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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魄凤凰亡命天涯 该相遇的人 ...

  •   幽幽深林,苍树之下,草房数间。
      欧阳泺缓缓醒来,如坠云端,似梦似幻,惊觉间,发现一人抱肘立于半暗之中,脸上神情,不甚真切。
      声音却很真切,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欧,欧,欧阳泺。”
      “你,为何非得救我?”
      “……”
      救一个人,莫非也需要理由?
      那人又道:“你,不该救我。”
      她不服,任何时候,救人都不应是件错事。她问道:“为何?”
      他道:“因,救一个人,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走出黑暗,蹲到她面前,轻笑一声,道:“尤其是,当别人不想被救的时候。”

      九月前。
      欧阳泺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猛然惊醒,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之后,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周围一片黢黑,伸手不见五指。耳中隐隐约约可听到哐哐当当武器击打的声音。她在黑暗中枯坐片刻,脑子里茫然一片,凝神听了一会,坐着向后退了几步,挨到一面墙壁,贴耳去听,打斗声果然来自那处。
      她愣怔片刻,把呼吸更放轻了几分。心道,莫非是欧阳宁把自己藏到了此处?
      他们一起天涯逃命,一直配合默契,他负责打,她负责躲,完事之后,他再来找她。
      耳旁打斗声不绝,她不敢乱动。便靠在墙上,借着未散尽的旧梦残痕,将思路认真梳理了一遍。
      她记得自己在山洞内的石床上唱了一阵歌,眼皮沉重,慢慢坠入了梦中。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正舒适地靠着一棵大树,阳光暖暖地散在脸上身上,一个面容温和的女子站定在她面前,弯下腰来,轻轻唤她:“小泺,到屋里去睡吧。”
      那声音软磁动听,仿佛音乐一般。她听到了,却装着没听见,想骗那女子再说一遍,还想骗她将自己抱回房中。
      突然,天气骤变,电闪雷鸣,那女子倏地消失不见了,她正想呼唤,一团黑湿的影子在雷电中迎面扑来,重重撞入她的怀中,紧接着就是天翻地覆的一阵翻滚,后脑勺猛地吃了一痛,眼睛一睁,便到了眼下这片黑暗之中。

      她,欧阳泺,孤儿。
      跟着一个不喜欢讨饭却喜欢晒太阳的老丐长到可以独立讨饭的年纪,便被他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遗弃在一棵老树下。
      一个人胡乱长到十来岁,有一次走了狗屎运,在讨饭的路上恰好遇上芙蓉夫人,便被她收进芙蓉园中做了一名制药的童子,并给她取了现在这个名字。
      芙蓉夫人来历不明,为人和善慈爱,除了逼她读书识字的时候严厉一些,从未让她吃过半点苦头。在她身边,欧阳泺很过了差不多十年的好日子。
      她进了芙蓉园不到半年,欧阳宁——当然,这也是夫人取的名字——便也来到了芙蓉园。
      他为人呆呆傻傻,不善言辞,头发无论如何也理不顺,总是乱蓬蓬顶在头上,遮住眼睛;衣服也永远无法整洁,不是弄脏了,就是弄破了。
      但是这家伙是个天生的武学奇才,在夫人书房中看到一本破书就能自习一套剑法;后来夫人还特别为他请了一位大师教习武杀之术。从此上天入地,他便成了她最好的帮手。
      一切本称心如意,岂料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大火,芙蓉园烧了三天三夜,化为灰烬,夫人也葬身于火海之中。
      欧阳宁带着她冲破火海,虽然捡得两条命,但是至此之后,不知缘由,隔三差五,便会有人前来围杀,一路躲躲藏藏,追追跑跑,稀里糊涂,又过了三年。
      而就在不久前,两人刚刚躲过一场追杀,恰好躲进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应该是猎户备的休憩站,里面不仅有米有锅,还有一个铺面枯草的石床。
      两人吃饱喝足,她刚刚在石床上睡着,做着美梦,便被糊里糊涂地裹挟进了这样一个黑不溜秋的所在。
      逃命多年,她已然积攒了丰富的经验,碰到过很多荒谬的情况,到过无数叹为观止的地方;即便如此,此情此景,她仍然想向谁问一句: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此时,打斗声竟然歇止了。她心中一喜,等了一阵,手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欧阳宁,没有来找她!

      镇定镇定镇定镇定
      欧阳宁有时候为了迷惑敌人,战斗结束后也故意兜几个圈再回来,并不一定是因为被打败了。毕竟,这么些年,他从来也没有败过,不是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用手去撑地面,将心中无数念头稍稍压下,想要先站起来探看一番再说。
      左手却猝不及防摸到一团湿冷之物,触电一般缩回,激得全身跟着一哆嗦。是什么东西?她想起了梦中那个撞向自己的湿冷之物,那难道竟然不是梦吗?
      她定了定神,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一照,瞬时惊呼出声,只见自己一手的血,衣服上也是大滩血迹。
      她又去看左手边,果然,那里正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黑衣人,破烂不堪的衣裳已然湿透,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弄湿的。她小心凑过去,拨开凌乱的头发,去看那人的脸,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血糊糊一片,嘴唇却苍白如纸,是个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叫了几句,那人毫无反应;又伸手去探他脉门,心中虽有准备,仍然免不得大吃一惊——因她指下脉象,细如游丝,若有似无,已有隐隐亡阳之象。
      她不假思索,立即从怀中取出银针,封住他的内关穴,防止他脉气继续离散。
      跟着夫人习医多年,却学了个不上不下,眼下这种情况,她能做的,居然就只有这么一个,心中稍感几分惭愧。

      然而当务之急,她心知还是得马上把情况搞搞清楚要紧。
      她站起来,打量一番,发现这也是一个山洞,大约是藏在之前那个山洞之后,四面密闭,十分窄小。在这窄小的山洞的一角,却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面还有一盏油灯。
      此处居然有这些东西,谁备下的?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之前那个山洞莫非不是猎户的暂歇之所?……
      欧阳泺脑海里瞬时一片疑问。
      淡定!奇怪的事情不要太多。而,显然,并没有任何人可来答惑。
      她走过去点亮油灯,这才发现,正对着柜子的方向,有一个窄小且幽暗的开口,不知通向何处。刚才光线太暗,自己竟然没有看见。
      她把柜子打开,见那柜里有一罐水,一捆纱布,两个小药瓶。她楞了一下,心中又道:莫非布置此处之人,已经提前预知进来的人一定会受伤?
      而若是连药品都能提前准备好,为什么不能让他在受伤之前提前逃命呢?
      她感觉脑仁一阵发疼,忍不住望向地上那一动不动死态浓郁的重伤之人。
      她心下已经十分确定,自己肯定是碰到了大情况,大到用自己那颗项上人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既然想不清,便无须再想。
      她不是纠结之人,从来不会和自己的脑袋较劲。把药瓶往腰间随便一塞,就再次蹲回那受伤男子的身边。
      心内暗暗琢磨:此处应该是此人预先准备的逃命之所,机关大约就在石床旁边;匆匆至此,后面追兵已至,不得已只能顺道把她也带了进来。
      想到此处,心里很是一沉,又替欧阳宁担起心来。她虽然也知他武功高强,这一路走来,未逢对手,但是,看着这男子的伤情,那些追杀他的人,比起追杀他们的人而言,恐怕不仅更加恐怖,也更加残忍许多。
      突然,耳旁“咚”的一声巨响,暗洞整个抖了一下,扑簌簌的尘土洒落一头,吓得她猛地跳了一下。声响过后,石壁那侧传来嘈嘈杂杂的声响,夹杂着几句听得不是很清楚的人声。
      “……进去了。”
      “没有出来。”
      “……暗道……”
      “撞开!”
      接着,又是一声!
      她心里一急,情不自禁拔腿向那幽暗通道奔去。走开两步,回头看看地上,心内不忍,一咬牙,又折了回去,扒拉起他的胳膊,就要把那男子往身上背。
      但他的身体却如一团软肉,沉甸甸背不起来,反而带累着她也一屁股跌落在地。她回眸扫到那男人血污之下的脸,苍白干裂,比刚才更难看了。忍不住再次探脉,那脉象也似杨花散乱,漂浮无踪,眼看就要亡阳了!
      此时,耳旁撞墙之声竟停了下来,想来是外面众人见这石壁撞不开,放弃了。
      女子松了口气。把男子平平放好,去取腰间的药瓶,想着得先把这男子一口气吊住才行。
      打开其中一个,凑近一闻,乳香、没药等数十种药材的气味一股脑窜入鼻腔,都是些断碎骨、续残筋的好药,然而,她却只觉自己气血顿滞,胸中烦闷,膝盖一软,差点没有扑倒在地。她连忙将药瓶塞住,心道:妈蛋,居然是一瓶毒药!
      她把药瓶塞回腰间,又取出另外一瓶,打开瓶塞闻了闻,和刚才那瓶一样,也是那乳、没之类药材,却让人精神一振,气血大畅,残留在胸中的瘀滞之感也一扫而空,正是那誉满天下的伤科圣药——“完魄”!
      心中大喜,连忙把瓶子放到男子鼻下,一丝乳白色的药气缓缓流进男子的鼻腔,待药气散尽,那男子虽仍在昏迷之中,指下却可探及一缕缓慢流转的脉气了。
      “轰!”突然,耳边再次传来巨响,比之刚才,更大了数倍。外面追击之人竟然不仅没有放弃,反而铁了心要破开这暗道入口了。之前那声响,像是硬物撞击石壁,而眼下,竟似乎是有人将内力灌于掌间,击打在石壁之上!
      这石壁虽仍未被震碎,但洞顶的灰土却如大雨般打来,打得头上身上生疼。欧阳泺心内一横,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蛮力,扯住那男人双手往背上一扔,便把他背了起来,走了两步,把那瓶毒药打开抛在身后,背着他快速往暗道走去,二人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越往里走,暗道越矮、越窄,油灯的光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掌击石壁的声音却仍如雷鸣,一声声轰在欧阳泺的心上。
      她身体越压越低,脚步却一点也不敢减慢。背后男子如一滩烂泥,随着奔跑东倒西歪,头、身不时撞击石壁,且随时都在下滑。欧阳宁的双手牢牢扯住他的大腿,不时往上颠提一下。大颗大颗粗汗从脸上、颈上滑落,她只觉自己胸口发紧,喉头冒烟,直悔当初太过依赖欧阳宁,没有好好学功夫。
      “轰隆”!背后再次传来巨响,整个暗道跟着震动了一下。“哗啦”土石滚地的声音传来,石壁终于被震开了!
      欧阳泺膝盖一软,扑倒在地,她索性也不再站起,向前蛇行爬去。心里安慰自己道:别急,他们即便进了隧道,受那毒药所困,应该是走不快的。
      她好歹习药多年,知道天下之药,一在药味,一在配伍,相同的药物通过配伍可以达到完全相反的两种效果:那瓶毒药,她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估计就是按照“完魄”的成分,通过配伍所提炼而成的,其功效应该会与“完魄”完全相反。
      如果是这样,那么它就会使人脉气受阻,气血不畅,若平心静息尚好,一旦运功躁动,定能使毒性大增!她本人武功不高,只是背个人行走,且已经有意收敛呼吸,此时仍仿佛受那药力影响。那些追击之人猛然破壁而入,定然要发力来追,遭的殃肯定要大得多。
      心里虽然这样想,背后却仿佛感知到千万只脚正朝她踩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旁人被这一吓,肯定会立刻放下背上这个狭路相逢无情无份的陌生人;况且他本就已至将死边缘,落下他独自逃命也不算理亏。
      然而欧阳泺此人却天生少根筋,此刻心内竟然毫无杂念,一心一意只想着前进。
      突然,她感觉后背一轻,背上男人像是被人扯住脚踝,要从她背上拖下。她连忙用手去抢,他的头已经滑落到了她的肩胛之处;她稍停发力,那人竟也不再用力。
      她心中疑虑,却不敢耽搁,继续向前爬去,而那男人却继续后滑,已经滑落到她腰间了。她大惊失色,往后看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欧阳泺心中骇然,胸口发紧,不再犹疑,猛然从他身下爬出,然后转身燃起火折,心内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然而,她刚把气势鼓足,却又瞬时卸去。心中暗笑一声,提起的心放回了原处。眼前所见,竟然没有追兵,她只看到一个窄小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自己在洞口这头,那男人面朝泥土,趴在洞的那一头。
      原来不是有人在拉他,而是,他被这山洞推离了自己。她大喜过望,连忙探过身子,抓住男人双肩,将他拖到小洞的这边来。然后,一屁股靠坐在石壁上,气喘吁吁,显然已经体力难支了。
      而此时五感却更加敏锐,这暗道两旁皆是石壁,传声极好,欧阳泺只觉脚步声声,纷至沓来,转眼就逼近身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甚至感觉到好像有人已经从二人刚刚经过的窄洞探过头来,往他们这边张望,肌肤也仿佛感受到了森然嗜血的剑气寒光,兀自微微颤动起来。
      她心跳如鼓,胸口紧缩憋痛,然而除了坐以待毙,竟没有一丝力气可以像刚才那样,背着一个男人继续往前行进了。
      黑暗之中,她只能闭上眼睛,两行眼泪因为害怕不受控制地流下了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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