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孤岛 安久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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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会梦见，不准确说来，应该是我总是会发现。
自己置身一座孤岛。
天永远是黯淡的，不是雷雨前的阴沉，也不似夜晚浑黑一片。
只是光被阻挡了。
“喂！沈安久，捡下球。”
“嘿你跟她这么客气干嘛？”旁边的男生肘他一肘，转过头喊，“沈安久快点去捡球！”
是的。这就是我的整个学生生涯。
平均下来，每周我要帮不熟识的同学做两次值日，每隔三天我便会被篮球砸过面前，每天放学回家前都要寻找一遍我的作业本。以及，我还需要不定期地接受来自同学们的各类“问候”。如果他们不面露不屑或暗含嘲讽的话，我想我大概还是会微笑着说“谢谢”的。
我对以上事件皆不感到意外，甚至驾轻就熟。
这些其实都无足轻重。我真正害怕的，是每天回到家看到安晨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他空洞的眼神。仔细辨认的话，也是可以读出“我讨厌你”这么几个字的。
忘了介绍了。安晨，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刻意去忘记，所以和安晨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还时常浮现。
“沈安久？也是够方便的，去个沈姓就成安家人了。”他黑得深邃的眸子盯着我，那双眼像是一眼望不见底似的。
“在想什么？”冷杉一屁股坐在了我的旁边，抽走我手里的烟，“不是说了别坐地上？不凉？”
真是忍不住冲他翻个白眼：“你不也说抽不惯女士烟？”
他低声笑了起来，得意地冲我吐了口烟。真贱。
就连笑起来都这么好看。烦人。
“又做梦了？”
“嗯。”我终于夺回了烟，寡淡的烟草味里多了几分他带进房间的凛冽。
“我梦见赤红色的，火星般的荒野连成片。我在那座孤岛上，除了石块、荒野，便是一片又一片的风。我听不见海浪的声音，也没有海。”
“安久。”
“嗯？”
“那不是孤岛。那是孤独。”
“心理医生下班了还工作呢？”
他又笑了。他眉眼生得很好看，有一点点深邃，又柔和地让人不禁沉醉。不知怎么，我忽地想起了安晨和他的深不见底。
一双白净的手兀地蒙住我因发呆而失去灵魂的双眼，有些暖意。接着，唇便覆了过来。那一刻我脑海里想的是：我孤独吗？
我孤独吗？
毫无疑问。
从搬进安家的那一刻起，从转校的那一天起。我的课桌上一直落着擦不完的粉笔灰，书本里总能翻出写满“biao子”“狐狸精”的字条。我甚至连一口水也不敢喝，因为不知会在哪一刻被反锁在厕所。
从那时起，便能时常梦见那片寸草不生，燎原般的荒野。偶尔的，还会梦见一个小女孩，红色的连衣短裙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张白净而模糊不清的脸，和散落在风里清晰又缥缈的那首“是我的海”。
可我甚至看不见海。
冷杉说，那是我的潜意识为自己打造的世界。尽管它荒凉又孤寂，但足够安全。看吧，和心理医生做朋友就有这么恐怖，就连我的潜意识好像都不归我管了。
不不不。或许，从认识他的那一刻起，我的潜意识就不再听我的话了。
“我去洗个澡。”冷杉狠狠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我狠狠地回了他一记白眼。刚支起身子去摸床头，一只脚踏进浴室的冷杉又转过头冲着我道：“少抽点烟。”
再一次，一个白眼横去。手却收了回来，感受着身侧床铺上的余温。看吧，我说过，意识早就不受控制了。
身体懒懒的时候，思绪也就混乱的很。
我记得和冷杉初识的第四天，我们站在洱海边，我望着那灰蒙蒙的一片同天相接，“好失望，这就是海？”
“洱海不是海，淡水湖而已。”冷杉夺走了我手里的烟。他真是，一惯如此。不过那时的他还不会将抢过的烟塞到自己嘴边，只掐灭了我的烟：“烟瘾很大？少抽点好。”
我记得和冷杉相识的第七天，我们在丽江的一家火锅店。或许是风花雪月太好喝了我多贪了几杯，又或许是火锅滚烫的烟熏红了我的脸。我竟不争气地醉倒在了啤酒手里，对着冷杉交透了底。
讲我小三上位的妈妈，讲满脸写着厌恶的安晨，讲我荒芜又寂寥的梦，讲我根本不在乎的那些可笑的所谓的“正义使者”。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酒，还有一个陌生的人。真是令人上头。据冷杉的讲述，我拉着他不肯回去，非要和他一个接一个地细数我的前男友们。恩，数了个大半夜。
“想吃点什么？”冷杉甩着还润湿的头发走到床边。
“火锅！”
“好。”他总是笑得这般温柔，像四月的春光。
“还要加啤酒！”我坐起身冲厨房的方向喊。
“知道了。风花雪月。”
和冷杉在一起后，家里就没缺过这种酒。我常笑，这酒便是我的失身酒。说来也是奇怪，我那晚明明就醉了，怎么还能如此清晰地记得他跟我说的那句话？
“你只是不相信有光而已，不是不渴望。”他说，“安久，你当然有权利愤怒，也可以理所当然地讨厌黑暗。”
好像就是那一刻起，天光乍泄。是他漏了缕光进我的荒岛。还好，从小没有朋友，闲来便读了些书。张爱玲在《色，戒》里怎么写的？“‘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思。”
所以我能明白，那一刻我的心下也轰然一声。
便是心动。
“你的电话！”火锅的香味已经弥散开来，我仍懒懒散散地闲在床。
“你帮我接下。”
“七周年快乐babe！我今天真是忙到死，餐厅你订好没，不是我喜欢的那家我会生气的哦......”脑子轰然一声。我记不清那头的女孩还说了些什么，好像声音挺甜的，不像我。我也记不清我是如何挂断的电话，好像冲他撒谎了，说是打错的。我甚至回忆不起那天的火锅是麻是辣，我加醋了吗？
都不重要。
我们像往常一样，喝酒煮火锅，一起洗过碗，我送他出门。对了，他从不在我这里过夜的。
他煮的火锅我没扔，继续放在炉子上烧，一直熬到水分蒸发，一直煮到火光噼里啪啦。我缩在家里，耳边是烟雾报警器疯狂的鸣叫。眼前，是我的孤岛。
岛上开始起风了，带着些燥热。小女孩低低地在吟唱。赤红色的荒野在发烫。
我发誓我一定是在岛上呆太久了，不然我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便沉沦。他就是这样，略微狭长的眼，透过金丝边框眼镜，仿佛能窥探到你心里去。可能因为目光太过柔和，没有人会介意他的窥探。
他的声音也好听，低低沉沉的，一如他的名字。我很喜欢听他叫我“安久”，他说“我爱你”的时候会是怎样的？
都不重要了。
也都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