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流星 他说他曾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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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在他十二岁那年，曾看见过流星陨落。
口吻里带着几分炫耀，湛蓝色的眼睛里还装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忧郁。像女孩子一样柔和的眉眼间，旖旎成诗。
那些辗转人间的风儿，让他凌乱的金发翩翩，在绵绵的风声里他凝视月亮。
“若是星星坠落了，会不会疼呢？”沉默中苦涩的少年心事被皎洁的月光，氤氲成一缕缱绻的雾色，一点点浮现在他冷冷清清的双眼里。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成为一颗星星。”他说。
时光定格在这一帧，那些悉数被收藏过的梦境一幕幕在眼前回溯。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关心星星的男孩。
驱逐机受损的警告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无线电的乱流没有感情的在耳边作响。我能感觉到下沉，又好像一切的尘埃落定般穿过一层层的梦境。
那些默许的朝暮，在轮回中过境了十几个年头。终于，在这个漫长又孤冷的冬夜，我同他一起变成了星星，从九万里英尺高的夜空，坠落。
他的胳膊受了伤，故而他无法打开降落伞。从高处坠落的他，看上去似乎还是毫发无伤的样子，依旧年轻鲜活。
但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四分五裂，一刻不停歇的寒冷在侵蚀他奄奄一息的身体。他的呼吸都变得单薄脆弱，曾经耀眼过的双眸在一点点变得暗淡。
“我要死了。”他说着，却是气若游丝。
好像又变成了总是仰望月亮，总是自言自语的小王子。他在真正变成星星前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请让我看看你吧。”
我站在他面前，等待月光的照拂，伸出一截半透明的双手，“你确定吗？”
“我一定是疯了。”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实际上我已经听他说过许多话。他在人前总是内敛，沉默。但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滔滔不绝，一个人对着自己不停地碎碎念。
所以，有时候他和别的聒噪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我发现，他在为坠落的星星流泪。我没忍心打断一个男孩的异想天开，但仿佛是从那个人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他属于天空。
他要成为星星。
他第一次和妈妈吵架的时候，是因为参军的事。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薄弱，他天生体弱多病，是医院的常客。
他的母亲关怀他，却否定了一个男孩的梦想。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躯，出了神。彼时的我，就站在他的身旁，看着这一切。
当然，他看不到我，因为我还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存在。尽管我一直沉默着，陪伴了他许多年。
他是个特别的孩子，有时候我在想着，或许他知道他并不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在用特别的方式对话，这个传统也一直延续到我捅破了面纱之后。
“你不觉得自己太瘦弱了吗？”我还是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僵局。
本没有第二个人的房间里，却传来了另一个人女人的声音。这当然吓坏了尚且稚嫩的小王子。
“谁？”他大吼着环顾四周，抓起衬衫慌忙地套在身上。
“我在你的身体里。”我开了个玩笑。
他低着头，茫然地看了看掌心，一脸不敢相信。在片刻的错愕之后，他似乎可以确定了，这声回答的确很近很近。
“我一定是疯了。”他对我说，“你就是一直住在我脑子里的人吗？”
我在他的袖扣里。我一觉醒来就被困在这里，像一个幽灵一般附着在上面的宝石里。在漫长的岁月里，我经历过两认主人，最终到了他的手里。
他爱我，他夸我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在那个星河灿烂，万籁俱寂的夏夜，我就这样遇见了他。
之后，我陪他走过童年，少年。又看着他一步步实现他的梦想，从别人嘴里那个病弱的男孩，变成一位优秀的飞行员。
“我太困了……”他说着，沉重的眼皮险些合上。
“不要睡，海泥。”我提醒他。
“我太困了，薇欧拉…我太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弱。
薇欧拉，他这样叫我。我早已忘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在他问起的时候，我无法回答。
他为我取了很多名字，有时候他叫我“维尔”（wer德语，谁），有时候叫我“慕斯”。但是大多数时候，他叫我薇欧拉。
紫罗兰，那是他袖扣装饰上的宝石的颜色。当他穿上军装，他的袖扣不再需要任何饰品，他就把我别在领口。
他会偷偷的，有意无意的，将领口推向脸颊，柔软的嘴唇吻上切割成许多面的紫罗兰宝石。
他温润的声音，压的极低，清冽又温柔。他唤着我的名字，“薇欧拉。”
我能感觉到他是把嘴巴，贴在我的耳侧，和我说下一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冰凉的金属迎上细腻的肌肤，却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互相吸引。
“对……对不起。”他似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与我道别。
他努力伸出了手，想要触碰我透明的，像烟雾一样的身躯。像之前无数次的尝试那般，我们拥抱我们牵手，看得见却无法触碰。
冷风穿过我空荡荡的身体，我的胸膛结了冰霜。像一捧看不见又摸不着的月光，我就是这么一个特殊的存在。
我之于他，不过是雾中花，水中月。我伸出手，虚握住他伸出的手。好像是回到了曾经，我们留在月光下的舞蹈。
他曾经想要离开我，不止一次。作为一个特别的少年，我懂他那种对于孤独的恐惧。
他的哥哥路德维希比他年长几岁，和生来便苍白赢弱的他不同，路德维希在生理上的早熟使得他在女孩子之间更加受欢迎。
旧贵们紧握着名字里的头衔，在这个浮浮沉沉的时代里苦苦挣扎。一场场属于名流权贵间的宴会拖住了他的脚步。
他孤傲地和那些矜贵的少女们擦肩而过，略微扬起的下巴，从一束束包含爱慕的视线里穿过。一不小心，指尖就被少女发梢上的芬芳缠绕。他皱着眉说，他不喜欢这样。
他喜欢独处，也享受孤独，也同样敬畏着孤独。但他还是害怕，害怕自己被社会分割成透明人，他害怕旁人的议论。
苗条病态又冷漠的王子。其他的人这样形容他。
这个浑浊的世界配不上他，但他也很想融入它，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庸人那样。
他应该拥抱着少女温暖的身体，和她亲密的站在舞池中央。而不是和我，一个影子一样的存在，秘密地在黑暗里探索。
他犹豫着却还是转过了身，回到了某位女男爵身边，像他的哥哥那样，和女孩子交谈起来。
在那些斑驳陆离的灯光下，在少女们的衣香鬓影之间。指腹划过袖扣间的紫罗兰，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对不起。
他于我，不存在任何亏欠。反而是我的鲁莽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天平。我们之间，就应该慢慢变淡，这样我会永远只是他心爱饰品，直到有一天被更精美的袖扣取代。
而不是这样，占据他的心头，蛮横而不讲道理。
我默认了他的离开。
“把我锁进柜子里吧。”我说。
“我不会那样做。”他说，“我要你每天都陪在我身边。”
我幻变成安雅女男爵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反问，“那她呢？”
他的目光闪烁，蔚蓝的眼里盈满哀伤。
我还是回归到黑暗里，在没有光明的抽屉里沉睡。像是回到了最初变成一颗袖扣的那段时光，被困在黑暗里，一点点变得缄默。漫长又沉闷的时光里，挂钟里分分秒秒的声音都变得冗长。
真是度日如年。
等我回到他身边的时候，那名叫做安雅的少女再也没了身影。无数个公主，女伯爵路过他的人生，唯一不变的是他时而在袖口时而在领间的一抹紫罗兰。
“告诉我，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这样问过我。
我的世界枯燥无趣，时间多到泛滥。
我的世界就是你。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像是压抑在胸膛间澎拜的情绪，我们都不敢捅破那层纸。我们也不需要点破，这是一场漫长又无声的告白。
每当温柔的月光照拂，我就会像风又像雾一样的来到他身边。像一个无处可停泊的孤独灵魂，用我轻飘飘的身躯，凝视他熟睡的脸庞。
我从不敢用真面容和他对视，我怕他逃。在他面前，我喜欢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位置。恪守着最后一寸的神秘与骄傲，将少年渴望又好奇的眼神藏进心里。
“让我看看你吧。”
我在黑暗脸变幻出一张张陌生的脸。他却只是摇了摇摇，“让我看看真正的你吧。”
我沉默着，一点点在他面前消散，融化在月色里。屋外的风吹掀纱帘，温柔拂过他额前的发，不过眨眼间，我消失了。
他很失望，一次次的渴望和一次次的被拒。最后他的心愿不了了之。
这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也是我们之间的游戏。
“那我要带你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他这样承诺着。
在午夜时分穿梭过云层，和他一起俯瞰整个城市。他是属于天空的骑士，守护着自己心爱的柏林。
风和天，星和月，那些燃烧的火焰，穿梭着的子弹，构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点点滴滴。
像一片片砖瓦，一点点将他带信条构建。他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成为一名为了祖国而战的骑士。
谎言和杀戮又一点点使他的信仰崩塌。他不止一次告诉我，他很痛苦，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这里有悲痛和幻灭，而他是奇迹。他就是在战争年代里，我唯一的奇迹。
“如果我真的成为了王牌飞行员，像红男爵那样，你就给我看看你好吗？”
我同意了这个提议。
一架两架三架......他击落的敌方战斗机越来越多，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亮，他的制服越来越沉重。直到他终于为他的领口，填上了一枚橡叶十字勋章。
这个荣誉将由那位大人物亲自授予，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如果可以，我会亲手杀了他。”他曾偷偷告诉我。
这就是我的小王子，他爱恨分明。
他说他要成为第一，成为第一的飞行员。现在的战绩还完全不够，要到他成为第一的那天，他会再次请求，让他一睹真容。
只是现在，他痛苦的呼吸声在我耳旁一点点变得微弱。
我在失去他。
他也不可能成为第一的飞行员了。
他像我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请让我看看你吧。”
我抬头看了看天，我在等乌云散去，月光照拂，要完成我的王子的最后一个请求。
可是天公不做美，云不开月不明。
“再等等吧，”我小声地说，“再坚持坚持。”
一秒一秒，变成一分一分，然后变成一年又一年。时间没有了界限，而月亮终于露出了脸庞。
他闭上了眼，永远地沉睡了下去。
他就这样变成了星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