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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商人 无商不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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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片尘土飞扬。
公路尚未修好,“金杯”在像洗衣板一样的路上上下颠簸着。
“章子,你看外面风景多好啊。”乐天怡指着远处郁郁葱葱黛青色的山脉。
章子向窗外看了看,突然说:“下次你不要跑这么远了。”
“在家呆着没钱赚的。”
“这样的小钱不赚也罢。万一……我是想说万一不行,可以找大妈他们……”
“人——始终是要靠自己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求人,再好的朋友也不行。也许在今天,我们感到非常困难,但可能还有更困难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再过十年、二十年,回首今朝,这只是人生一个小小的坎,等我们跨过去了,就不觉得什么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辛苦。”
乐天怡笑了,“有钱不赚好像不是商人本色哦。何况我们已经很幸福了,你看那些民工,扛着大包追货车,今天有饭吃,不知道明天会睡在哪里?唉呀……”
“没事吧?”章子紧张地扶着她。
乐天怡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却打了一个结,“章子啊,你说得对,玩‘空手道’是可以不费力气赚到一些钱,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磐石’会重新站起来的,成为深圳最大的石材公司,工厂里堆满了货,很多人都来买货,买不到货的人还找我们进口呢……”乐天怡做着白日梦,章子终于嘿嘿地笑了。
乐天怡呆呆地望着他的笑容,突然想起了刚才在货场里,章子看到那块石头的眼神……
一块呈长三角形的不规则的石头,孤零零地躲在高大的石块的夹缝之中,轻轻抹去沾染的泥土与灰尘,露出真实的面目。
是莎安娜!
……
车终于驶上了高速公路,长途跋涉使乐天怡很不舒服,看着窗外的景致呼啸而过,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章子,回去以后别忘了提醒我给‘佳丰装饰’的张老板打个电话,说他要的‘巴西啡钻’我找到了,进口商给我们的报价是每平方1170块,我们加30,不,加50块上去……”
章子看着她不断下垂的头,快要碰到玻璃窗了,犹豫着慢慢地靠近,将她的头放在自己宽厚的肩上。
落日西去,红霞满天,漫漫旅途,有你相伴,不再孤独,不再悲哀……
四周一片黑暗,像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压抑得无法呼吸……远远地,一个人向自己挥了挥手,渐渐远去,想去追,却好像越来越遥远……
猛然从沉睡中惊醒,只觉得天花板在不停地旋转……手机在响。
“乐……乐小姐,大……大事了!”对面传来小出纳尖厉的叫声。
“什么事?”
“手……手切掉了!”
“谁的手切掉了,章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医院长长的走廊上围了一群人,先看到了章子那张黑黑的脸,感觉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
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乐天怡紧紧地抓住章子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握着,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周围一片寂静,甚至似乎可以听见手术室里钳子夹断骨头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阿福,你来说。”
“阿洪,他……他切大板的时候,没注意……把手切掉了……”
“整只手都切掉了?”
“没有,只有大拇指与食指,切掉的时候飞了出去,掉到水池里还会动,我们就拿纸一包……”
“够了!如果你们说抬大板的时候把手砸掉了,我还可能相信,切大板的时候把手切掉了?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如果你们去‘叫鸡’,倒情有可原,前几天晚上刚抓到你们,狗改不了吃屎!晚上打麻将,白天切大板,把手切掉了半个……”乐天怡笑了,“你们真伟大!”
“金杯”颠簸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啊……这可怎么活啊!”大板场的空地上坐着一个强壮的女人,锤胸顿足地嚎叫着,“我男人在你的工厂里干活,手被切掉了啊,没用了,这让我们孤儿寡妇怎么活啊……”
“她闹了多久了?”乐天怡走下车。
一个男人跪在面前苦苦地哀求着:“乐小姐,我还能干活,求您不要赶我走,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麻烦您行行好,留下我吧……”
“是啊,乐小姐,您就留下他吧,少给他点钱……”
乐天怡看着他,目光冰冷,突然微微一笑,“对不起,本公司不养闲人。”
“妈了个八字,老娘去公安局告你!”地上的女人跳了起来。
乐天怡环顾四周,章子紧紧地靠在自己右边,陈阿福站在左边,老管跟在身后,几个工人零零散散,对面是彪悍的女人和她瘦弱的男人。
“老管,拿账单。这些是手术费、住院费、医药费,请先还给我。”
“我呸!”女人一口痰重重地吐在她脸上,“黑了心肝烂了肺的老板,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档子缺德事?当老板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作婊子出身的……老公你都炒掉了,还有什么不能炒的……”
强悍的女人拉着他的男人饱含着对资本主义的强烈控诉,满腔悲愤地走了。
乐天怡站在二楼的天台上,迎着风,忽然笑了,“是啊,老公我都炒掉了,还有什么不能炒的?”突然一阵疼痛,感到腹中的胎儿在踢自己,“妈妈又干坏事了……你在怨妈妈,是吗?”
背后,一个温暖的气息,像影子一样跟随着自己,无声无息。
“章子,我做错了,是吗?”
没有任何回答。
“你也在怨我?”
还是没有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错的永远是我?”
阳光普照,寒冬未尽,春天温暖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深圳法院,庄严的国徽高高悬挂。人群拥挤,熙熙攘攘,一场轰轰烈烈的官司刚刚落下帷幕,闪亮的灯光照耀着女强人光辉一生中一个短暂的辉煌片断。
“徐丽华小姐,请问对于目前中国建筑行业操作不规范的行为,您有什么见解?”
“建筑行业必须规范操作,才能避免不必要的中间环节,把利益直接归还于真正的工程商与消费者。”
“请问:这场官司所提到的‘行规’是不是就是约定俗成的市场规范?”
“现有所谓的行规并不适合中国新经济的发展,‘宏丽’作为深圳民营石材企业的龙头,要力争打破旧的习俗对建筑行业的制约,这次法院的判定也证明我们是正确的。”
“请问‘宏丽’的长远发展目标是什么?”
“‘宏丽’会成为中国第一!”
……
乐天怡避开人群,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孤独地坐着,宽阔的肩瘦骨峥嵘,微微弯曲着,承受了太多的经历、太多的压力与太多的责任。
乐天怡迟疑地把手放在老人的肩头,“林工,你没事吧?”
老人慢慢地抬起头,疲惫的眼中映出一个苍白的面容,“小乐啊……”
“对不起,林工,我来晚了。”
“我输了……”原本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又白了许多,“我错了?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林工,您没有错,我知道您没有私心的。”
“我只是想几个孩子都不容易,把工程介绍给你们,大家都可以赚点钱……工程如果是我一个人的倒也无所谓……”
“可是在深圳,是利益驱动一切的。”
“是啊,利益至上!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这个世界是你们年青人了的……”
一阵春风吹过,暖暖的风吹散了天边淡淡的云,卷起树梢上枯黄的叶子,慢慢地飘落,一片又一片……
在北方,“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而在南方,叶子是在春天变黄、变枯,因为春回大地,只有陈年的叶子落下,才会有新的绿叶发芽、成长、欣欣向荣,而当明年又一个春天来临之际,现在萌发的叶子同样会衰老、会凋零,同样的牺牲,同样的新陈代谢,年年循环,周而复始……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商场是残酷的,你的竞争者决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女人,或者因为你的不幸而放过你,反而会乘你最虚弱、最疲惫的时候狠狠地踩你几脚,踩死你!让你永远都爬不起来!
两个工人背着行囊,穿过工厂破旧的天棚,“唉,今年回家又没钱拿给老婆了。”
“真倒霉!跟着这样的老板……”
乐天怡靠着一块大石依在门口,笑了,伸手抹了抹“磐石”上厚厚的灰尘,整个市场内机器轰鸣,只有这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一辆小车路过门前,停了一下,车内的人向厂内看了一眼,又开走了……
“乐小姐,你,没事吧?”
“哦,阿福,你也想走?可以到老管那里结工资。”
“我不走。”
“咦,为什么,大家都走了。”
“大家都走了,我……我不是就有机会了嘛。”
“哦,有点意思,贵在坚持!”乐天怡回头对章子笑了,“以前生意好的时候,大家都好。现在生意不好了,就明白了什么是‘竞争’,什么是‘适者生存’。陈阿福,我现在正式升你作工头,工资涨200。以后工厂没事时候,你到市场的西头蹲着,再让老李头在东头蹲着,自己找上门的客户有1%的提成,从市场上截到的客户有2%的提成,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客户有3%的提成,提供消息的人给2%的回扣,但如果我的客户被别人抢去了,我就要找你们的麻烦!十亿人民九亿商,你们去联系吧,一切条件都可以商量。”
“是,我明白。”刘阿福低头答应,转身去了。
乐天怡疲惫地松了一口气,回头一看,章子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有点担心我,是吗?怕什么?与其半死不活地活着,还不如拼死搏一把,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章子,我是不是现在很可怕?”
“不是。”
“章子,你知道什么是商人吗?”
章子摇摇头。
“我们一直都没有明白,什么是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