骂小叛徒，他似乎也听得懂，当乐天怡骂他的时候，就瞪着一双大眼睛与她怒目而视！
　　小子最喜欢“破坏性革命”，抓起什么砸什么，从奶瓶到章子的头，所以给他买了一个塑料薄膜的小锤子，这小子更是变本加厉，拿着锤子猛砸章子的头，口中还模仿着，“叭，叭，叭叭叭……”
　　看来这小子以后一定会“发”，学会的第一个音竟然是“8”！
　　每每想起儿子，就会情不自禁的微笑。窗外，暮色浓浓，红霞飞舞，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但乐天怡知道是谁来了。
　　“章子，小辉睡了？”
　　每天小辉都要章子哄着他才肯睡觉。
　　“章子，再这样下去，小辉都不认我这个妈妈了。”
　　小辉刚开始学说话，与章子似乎很有共同语言。
　　“怎么了，章子？”
　　“小辉，小辉会叫爸爸了……”
　　“哦。”
　　“你不开心？”
　　“没有。”
　　“以前没有钱，你为钱操心，现在我们有钱了……”
　　“我知道。”
　　遥远的天边，厚重的云压迫着红日，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仿佛要把她渐渐压扁，压入群山之中。
　　“我是不是很贱？”
　　“不是，章子，你千万别这么想……我明白，我明白，再给我一点时间……”
　　背后温暖的气息消散了，去时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落日西沉，红霞散尽，明净的夜空，升起一轮月光，皎皎生辉，月中的嫦娥孤寂地遥望人间，怀念着那曾经美好的团圆。

　　明珠大厦
　　——位于深圳福田区的中心，大厦已经进入内外墙的装修阶段。几个月后，一座最先进最豪华的星级酒店闪亮登场，出入这里的不再是浑身泥浆的工人、大声吆喝的工头，成功的商人与漂亮的女士将是这里的主角，不再有散乱满地的碎石与瓦砾，轻柔的“萨克斯”替代嘈杂的“搅拌机”，“皮尔卡丹”、“劳力士”与性感的美臀在此炫耀，觥筹美酒交错，红唇与小夜曲，每天都有黑暗的交易与浪漫的故事上演其中。
　　乐天怡跳过散落一地的碎石，环顾四周，宽阔的广场上，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人来人往，混乱中的有序，抬头仰望高高耸立的大厦，笑了。
　　章子急匆匆地跑过来，对着她大喊：“你来了。”
　　“我来了。”乐天怡也大声喊着。
　　章子拉着她的手走进尚未装修的大厅，这里安静了许多。
　　“你不该来的，这里有我呢……你又不戴头盔！”
　　“哦，忘了。”乐天怡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章子笑了，摘下自己暂新的头盔戴在她的头上，仔细地将脖子上的皮带系紧，然后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自己扣上。
　　“我们出去看看吧。”
　　初夏娇艳的阳光，照在深蓝的玻璃上，反射着眩目的光芒。大厦尖尖的顶直插云霄，白云浮动，尖顶仿佛在风中慢慢地晃动着……工人们站在钢管搭成的架子上，粗壮的吊臂拉起沉重的三公分厚的石板，慢慢往上吊，越吊越高……
　　“喷水池与拼花做好了没有？”
　　“差得远呢，老李头在家里叫苦呢，说你的设计太复杂了，比他老婆绣花还难……”
　　章子笑了……
　　“小心！”
　　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力将自己震飞了出去，头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猛然清醒，周围一片嘈杂，一阵巨痛从左腿传来……
　　“章子……”
　　章子就在她身旁，露出一颗脑袋，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身体却被压在沉重的石材之下，而他还在努力着，想把石材翘起来，把她的腿抽出来……
　　“章子，章子，你出来……”乐天怡发疯似的用十指抠着石板，粗糙石板将她的手磨出血来，左腿的骨头扭断了……
　　石板被搬开了，一片鲜血与尘埃，乐天怡将他抱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怀抱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章子，你别吓我……”轻轻为他取下头盔，触摸到的是满手的鲜血。
　　章子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什么，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突然，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鲜红的血顺着唇不停地流下来……用手捧着血，想灌回他的口中，却见血越流越多……
　　“章子，振作一点，没事的……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将脸挨在他的额上，只觉得温度一点一滴地离他而去，“你是不是很痛啊……”
　　“我没事，一会就不痛了……”
　　“你答应过不会留下我一个人……说话不可以不算数的……小辉会叫爸爸了……”
　　章子笑了，手吃力地伸进内衣口袋，拿出一个小东西捧在手心里……
　　小小的石像挂在她胸前，沾满鲜血的面颊上露出一丝微笑。
　　章子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喜欢……我喜欢看你笑……”

　　水——被广东人视为财源。
　　微风徐徐，吹皱一池春水，闪动鳞鳞波光。
　　一个巨蚌半开着，稀世奇珍散落一池，一条精雕细琢的美人鱼，乌黑的眼瞳，美目流盼，眉宇间带着一丝欣喜，飘逸的发丝在水中散开，纤细的腰拖着一条长长的尾惬意地摆动着，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巨蚌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神奇的珍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海底黑暗的世界……
　　走进大厅，这里空间开阔，墙面、地面上已经铺好了整整齐齐的大理石，“西班牙米黄”光滑似镜，淡雅的米黄底色，云雾状细腻的花纹，带着细细浅浅的玻璃线。
　　大厅中央，一个巨型的大理石拼花。
　　雄伟的古罗马角斗场，曾经万头攒动，如今已是残柱断壁，无声地诉说着逝过的辉煌……
　　一个巨大的望远镜，探求着无穷无尽的太空，茫茫宇宙，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跟随着炽热的恒星，畅游于灿烂的银河之中……
　　像人类历史的画卷随意地翻开了一页，过去与未来。
　　“雅典娜神柱”高高矗立，波浪形的石线像巨龙般盘旋而上，底端的神兽带着神的旨意，支撑着神殿，千万年来不敢有丝毫松懈。
　　古希腊风格的吊顶，装饰着桂冠花束，小爱神丘比特将一只金色的小箭射进阿波罗的心……强大而无所不能的太阳神抱着美丽的桂树痛苦地哭泣着。
　　一只晶莹的水晶灯缓缓吊起，四周高大的天窗，描绘着金色的彩纹，明媚的阳光穿过天顶的玻璃变幻出一道七色的彩虹，横跨天际，像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壮丽辉煌的建筑物就像音乐家谱写的华美乐章，在灰姑娘的梦中，这是一个美丽的天堂，穿上神奇的水晶鞋，与英俊的王子在此轻歌曼舞，寻找爱与生命的永恒……
　　墙角贴着墨绿色的大理石边，一小块石头没有粘牢掉了下来。
　　乐天怡弯下腰，拾起那块“台湾墨绿”，细细地摩挲着石面上细腻的纹路。
　　一块石头要经过几亿年的高压与锻炼才能形成如此美丽的花纹？你的美丽为谁而生？你为谁而甘受折磨？又有谁为你而在意？
　　默默地挽起袖子，拿起地上的刻刀，在石头的背面刻上三个字：
　　李文章
　　轻轻地用手抚摸着，许久，又用刀锋慢慢地削去了，最后才抹上石胶放回原地，牢牢地贴住。
　　“章子，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大厦，我们的大厦装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