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月野摘星

2、第 2 章

　　那是两座独栋连成的小花园，坐落在区中心的居民楼地段。以前这儿附近是城中村，出了门要走个十来二十分钟才有大城市的模样。楼通体覆着绿色和白色的瓷砖，粗壮的大理石柱把入户门撑得非常高。门口有个小的治安亭，花园里停放着四台跑车。我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她家和她舅舅的家。那时候我陪她在这儿整整住了一个暑假。过了些百无聊赖朝欢暮乐的日子。此前我只知道，她家是做官的，没有更大的概念。也是初次到此，我才第一次意识到，阶级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还是这间屋子。画面里出现了几个人，我都认得。他们是我曾经的好友。煮了茶，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就像从前的冬季假期里大伙同住在敏她家的老屋里那样，坐在沙发上闲谈。我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服了，家里这么多车非要去坐地铁。”这是嘉隽。他倒是一直很壮硕，即便穿着宽松的毛衣，也没能掩盖他隆起的肌肉。他深邃的眼睛变得疲乏，黑眼圈比从前重。

　　“我就想去坐不行吗”与其说坐地铁。倒不如说，任性是她的爱好。我们都是相当兴趣使然的人，这一点她也没变。

　　从他们的对话里我得知。敏早前离婚了，就像她二十一岁离婚了一样，再离了一次婚。也像从前那样，孩子由男方的家庭抚养。

　　也是，她太崇尚自由又太怕孤独。于是这种结果不足为奇。她有的是金钱，她有自己的酒庄。还是爱去各种热吧玩，热衷party和人群，和帅气英俊的男人谈笑风生然后醉醺醺地回家。她有一个小他十岁的固定男友，但是苦与婚姻，她没有再做打算。

　　我看到了他们的未来。对他们而言宝贵的未来。

　　这让我相当不安。可我是个死人了。这样想便降低了我的负罪感。

　　我继续在这些画面里窥视着他们的“未来”。

　　小泽呢，小泽也在。长得嫩真好。42岁的人了，看着还像20来岁。无论是外貌还是个性，他是让我最有亲切感熟悉感的人。我很想知道他有没有成为一个知名的rapper，但他看来西装革履，姑且得不到定论。他在别人面前话还是不多，即便听完了所有的对话，我也没有得到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但能听到他说话总归是好的。在我生前最后的日子里，我曾想过要向他探讨一下关于失去至亲这回事，但我克制住了自己。关于痛苦没人能教另一个人去稀释的，每个人的痛苦都是崭新的独立的痛苦。我更不必叫他回想起往事，与我感同身受。

　　也有别人在场。背叛过我的朋友。但此事对她也已经过了20多年，没什么好再谈的了。其他人也差不多，成为了差不多的中年人。和我以前想的没什么很大的出入。

　　但也真好。大家都没有成长为不堪入目的样子。画面被模糊的水汽失焦了，潮湿很快覆盖掉了所有的画面，只有地铁站内的广播和底下车辆含混的嘈杂声响裹挟我。脑袋里又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什么，再次疼痛起来。我疲惫地扯扯嘴角，有一大颗眼泪就摔碎在了地板上。我只好抬起一只手佯装在按太阳穴，实际上只为了遮住我这狼狈相，好让周围的过路人不要注意到我。

　　显而易见，他们都不会记得我。谢天谢地，按照我的遗愿，我的死讯没有通知到他们任何人吧。为了让他们不去追问我的下落，早在成人后就自作多情地把自己从他们的世界里剔除了。小泽是个例外，小泽呢。小泽有没有成为很棒的rapper？我在脑海中不断询问。终于我的脑中又传输进了什么，我顶着那阵头疼往其中翻阅。

　　小泽坐在一间明亮的办公室里。他的周围是许多和他一样的人，正对着电脑支着脑袋浑浑噩噩地盯着上下浮动的K线。我看到小泽不停切换到后台的软件上，调试着混响。工作不认真可不提倡，但我还是为他而欢喜的。他没有成为一个很知名的rapper吧，甚至不是很突出的操作员。但是他保留着对于音乐的执着和热爱，这也许是他看来年轻的原因。

　　他也不再住在阴暗的工厂宿舍里了——那间烟气缭绕又容易蒙灰的单间。夜晚他的公寓里灯火通明，各种乐声在空间里碰撞，他举着一瓶鸡尾酒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俨然一副少年模样。他没有结婚吗？没人回答我这个问题。画面在这儿消散了。留下嘈杂尾随着我。恍惚间我已下了地铁站，来到了马路边上。

　　我以为死亡是虚无，是寂灭和空空。从前不复存在，未来也不会再有。可现在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一切让我彻底分裂了。不止是从前，未来也剖开在了我的眼前，那种被玩弄的气愤很快被疲软所取代。

　　我为什么在这儿。我是为了什么而死亡的呢。

　　没有任何的画面告知我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