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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蛊寨定情云遮雾笼(六) 谁说,他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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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蛊婢恭敬在侧,弯腰带门出去。
屋内瞬时一片阴暗,适应许久,才看得清一室冷冷清清的物事。帘后,人影若有似无,四下里一片静寂。
欧阳泺探出两步:“红铃圣主?”
连喊了两声,赫然听见昨日一样的声音:“何事?”
倒被吓了一跳,僵立在原地,欧阳泺拍拍自己胸口:“你在呢?”
这种明显套近乎的说话方式并没有引起红铃的注意,她已有些不耐烦了:“何事?”
她对红铃的认知,一半来源于自己的推测,一半来源于森林迷阵那一次的偶遇,心里认定她是温暖而和气的。此时见她如此冷冰冰的,有些打鼓,收敛了几分,道:“红铃圣主,我是小泺,欧阳泺,我们以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帘后片刻沉默,俄顷声音响起:“不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了?咱们两差点一起被噬魂蝙蝠吃了,后来还是我救的你,记得吗?”
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然后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心中一喜,道:“圣主,你先别问我,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是蛊族圣主,自然哪里都能去的。”
“你真是自愿来到此处的?”
“嗯。”
“其他的事情呢,也都是自愿的吗?”
“当然。”
“你说谎,你怎么可能,会想要嫁给那个人?”
“……你如果是来说这些的,那就请回去吧,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先失陪了。”
说着,帘后一阵脚步声,随后又恢复平静。
欧阳泺望向余景洛:“你怎么也不说句话?”
余景洛却大步向前,拨开了珠帘,帘后除了一张凳子,半个人影也没有。
欧阳泺见他看着凳子发呆,问道:“你看什么?”
余景洛道:“奇怪,刚才这里明明有人。”
话音刚落,一张脸猛地出现在二人面前,原来这帘后竟然腾空拉了一条粗绳,那人似乎没有重量,原先就坐在那绳上,见两人过来,突然探下头来,两人还来不及惊呼出声,便觉神识以被他拿在手里的一个物件吸引,在它的引导下,慢慢向前走着。
而他们的躯壳,已经变得木讷而迟钝,乖乖地跟在那人身后,穿过游廊,走进大厅。厅内,洛瑾瑄挥挥手,道:“带过来做什么,随便找个地方安置吧。”
那人一笑,在他面前找个地方坐下,道:“我可听说,这男的,可是你的兄长。”
洛瑾瑄抬起头,轻笑道:“兄长?图兄忘了,我的兄长早就坠崖死了。”
那人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得暧昧:“我怎么听说,他其实还没有死,被你给藏起来了?”
“图兄,你一向不关心闲事,现在怎么地,对这种乡村野闻感兴趣了?”
“我对这个感什么兴趣,天底下能令我感兴趣的,只有你。”
“我?”
“你他妈是第一个不受我御灵术影响的人,原本我想着,这或许是你们家的特质,现在看来不是。”
洛瑾瑄一笑,心里多少有些得意。
那人站起来,拍拍衣服,道:“我回去了。顺便说一句,那个人,可真是弱爆了,难怪会坠崖惨死。”
洛瑾瑄目送他离开,笑容渐渐淡了,心里回味着一句话:他,弱吗?
那一年,他四岁,已经开始学剑,在更小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母亲也并非全然是冷漠的,在他练剑的时候,她时常会站在一旁观看,朝他笑一笑,点点头。
这对别的小孩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是洛云令主的儿子,生下来便不能软弱,当然不能像个姑娘家躲在母亲怀里撒娇。有这些,已经很够很够了。
那一日,她不仅也来看了,甚至还蹲下来,取出帕子给他擦汗,她的帕子真相,往后的日子里,再没有任何一条帕子,能散发出那种香味。
然后,他出现了。他虽然比他大几岁,长得却是又矮又瘦,还脏脏的,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但是,他却有一双蛇一样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彼时,他毕竟还是个四岁的孩子,当然只有疑惑,而她,却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就像咬她的那条蛇是他,一下把他推出好远,然后,像被蛇追一样仓皇地逃开了。
桑姨告诉他,“这是你兄长”,两人静静地对视着,没有说一句话。
他第二日便离开了,和来时一样莫名其妙,却并非走得全无痕迹。
自此之后,母亲再未主动靠近过自己。
再次相见,已是十年之后。彼时他虽然还是少年,却已经开始参与洛云堡事务,做事尽心尽力,堡内上下交口称赞。
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必计较儿女情长。如此,他倒也能聊以自慰。
那一日两人擦肩而过,他没有认出自己,匆匆而去了,他却一眼就认出他来,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拜在懿心亭外。母亲和他说了很多话,比这十年来对自己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然后,他走了。
不知为何,他竟然没有跟着离开。有婢女过来,将他带到母亲跟前,她说的话,他毕生都忘不掉。
她说:“是谁让你过来的?”
“我自己……”
“你听到了什么?”
“没听到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好像在仔细斟酌着什么,终于,她说道:“……你们,是兄弟,无论如何,请你记住。”
她说了“请”,对着自己的儿子,说完这句话,她迅速转过身,低下头来。她的肩膀有些抽动,我知道,她在哭。
她一向是个高傲的女子,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她哭。
再后来,他们都大了。
再回来时他很狼狈,听说,他这回归之路实在坎坷,又是被毒又是火灾,不仅桑姨亲自去接,父亲还派兵前去营救,闹得整个洛云堡人仰马翻。
沸反盈天,大概整个江湖都已知道,洛云派的少令主终于学成归来了。
他却隐隐预感到,自己的噩梦,就要来了。
首先,是母亲。他总算知道,她那双只能用于绣花和弹琴的双手,原来也可以用来煲汤。这些汤,当然也有自己的一份,但是,却一滴也没有进过他的口——他用它们,养大了一株她最喜欢的扶苏。
当然还有父亲。一直以来,威仪棣棣的父亲在他面前总是不苟言笑,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奖惩赏罚和堡内弟兄一般无二。他一直对他既敬且怕。
然而,他原来还有那样和蔼亲切的一面,他会那样耐心地详细讲解家族剑谱的每一道剑意,他也会和孩子一起探讨先贤哲思当下时事,他甚至还会在儿子剑艺滞涩之时给予鼓励开导——他出门常带着他,恨不能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然而,最后,却是这个了不起的儿子,做出那样辱尽门风让他成为江湖笑柄的事情来。
那日,他正喝着酒,突然听到堡内一片嘈杂,晃出来想看个究竟。
父亲一身是伤,被他撞到在地上,显得那样虚弱,他眼里终于第一次有了他,口里反复说道:“快去救你母亲,快去——”
但是,谁也救不了她,她是自愿的,她自己将门关了起来,不让别人前去相救,她自己,扑到了他的剑上……
是的,是她自己扑上来的。
所以,谁说他弱?
他岂非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克星,是他的梦魇,是他全部灾难的起源?
他将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按在白纸上,浓墨一下将纸浸透,像乌云一般晕染开来。
梳子从上而下,不缓不急;屋内光线昏暗,白天也飘荡着淡淡沉香的味道。
铜镜之中,男子的脸孔无更多表情,眼神却隐隐流露出悲伤。她身后的女子,笑容有些空洞,手上忙个不停。
她每天都要给他梳很多次发。这是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她做得非常专注、仔细,倾尽全部热情与期待。
这是不是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到别的乐趣?就如她已再不能拥有未来和梦想?
还是说,她已将那些太过痛苦的记忆遗忘?
他不能问。
他的名字叫做“东树”,这是她赐下的名字,意思就是“树洞”,树洞只能等待,不能开口。
但是,她为何还不开口?他还需要等待多久?
此时,铜镜中却突然出现了另外一张面孔,他惊讶站起,她立即收住笑容,木然地站了起来。
一回头,来的竟然不只是一个人。
欧阳泺问道:“你们过得好吗?”
欧阳宁也问道:“你们不是被他控制起来了吗?”
“你知道?”
“我知道。”
“你们在配合他演戏?”
“……”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红铃,她还好吧?”
“不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傻了。”
“你是说,她醒来后,就变傻了吗?”
“不是。”
欧阳泺急了,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阳宁道:“他们将我们囚禁起来的时候,她就醒来了,当时,她还是好的……”
“什么,你们被谁囚禁起来了?”
“听她说,是蛊族的长老们。”
“他们!?他们为何……”她声音陡然变大,余景洛示意她压低,道:“别急,让欧阳兄慢慢说。”
欧阳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她醒来后,心情还是很差,靠在监牢墙壁上,一句话也不说。
有一天,一下子来了八个人,他们带走了她,回来后,她时而消沉,时而突然发笑,已经有些不好了。
又有一天,有人来劫囚,她好过一阵子,和我商量好了一起逃跑,最后没跑成,他们带她去见了什么人,回来之后,她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静静站立一旁,脸上毫无表情,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木梳,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欧阳泺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发酸,道:“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欧阳宁点头,过来牵红铃,她却突然将他推开,疯子一般叫闹起来,余景洛一看不好,连忙带着欧阳泺从窗外翻了出去,也不敢停留,向远处去了。
一群蛊婢蜂拥而入,几人上前安抚红铃,剩下的人将屋子翻了个遍,没发现半点异常,告诫了几句,便退去了。
红铃渐渐舒展开身子,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起呆来。他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打算给她倒杯水喝,却未见到,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铜镜中那张木然的脸上,竟然滚落下一滴眼泪。
余景洛和欧阳泺跑了很远,才在一处停了下来,杨重武早等得不耐烦了,冲口就问:“怎么样,打探到什么了?”
“红铃果然有异。”
“还有呢?”
“时间太短,没有更多了。”
杨重武点点头,道:“我会把这些消息传递给长老们。长老们临走前交代过,幻术虽然能让他们误将那两名子弟兵认作你们,但是,时间长了难免露馅。还请圣主以安全为上。”
说到长老,欧阳泺立刻问道:“重武,我问你,你有没有大雁城那边的消息?”
“有一点吧,怎么了?”
“孔夏长老他们,到底为何要抓红铃?”难怪那天素思说到他们“请走”红铃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同样躲闪的神情立即出现在杨重武脸上,他尴尬一笑,道:“长老们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你肯定知道,快同我详细说来。”
“我真不知道,”杨重武一边后退,明显打算开溜。欧阳泺见状,追着问:“木木和小凌情况怎么样?”
“已经醒来了,”杨重武回头道,“圣主大人,你们小心一些,属下先行告退了。”
此处不宜喧哗,欧阳泺想阻止,也想不到合适的办法了。
余景洛道:“其实可以猜到一些的。”
“哦?”
“站在长老们的立场上看,将红铃囚禁起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
“这很正常吗?”
余景洛一笑:“正常。或许,这也是为何红铃会出现在此处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