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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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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天,白启专门去问了妈妈,才知道颜无缺转学的原因不像他从前想的那么简单。
她在去年的竞赛中只拿了二等奖,是因为有一类重要的几何题久攻不下,直到竞赛日也没有掌握,她的老师因此而劝她放弃。“有些人天生不擅长空间想象,这是没办法的事,勉强不来。”可是,她不愿意放弃,因此接受同样在学数竞的青梅竹马的建议,到这边的学校来继续学习,换个环境,也换个老师,希望能有所突破。而那位青梅竹马,自然就是白启两番碰见的眼镜少年何远浩。
听完这些,白启终于明白了一切——她眼底的阴影,她提到被迫放弃小提琴时的沮丧背影,还有她那句“我什么都不会”。
几次三番,在面对心爱之物时被告知“你没有天分”,那种痛苦……他想,他是明白的。因为,在听到老师说“你不要再侮辱钢琴”时,同样的痛,也扎刺着他的心脏。
一定要找个机会和她谈谈。在对自己那晚的轻率回答感到后悔的同时,白启下定了决心。
可是,机会一直没有到来,倒是一个陌生的电话找上了他。接过电话后,他二话不说就冲出家门,甚至顾不上和妈妈说明状况。
无缺不见了。电话彼端的何远浩这么说。
今晚数竞班有重要的考试,她却没有现身,手机也无人接听。何远浩本以为她在家,却从白启嘴里得到了她根本没回来过的消息。
听到最后,白启已经耐不住性子。颜无缺那样认真到过了头的性格,竟然会不留一句话就翘课,这绝对不寻常,何况她最近的样子一直就不太对劲。
夕阳渐落,绯红色的光铺满大街。想着她对这座城市不熟,应该不会跑太远,白启边走边找,既焦急又懊恼,脑海中回荡着何远浩在电话里说的话。
——无缺自从转学来这边后,一直试图攻克那道难关,结果却不是很理想。上次的测试,如果不是因为在同一个地方再次摔倒,她本来应该是第一的。如果连这种程度的题目都无法解决,未来只会困难更多。
——可能,她是终于打算放弃了吧。
这些事情,白启一点也没听说过。颜无缺没有对他说,他也没有问。明明知道她有多喜欢数学,明明知道她一直在为被劝退的事而介怀,可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想着自己还没有突破瓶颈,还没有得到她的认同,还没有资格说漂亮话,便把想对她说的话一拖再拖……终于拖到了今天。
夜色逐分笼罩城市,华灯渐起,找人变得越来越困难。白启喘一口气,总算意识到,比起一个人瞎找,报警或者借助家人的力量还更实际。他立刻掏出手机,余光却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遍寻不着的颜无缺,竟然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默默望着街对面刚刚亮灯的琴行。
那正是他第一次为她弹琴的地方。
喜怒交集之下,他大步奔向她。她听见足音回头,面露讶色,“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对不对?理由和上次一样——为了找你!”白启停下脚步,几乎是在怒吼:“你怎么没去上课?”
听到这种简直像是老妈的发言,颜无缺先是怔愣,接着渐渐沉下表情,移回目光,“你不是也快一个月没去上课了吗?理由,你明白的吧。”
被戳中软肋,白启噎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
二话不说,他抓起她的手腕就往前走,对她的一切抗议听若不闻。很快,他便来到一栋熟悉的房子前,按下门铃。
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里面,看到白启就是一愣。
哗!白启深深弯下腰。
“老师,对不起!”他盯着地面大声道歉,“上次不应该摔你的钢琴,也不应该赌气不来上课。虽然没有来,但我每天都有好好练习。看在这个份上,请你原谅我吧。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乖乖听着的,对不起!”
颜无缺目瞪口呆,门里的老头比她还要呆。
渐渐地,他表情舒展,接着又皱起眉,“哼,行吧,就让我听听你都练出了些啥。但愿比之前像样了些。”
“并没有。”白启毫不迟疑抛出的回答简直令颜无缺石化,“不管怎么练,就是没有进步,但我是不会放弃的。没有进步的话,就一直练下去;哪怕被老师你说成‘蠢材’,我也会拼命说服自己相信,我就是天才。因为……反正……我都决定要走这条路了!”
他的话音在夜空下回荡。颜无缺立在他身后,手中的资料夹抓紧了又松开,最终还是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好像一个不小心它就会溜走……一个不小心,眼泪就会掉下来。
离开老师家后,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逛,漫长的沉默忽被颜无缺肚子的鸣叫打破。白启瞥一眼满脸通红的她,二话不说拐进了路边的西餐厅。
坐下来,点好单,白启正在思索话题打破僵局,不远处忽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侍者和领班焦急地说着什么,他们的谈话恰好传到这边。
原来,今天有一位熟客要带女友来这里求婚,事先和餐厅说好,希望届时能由餐厅的钢琴师弹奏女友喜欢的曲子作为背景音乐,曲谱都交给餐厅了。然而,客人马上就要到达,琴师却临时有急事无法赶至。此事关乎餐厅信誉,不能轻忽,领班已经开始打电话寻找代班的琴师或CD播放带,却不太顺利。
白启一瞥颜无缺,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由挠挠头发,站起来走向领班,“不好意思,你们刚才是不是说有谱子来着?”
事情进展得出人意料地顺利。
曲子不难,白启大致看过两遍曲谱、摸过几个和弦便顺畅地弹奏了下来。当客人到达,那个紧张的年轻人对女友掏出钻戒时,他甚至一边弹奏,一边隔着钢琴对他们送出了微笑。最后,在那一桌周围的起哄、欢呼和领班隐秘的感激视线中,白启回到颜无缺身边,拉开椅子刚要坐就听到她说:“刚才的曲子,很不错。”
受到惊吓,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回神后,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问:“你说了吗?你确实是说了吧?你是说了‘不错’两个字吧!?”
他过分激烈的反应吓得颜无缺往后一缩,渐渐地,眼中的慌乱沉定。
“嗯。”她点点头,“不是一味地钻牛角尖,而是怀着对别人的关照去演奏。从自己的小天地解脱出来,看到了旁人,还有更大的世界……你刚才的演奏,令我产生这样的感觉。虽然现在才说感觉像马后炮,但是,我知道你是有天分的,一听到你的土耳其进行曲,马上就知道了。老实说,那时候,我有点嫉妒。我曾经也想成为世界一流的演奏家啊,像妈妈那样。”
不等白启从惊吓、幸福和意外中回过神,她再度开口:“但现在不会了。”
“我已经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事——真正决定,要走的路。”
说话间,她的眼睛微微弯起。那是轻盈到几乎要消失的笑容,宛如一只被困蛹中多年的蝴蝶,终于飞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