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见青山多妩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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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多妩媚
——姜木栖
01
溪汀是泞族圣女，和族人一起居住在与世隔绝的绝舟岛上。
绝舟岛是真的与世隔绝，至少在溪汀十八年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在岛上看见过陌生人。
族中长老说，是因为岛上有个结界，让旁人看不见这个岛。
族中长老还说，他们泞族就是为守护圣物长吟笛而生的，长吟笛在，泞族就在，长吟笛没了，泞族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了。
作为族中圣女，溪汀自然见过那把笛子。它被放置在岛中央的居吾阁，在一片白色的光晕下，它剔透玲珑，散发着淡淡的、紫色的光芒。
溪汀能感觉到它周围蕴含着的、缓缓流动的力量。
族中长老从小教育溪汀，长吟笛就是泞族生的希望，要不顾一切守护着它，不能让其落入恶人之手。
溪汀点着头，心里却在想，岛里从来不会进来陌生人，又何来的恶人呢？
02
溪汀不是一直待在绝舟岛上的，有时候，她也会出岛去比较近的地方游历。
按长老的说法是，因为溪汀要守护圣物，所以她更要了解外面世界的险恶。但是长老虽然如此说明，却不允许溪汀到真正人满为患的城镇或集市去。
溪汀在长老从小苦口婆心的教育下，也没有欲望去见识人间险恶，因此她常常是到人迹极少的高峰或山谷中，去找寻一些稀奇古怪的草药来研究。
溪汀对医术是极有兴趣的。
03
这一次出岛正逢冬季，溪汀裹着厚厚的衣衫，还系着带绒毛的白色斗篷，整个人裹在一片白色之中，皙白的小脸与衣衫和白雪融为一体，她嫣红的嘴唇就成了唯一的艳色。
白茫茫的雪峰上，天地寂静，小姑娘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活物。
但是，溪汀却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雪峰上碰见了第一个陌生人。
是一个年轻的公子，穿着白衫，被一群雪狼围堵着。
04
他似乎已筋疲力尽，飞溅的鲜血将他的白衫染红，就像在雪地里开出了一朵朵怒放的红梅。
冬季的雪狼因缺少食物而凶残至极，又怎会让眼前的食物就此逃走。
狼群将年轻的男人围攻，势要将眼前的美食衔入口中。
溪汀看着狼群中的男人，着急得隐隐跺脚。她虽然从小被教导外人险恶，但却知道不能见死不救。正想着该怎么搭救那位公子，就见那位公子执着剑将狼一头头的斩杀了。
年轻男人用剑撑地半跪在地上，束起的长发从肩背滑至前面，额前汗湿的头发也垂了下来，遮住了眉眼。
他周围横七竖八地倒了数十匹狼，血染红了地上雪白的雪。
他伤得很重。
溪汀脚步轻轻地想要靠近他，却被他突然抬起的眼睛吓得后退了两步。
他眼神狠戾，像一把锋利的剑，吓得她再不敢上前了。
05
他好凶，但是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她不想他死。
他和狼群搏斗的那么辛苦，好不容易才从狼口中抢回这条命，她也想帮帮他。
天真的小姑娘颤巍巍地顶着男人凶狠的目光上前一步。
“你、你受伤了，伤的很重，就快要死了。”小姑娘声音轻柔软糯，不谙世事。
“我没骗你。”她强调道。
但这个陌生的男人依旧眼神冷漠暴戾地看着她，不许她靠近他一步。
溪汀有些生气又有些难过，没上前但也没有离开。
男人不再管她，靠着剑撑着地站了起来，往溪汀相反的方向走去。
溪汀不愿离开，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的后面。
他看起来很凶，但是她却觉得他不会伤害她。
她回想着他刚刚抬头看向她的眼神，觉得他看起来就像是岛上那只没人要的狸花猫，眼睛里都是哀伤和孤独。
06
他的伤还是太重了，在走了一段路之后，还是不堪重负地倒在了地上。
溪汀一惊，赶紧跑到了他身边，生怕他就这样死掉了。
她感受着他微弱、几乎快没有了的呼吸，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死，就有法子救。
溪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这个年轻的公子拖到了她之前就发现的洞穴中，打开自己的包袱取出了外敷的草药，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伤都抹上了药。
他的伤痕大多在后背和腰腹，特别是腰腹那一道深可见骨的抓伤，没有几个月是好不了的。
溪汀看着男人苍白隽绮的脸，想着，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但是，他真的太凶了。
还是睡着的他看起来可爱一点。
07
男人在第二天清早醒了过来，他看着双眸清澈的小姑娘惊喜地看向他：“你醒啦！我还以为你要睡好久呢！”
男人没回应她的话，但也没有像那天一样凶狠地赶走她。
溪汀开心的笑了，她知道他不会赶走她了。
年轻的男人身体恢复的很快，比溪汀预计的快多了。
两个多月的相处中，让溪汀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生活和他正在做的一些事情。
他的名字很好听，叫卓青山，是个年轻的医者，常年奔波在外，寻找一些稀世草药，倒是和溪汀的生活有些不谋而合。
而这次来到雪峰也是为了寻找雪山绝壁上的冰山雪莲。
但是在与男人的交谈和相处中，溪汀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位年轻的医者公子，虽然是位医者，但却并不是一位济世救人的医者。他不过是热衷于研究草药和医术罢了。
溪汀从来没人接触过岛外的人，在和男人的相处中，溪汀渐渐察觉到，外面的世界似乎也并不全是险恶的，于是溪汀第一次有了想要出去看看的念头。
08
溪汀还是缠着要离开雪峰的卓青山带上了她。
于是，在男人的带领下，她第一次见识到了人间真正的繁华和热闹。
看着笑靥美好的小姑娘，卓青山也不忍心就此抛弃了她，放她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自生存。
他也隐约察觉到，溪汀似乎被保护得很好，并不知晓地狱与天堂并存的人世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凶险。
他想，既然将她带在身边，他就有责任代替她的亲人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卓青山这一刻还不知道，这个站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将会成为他下半生不可割舍的羁绊。
09
在溪汀的陪伴下，卓青山也不敢再常常去些凶险的地方找寻什么稀世草药了，总是怕他被旁事拖身，一时照顾不到小姑娘，让她受到伤害。
不可否认的是，自从身边多了溪汀，他毫无生气的生活总算是有了些色彩，多了些生活的气息。
他遂着小姑娘的心意带她四处游玩，还会在溪汀的请求下一起救治一些需要帮助的人，看见溪汀的笑容他也会忍不住地笑。他觉得要是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也是极好的。
他想，是溪汀将他从深渊一般的生活中救赎出来，要是她哪一天想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她。
只要她开心。
10
溪汀和卓青山在相识后的第三年成婚了。
成婚后，他们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生活。三年的光阴让当年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变得温柔、慈悯，是最娴淑的妻子。
卓青山很庆幸，他能遇见她。
来到“人间”的溪汀因为对什么都好奇，于是学习了许多东西，现在的她虽然说不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都略懂皮毛。书法、舞艺也都学了一些，诗词歌赋也都极有兴趣。
现在的她，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个才女了。
于是，她和卓青山白天悬壶济世，夜晚你抚琴我起舞，日子过得很是乐哉。
这天晚上，溪汀俯首案前，执笔写字。
“天晚了，当心眼睛。”青山见她如此，将窗下的一盏灯提到了案旁。桌案这一片因为多了一盏灯明亮了许多。
溪汀笑，将刚写好晾干的字递与青山瞧。青山垂首看，见白纸上写着飘逸大气的两行字——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卓青山心下一动，温柔染上眉眼。
“我见阿汀确如是。”
11
族中长老催溪汀回岛了。
溪汀知道，她确是应当回去了。她与青山相处三年，也已成婚月余，她的身世，青山自然是知晓的。
于是三日后，她同青山一起回到了绝舟岛。
泞族的人都知道，泞族圣女离岛三年，回岛带着一位容貌倾城、气质卓绝的公子。圣女说，那是她的郎君。
族人都觉得，圣女的郎君似是个仙人。
族中长老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胡子花白，看着充满智慧。
面对青山的见礼，他只细细地瞧了瞧青山，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
反而是当着青山的面对溪汀说：“圣物似有异动。”
虽然长老没有对卓青山说些什么话，但他这举动却明显地表明他承认了青山的身份。
溪汀与青山对视一眼，随即同长老去了居吾阁。
长吟笛一如当年溪汀所见的那样，依旧淌着淡紫色的光芒。但是溪汀却感受到属于它的力量在不安的颤动，像是受到了什么惊扰。
“长老，这三年来可有什么人接近过圣物？”溪汀伸出手去感受它周身萦绕的力量。
“不曾有人，你也知道，居吾阁只有在我与你的允许下才可进入，这三年来也就是一个月前族里一个少年得了怪病，我曾进入一次，借助圣物的力量救治了那个少年。就连少年也不曾接近过圣物。”
溪汀也没有办法，她已经脱离这个岛太久了，只能叮嘱长老多派人手守着居吾阁。
溪汀和长吟笛是息息相关的，现在它的躁动，也对溪汀略有影响。
青山抚上她的肩头，低头用脸蹭了蹭溪汀的脸颊，表示对她的抚慰。
溪汀弯唇一笑，侧头也蹭了蹭他。
12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绝舟岛的结界破了。
在一个寂静祥和的清晨，岛上大部分的人都还在沉睡，心中不安的溪汀早就醒了，本想起床，却被青山一把揽在怀里。
“再睡会儿，这阵子你太累了。”刚醒来的青山嗓音低柔，酥过溪汀的耳朵，挠在了她的心底。
溪汀一笑，往他怀里钻了钻，被青山揽得更紧。
在这样温馨的时刻，岛上却突然地动山摇。溪汀一惊，就要起床，青山却拍拍她的肩背，示意她不要惊慌，自己先穿好衣衫出了门。
天空变得漆黑，狂风大作，岛上的居民都出了屋子，人心惶惶。
溪汀也出来了，看见天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拉过青山就往居吾阁跑。
长老已经守在了居吾阁，溪汀一进居吾阁就感受到了长吟笛剧烈的颤动。
“长老，结界为何破了？”溪汀看着正在极力安抚圣物的长老。
“岛上的结界本就是圣物的力量，现在它的力量受到侵犯，结界也没法维持了。”长老用双手向长吟笛渡去灵力。
溪汀正想加入渡法，就听见屋外惊叫声、痛哭声交错不绝。
她立刻到屋外一看，就见天边巨雷划破天际直直地劈了下来，这样下去，岛上将无一人生还。
她知道，这是天劫，没有办法躲过的。但是，她的青山这么好，不该丧命于此。
她嘱咐青山将岛上的人撤离到居吾阁后边的地窖中，自己跑进了居吾阁。
“长老，这是天劫。”溪汀也伸出双手渡去灵力。
“我们没有办法躲过的，长老，圣物已经不再是圣物了。”
头发花白的长老看着长吟笛隐隐泛出的黑气，神情颓丧，但手中动作却没有停止。
“我是笛灵，只有我才能抑制它，您快到地窖里去吧。”溪汀急急地道。
长老一愣，无力地垂下手，“你还是知道了。”
“长老，让青山离开吧，我们泞族注定与圣物共存亡，但青山却是无辜的，他还有那么长的一辈子。”
“求您了，寻个法子让他离开绝舟岛。”溪汀流下眼泪。
长老定定地看了看溪汀，最后快步离开。
溪汀感受到笛子上的黑气开始侵蚀她的身体，皱紧眉头的同时，一滴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青山啊，阿汀终是不能与你相伴一生了……
13
绝舟岛彻底沉入了大海中，再也寻不出任何踪迹。
一叶扁舟如浮萍一般在大海中飘摇，漫无目的地随着海的涌动飘向远方，离陨落的绝舟岛越来越远。
扁舟上躺着的白衫男子，双目紧闭，眉头紧皱，似是在梦中也不得安稳。
“阿汀……”
男子呢喃。
14
卓青山差点疯了。
意识到他被长老骗了送出岛后，他立刻就想控制扁舟回到绝舟岛，但是他在海上寻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它的踪迹。
他的心空落落的，似有所感觉，但是却始终不愿相信。
他的阿汀一定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他病了，病了很久。
他感觉他快要死了。
阿汀，你怎忍心抛下我一人独自活在这世上？
昏睡中，他感觉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身下的扁舟往某个方向移动。
他使劲摇头，他不能离开这片海。
他的阿汀还在这里等他找到她带她回家……
15
再次醒来，他躺在了一张小木床上。
他不知他是如何离开那片海的，但他显然已没了求生的欲望。
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床前，见他醒了很是开心。
“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女子笑着说话，让他看着有些恍惚。
他的阿汀也曾这样笑着对他说话。
卓青山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不能就此死去，他要去找到阿汀。
女子看了很是慌张：“你、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呀？”
……
两个月后，卓青山痊愈后向女子道别。
“你真的要走了啊？”女子有些惋惜。
“嗯，多谢姑娘相救。”卓青山礼貌道谢后，就要离开。
女子突然拉住他。他目光一凛，女子吓了一跳，讪讪地松了手。
“还有一件东西我没给你，是在你船上发现的。”说着女子进屋，出来时手上拿了一条白色的绢布。
卓青山没有接，“这不是我的东西。”
“怎么能不是你的呢？在你身旁看见的呀？”女子急了，“这上面还写了字，我不认识字，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卓青山听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随后便告辞离开了。
年轻女子望着他的背影，眉眼间有些落寞。
16
卓青山回到了他与溪汀的故居，看着昔日熟悉的屋子，一股苍凉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走到书案旁，书案上还放着溪汀写下的墨笔。
他看着案上白纸上的字，更觉悲恸。
恍惚间突然忆起被他塞在衣袖里的白绢，他拿出来展开，却倏然一愣，随即手指微微颤抖，翻出了之前溪汀给他瞧过的那幅字。
只见白绢和白纸上字迹飘逸大气，写着同样两行字：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一滴泪“啪嗒”一声滴在了纸上。
卓青山就知道，他的阿汀不会就此丢下他不管的。
阿汀，等青山来接你回家……
〔全文完〕-2020,02,28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