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生重置 他答应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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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与我交换人生吗？”
唐辻在听着，不从心地偷偷打量着。那人则好整以暇地端坐着，如止水般不动声色，不透尘俗。曾经颓唐时，肖想过披星戴月的浮华与年少未负的盛气集于一身，在夜色糜烂之中轻飘无依，裹挟着岚上晨曦归有定所。一直痴沉，如初流连。男人有种原始的冲动，想要抬起手臂，或者以指画方，选择忽视或者悄然窥探。如此锋芒，他渴望过，也坠落过。从虚无到极乐，从悸动到蛰伏。那是他所永远无法到达的盲区。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唐辻觉得人的本能之一，大概都是合理表示怀疑吧。面前可触不能及的风姿，底下皮鞋跟与地板摩擦敲击的声音配上慵懒的声线，恰如懵懂而外放的少年郎，怀揣明朗装作成熟。这小了一圈的人，也许并不会拥有比他更小一圈的人生。
对方倒也是个好脾气，像是认识他多年的朋友一样，明白他千回百转的心思而不刻意打扰。安静了几分钟的搭讪局最终以唐辻的耐心耗尽宣告结束。正版率先站起来，拉扯了一下衣角，浅浅睨了盗版一眼后离开窗边位，就想要扬长而去。
“等等。”盗版先生也慢慢直起了身子，压着点眼睑低垂着看他。
“你今天为什么来喝奶茶？”
唐辻倒是愣住了。他似乎有很多理由可以去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又舍不得似得咽了下去。原因无他，男人总觉得这人什么都知道。
“是因为陈兮吗？”如他所料一般，对方立刻丢了一枚炸弹过来，在他波澜不惊的心湖上轻易挑拨起了纹路，卷不成巨浪，却也留下涟漪，久久不散。唐辻以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名字。年少的纨绔，惊才艳艳。他甚至不觉得自己会想起来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所处的道路殊途异归，又或者是选择了沉默愚昧的自欺欺人。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唐辻对着“唐辻”，总有要擦枪走火干一架的冲动。谁成想那人抿了下嘴巴，然后张狂地嗤笑了一声。张狂地。被压过一头的男人十指都绞在了一起，不安地摩挲着。
‘这小子莫不是在框我？’陆鸣要是在场非得感叹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你小子也有失策的一天。”
“据我所知你应该和他没有什么交集吧，这一生。”嚣张的家伙敛了气焰，嘟囔着又接了一句：“幸好没有。”
唐辻耳朵中年已至却还是很好使的，自然没有落下任何一个字。自己与自己的谈话，却都在围绕着另一个人。愣是呆木如他，也难免觉得微妙占了九分。果然交换人生什么的还真是儿戏。他的视线徒然变得模糊，一切光景倒映眼中如漫天星辰，近在咫尺而无法聚焦。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脑子在不停地倒带，企图回到那段不争不抢，乏善可陈的日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读过无数遍的课文，翻来倒去背过几回的诗句，恍惚而清晰，在耳边震鸣。他无法控制住过去的自己屈从内心，在朗朗读书声中拿眼角偷瞧堆得山高的书旁那人的侧脸。醉里梦中，不断不绝。他第一次看的真切，在大脑皮层深处，在无法遗忘的内里究竟埋葬了什么。
是陈兮。无法被定义的少年情愫，无法宣之于口的朦胧暧昧。所有泪与痛以及经年之后的灼灼，都是最美好的诠释。于他，于陈兮。
“唐辻”似乎也察觉到了忽然冻结的空气。如果不会被冠以为幼不尊的名义，他真想狠狠敲一把人到中年情商退化的自己。但其实他舍不得，毕竟这么一张平凡得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要是再被揍上一拳，后果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也许是他更年轻，他更有为，手上捏着更多的筹码，所以他不在乎。轻咳了一声要将过分沉溺的唐辻拉回现实，谁知生生咳出了痰也没把人的魂给勾回来，还惹得一直恪尽职守待在前台的小女生不住地探头看过来，目光透露关切。
“小辻子？”被叫了太监名的人终于浑身一激灵，回神了。“唐辻”心里暗爽。果然不管是哪个世界，陆鸣都是不可忽略的人才。
“好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你很窝囊废，当然你就是我，我也在骂我自己你别瞪我。”捶打着坐得过于端正而麻木的双腿，“唐辻”手上不停，话却顿了顿，“我跟你的交易是真的。我能跟你说的就是，我和你非常不同，但也无限相近。我唯一比你厉害点的就是念完了大学之后跟着陆鸣去了大城市，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
最了解自己的不愧是自己。在唐辻毫不犹豫张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唐辻”就补上了一句。
“我和陈兮在一个城市。”
窗外一片风轻云淡，路过形形色色的人，缀色单调的街景之后亦成了喧嚣，竭尽微光之后消弭。于是城市就褪去了原色，在落霞之下，半光半影之中盈盈独立，像娇俏的小姑娘，踩碎了天光，踏过地影，霞彩为妆，夜幕为纱。
于是唐辻木讷着，寂寥着，忽而就有了计较。他早就无聊够了不是吗？没有任何筹码的人，无论如何谈判，最后总还得为生活所教训。他不相信人生会有多少个时来运转，只是无法抑制消失殆尽的欲望又重新膨胀。既然他的人生无论如何都可以舍弃，那又何苦再为自己编织一场无聊的宽容以待的戏码呢？
迟到了三十二年的晨曦，他想要亲眼看看。好久不见的陈兮，他想要靠近一点。直到能够耳语错失的时间中沉淀在星河，缥缈在昆仑的一份“不经意想起”。
“我愿意。”他努力上扬嘴角，摆出了一个怎么看都苦涩无比的笑容，小心翼翼，如捧珠玑。
“唐辻”满意地点头。生活付诸于他以苦涩，他却也索求苦后回甘的馈赠。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从今往后，在这里代替你生活的，就是我了。”虽然心里明白，三十二岁的老男人孑然一身，自然不会有什么牵挂，但总归觉得不安，好像提出“交换人生”打破了这人原有的生活节奏，对他百弊而无一利。
“没有。我觉得咱们说话方式应该还是挺像的，我也已经辞职了。唯一比较说的上话的就是陆鸣，你肯定也熟悉。”唐辻倒是没有怨怼，简单描述了一下小城的生活方式以及交际圈等琐事。仅仅只是一瞬间，唐辻竟然莫名地感到不舍。小得负荷不起再多一个人，穷得建不起高楼大厦，人与人之间攀比甚少拉家常居多，无聊的生活从迈入小城的那一天伊始，以神奇的交换人生这一刻结束。不过短短三十二年，苍寰之下扶桑细柳，沧海桑田。小城在与不在，都业已和他生命相系。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和陈兮，在你的人生里，有交集吗？你为什么要和我交换一个这么无聊的人生？”
“唐辻”的眼睛眯成了狭长的一道线条，皮笑肉不笑。唐辻一下子也有些拘束，奈何嘴部肌肉真的不发达。刚刚憨足的神色已经从对方脸上消褪，一种骨子里透着的冷清弥漫上来。
“陈兮于我而言，有点不同。”他说，“至于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明明在一个城市，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工作原因，联系方式也存在了手机里，但就是从来没有接通过。”唐辻在许多年后才参透这句未竟之言。不是他不说，而是已经说得足够多了。
“至于后一个问题...我想，我已经回答过了。”这厢没有得到期盼的答案，那厢唐辻的反应就渐渐慢了下来。脑中如同一团浆糊又被泡在酒里，醺醺然飘飘乎地难受。他的身体也绵软地瘫倒在椅子上，用不了劲儿。放大的瞳孔一片灰雾，模糊了一切边界。随之而来的，是灵魂坠入了虚空。
两人对坐的一席，陡然欠缺了对峙的一方。三十二岁的唐辻前一秒还好好坐在这里，现在他成为了过去，并且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未来。放在矮桌上变坨了的奶茶，像是娓娓道来的故事落幕后的余温，予以回味的尾声。
不稍一会，前台的女生便走过来询问是否要收掉三杯奶茶。他对上姑娘灵动的双眸，眸光流转宛如夏日叮咚的清泉。
“好的，谢谢。”姑娘俯下身，手脚麻利地收拾，擦拭。他游移的目光时而显得迷离，时而迸发出凌厉的精光，在姑娘身上雀跃半晌，蓦地越过她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待女生清理妥当又将他送到了门口时，他道了一声谢谢，拢上衣领推开门——迎接属于他的城市。
“我的晨曦，就交给你了。”
也许只有你，能够让我拥抱期盼已久的晨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生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