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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醉蟹(中) 终会有这么 ...

  •   绣华一坐下,便靠着椅背,双脚屈膝脚踩在椅子上,双手环抱着小腿一圈,目无焦距地望着凋谢的昙花林。
      我靠着扶手,右手撑着额角,瞅了她一眼,绣华还是那个绣华,每次难过时,就会这样坐着,把自己抱成一团,鲜少露出温柔的模样。
      绣华:“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绣华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哑得好像要哭了似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否,我心里在说没有。我闭上眼,点了点头:“嗯。”
      绣华:“你喜欢他?”
      “他年少有为,绝色倾城,谁不喜欢呢。”
      “呵呵,还记着呢!”绣华吸了吸鼻子,笑出了声,“从小到大,你有什么都会与我分享,如果我想要,你也不从与我抢,我以为,这次你也会像以前一样。”
      “感情的事,如何分得。”
      “怎么分不得......”绣华收紧了双手,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声道:“我不求名分,不求他爱我,只求能陪在他身边......”
      绣华醉了,满心溢出的都是幻想着,渴望着,卑微着的不可能。
      我提高了些声量,皱眉道:“堂堂陆军总长王士珍的女儿给他人做妾,堂叔若知道你这般自甘卑贱,定被你气死不成。”
      绣华:“嫁给自己所爱之人,叫卑贱?难道像他一样,一辈子困陷其中,自欺欺人,就是高贵吗。”
      若不是两情相悦,总有一方是被辜负的,一段缘分,至少要有一方是幸福的吧。绣华比王士珍勇敢,当年,陪在她母亲身边的那个人,也是这么勇敢的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自己都是个自甘卑贱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责骂别人不念高贵呢,“那你告诉过顾念项吗?他知道吗?”
      绣华:“我在上海承蒙他照拂很多,很多......如果没有他,我一个人在这里可能会发疯吧,可能会死掉吧......我在雪地里等了他一天,我把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的话说给他听,而他说他只是答应了父亲关照我,并无他意。”
      我起身站到阳台前,靠在护栏上,暗自叹了一口气,今夜没有月,一望无际的黑暗里,连闪烁的星星都没有。
      我说:“他对你好,并不只是因为承诺。你母亲薛蕊是薛顾的亲妹妹,你是他的亲表妹,他不会娶你的,但对你一定会比一个妾要好百倍。”
      绣华沉默了,我的直言不讳终是有点太过冰冷刺骨,四周也太过安静,安静到让人感觉不安,我的心忽然像搅了浆糊一般黏糊糊的扯不清,不由得有些浮躁道:“不管你接不接受,这就是事实,你没戏!”
      “我接受这个事实,”绣华泪光烁烁,即使再多不甘,都已没了不甘的意义,绣华皱眉又舒展,欲哭又强忍不泣。绣华勉强微笑着,眼神失落而坚定:“我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的,也不会像父亲......”
      绣华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蹙起了眉,眼神从失落转为悲凉,“......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那年,父亲带你北上看冰雕,其实是为了不让薛顾瞧见你,若不是你想与我分享照片,你根本......不会撞见薛顾。”
      我心口猛地一跳,但语气没露出分毫惊色,“我当时也不知......\"
      绣华叹了一口气,感叹造物弄人,感叹命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生生扎根在命运之中,让一切不是巧合也不是偶然,是注定的。
      绣华:“薛顾来时见父亲不在,正欲离开,我便主动告诉他,父亲是带你北上去了哈尔滨过两日便回来,请他住下等一等。薛顾待在家中的那几日,每天都会问我......”绣华哽了一下,“关于你,我说得越多他便越高兴,待我便越发得好......”
      “是你?告诉薛顾,我的存在??”
      始料未及绣华这番话,我脸上惊诧的神色就藏不住了,惊诧之下多了一分愤怒,我怎么都没想过,导火索竟会阴差阳错的在绣华这里。
      绣华表情很纠结,语气也是懊恼:“我就是想,让他多陪我一会儿,父亲只带了你去看冰雕,我心中不悦,就想找个人陪我玩,薛顾那么好看,他笑起来,让人挪不开眼,你知道吗?”
      我:“......”
      绣华:“薛顾走后,我跟父亲讨好,我这几日如何款待薛顾,父亲一听是我告诉薛顾,他带你北上去了哈尔滨,就打了我......他从来没有打过我。”
      我:“......\"
      人一旦心生怀疑,就会滋生邪恶,而后,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一丁点相关性,人都会无限度得去放大它们之间的关系,然后逐渐被阴暗笼罩。
      绣华无意间发现了端倪,那一巴掌就这样将秘密打出了裂缝,绣华顺着缝隙钻了进去,然后,她看见了薛蕊,看见了于婷,看见了于世卿......
      因为酒的缘故,绣华的脸颊有些绯红,白皙的皮肤下甚至可以瞧见些许血丝,就好像过了这么多年,那一巴掌留下的痕迹,始终未曾消失。
      绣华叹息,还好过了这么多年,已经不痛了。
      她已经能很平静的说出这个事了,或者说,她不想像上次那样崩溃失态的说出这个事,于是,她异常平淡,声色也毫无波澜起伏:“父亲知道藏不住了,便索性依了薛顾的请求,将你送到了柳巷。自你去后,父亲待我就变了,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从心底上没法再待我如初,我同时失去了你和父亲,怨念横生,逐渐对你,对父亲,都生了恨。恨你抢走了父亲,恨父亲罔顾人伦。”
      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得紧,渴得说不出话,我咽了咽口水,喉咙里生涩刺痛。
      “那现在呢,现在你还恨我吗?”
      绣华恨我无可厚非,我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无辜,但我总是这么卑劣,总希望这世间常说的宽容、善良、明辨是非能够让他们不忍恨我,不忍怨我。
      绣华眼睛红红的像个柔软的兔子,眼神却尖锐犀利的很,她起身同我一起靠在护栏上,她的手紧紧的抠着护栏,她一定很纠结。
      过了会儿,绣华松开紧扣着护栏的手,眼中的怨念和偏执也消散淡去,她用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冷淡凉薄的语气,开口道:“不是说好了,各不相欠,一切归零吗。”
      绣华疏远客气得像我们只是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我心中酸楚得想哭,那些欢笑幸福的过往就这样渐行渐远,在记忆深处变得越发模糊不见,我们曾经相互依偎同床共枕嬉戏打闹的日子就好像上一辈子一样遥不可及,或许在我发现于世卿究竟是以何种爱将我抚育长大时,心中早已知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我和绣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整话:“可我,始终是一根刺......”
      绣华提了声量,打断我:“我查了很多事……”
      说完一顿,她转过身看向我,阳台光线不如室内明亮,但足以让一个人看清楚另一个人的眼睛,我眼底的笑意和泪意就这样被她看到,她张了张口,没出声,我匆匆别过脸,眨了眨眼撤去了情绪,这才回过来看着她,“什么事?”
      “没什么......”绣华想了想,改了口,说道:“你既得到了那些爱,自然也就必须要承受那些债,你不可能独善其身的。就像顾少待你的与众不同,在我看来那是爱,可在你看来也许就是债。”
      绣华一字未提,却又好似把所知都讲了个尽。
      我说:“你好像知道了不少事。”
      绣华温言:“起码,我现在不认为是你抢走了父亲了。”
      “不,我觉得你应该同情我。”
      我趁机卖惨道:“还记得你说过的吗,你说你觉得他们都爱我,可事实并非如此。他们爱的人都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别无选择的替代品。”
      绣华:“包括顾少?”
      “你怎么老关心我和他的事。”我巴巴地说得这么悲催,绣华不说两句软话安慰我就罢了,还关心起顾念项对我的态度,我这酝酿好的情绪一下子就泄了。
      我了了答道:“他不在其中。”
      绣华:“噢......那就是薛顾了。”
      绣华也了了回了一句,我却听到了一丝希翼:“你,听过薛顾和袁项城的事?”
      绣华摇头,“只是依稀记得听父亲提起过一次,薛顾年轻时好像差点死在朝鲜,似乎是袁项城救了他,具体的我记不清了......”
      “薛顾差点死在朝鲜?”
      如果袁世凯救了薛顾,薛顾应该感恩才是,怎么会回了国两人就分道扬镳了呢,阮忠枢也提到过,薛顾在戊戌变法之前,一直不肯原谅袁世凯,不肯原谅什么?他们到底在朝鲜发生了什么。
      我忽然陷入沉思,忘了回应绣华,绣华等了许久也不见我说话,便碰了碰我,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薛师。”
      绣华:“知道你和你老师师徒情深,就不用在我面前表现了。”
      我哈哈一笑,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说道:“有空,回通县看看吧。这半年发生了很多事,堂叔很需要你。”
      绣华:“......再说吧。”
      离我们最近的那朵未绽放的昙花,凋落了。
      花瓣紧紧包裹着花芯不肯松手,直到弯曲的花茎逐渐变黄变萎,风一吹,茎就断了,花苞落在地上,一小团,很快便被落下的树叶覆盖,掩埋。
      我指着掉落的花苞,跟绣华说:“那朵昙花,我一直以为它会是第一个盛开的,你看它的位置明明是最好的,但可惜啊,竟然没开就掉了。”
      绣华循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左右看了又看,却还是没看到我说的那朵。
      绣华:“哪朵?”
      “就那朵呀!你看地上!咦?不见了......\"
      我也找不着那朵昙花了。
      绣华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又坐回椅子里。
      再浅的果酒始终是白酒打底,酒精开始挥发后,我们都有些微醺,浑身都有些酣困,于是我们各自默默闭目小憩,四下安静无声,只听见我和绣华的呼吸声从杂乱无章慢慢的变回井然有序。
      绣华忽然说:“那药其实不是我给的,我只是替我老师转交给顾少的罢了,老师说这是顾少去年就找他要的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配好了这药。”
      周围太过安静,突然插入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尖锐,嘈杂......和多余。
      我盯着地板假装沉寐,许久,有一滴泪落在手背上,烫的人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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