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错》在别

69、第 69 章

　　姥爷的情况可能比大伯说的还不容乐观，不然家里不缺钱不怕找不到护工照顾，大伯也不会一通电话把在国外基本稳定下来的吴婧叫回来。
　　陆重山在医院待了两晚，姥爷的状况都还行，也就是既没醒也没出问题。吴婧依然没能彻底放下工作，还是在远程遥控指挥，期间其他的亲戚们也来医院看过，脸色看起来都不大好，只有尚在父母怀中的小外甥什么事都不懂，见到有糖吃还是咯吱咯吱地笑，一点也不在乎场合。

　　陆重山有种感觉，一切好像都早已有定数，谁都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只是谁也不会先开这个口，因为谁都无能为力。
　　回来的第四天晚上，陆重山正在改论文，放在桌上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来自很少联系他的表哥吴岭。
　　电话一接通，吴岭直截了当地说：“爷爷快不行了，你赶紧过来吧。”

　　陆重山到达医院的时候病房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亲人，医生正好从病房出来，冲他们摇了摇头，交代注意事项。
　　陆重山心里一沉，看向那张冰凉的病床，上方躺着的老人一如第一天来的那样，从始至终，姥爷都没有睁开过眼。
　　亲人悲痛欲绝，他身为当事人反倒格外洒脱，想是儿孙自有命数，他也可以安心去见等他的人了。

　　葬礼举行在三天后，几家人一起操办，处理得也利索，最大的问题是，姥爷生前一直养的萨摩耶要如何处置就成了个难题。
　　房子里冷清清的，也许是有所感知，小白这几日食欲不振，有事没事就爱趴在门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陆重山自然是想带它走的，但流程太过麻烦，小白年纪也大了难说能不能受得住，还不如就在这边好好养老，没必要为了他的一己私欲遭罪。
　　想来想去，他先在室友群里问了问，没等他想好还能再问问谁，张非阳就痛快地答应接手了。

　　陆重山想起来，张非阳现在一个人在校外租房实习，因为迟迟没找到女朋友，为了结束单身生活，早在刚搬出学校的时候就养了一只漂亮的布偶，成天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猫，有事没事就在群里秀他的猫，简直比谈恋爱还上心。
　　而最近因为临近毕业太忙，他暂时把猫送到了他爸妈家照顾，又开始在群里哭诉，每天不定时发送“流泪猫猫”的表情包，活像个被王母娘娘拆散的牛郎织女。

　　张非阳美滋滋地搓着手逗小白，被小白爱答不理地甩了一尾巴，陆重山还是有点担忧：“你连猫都送爸妈了，能有时间再养只狗吗？”
　　“那不叫送，”张非阳纠正他的措辞，“只是暂时让我爸妈养一阵子，我现在周末还是会过去看看的，等我忙完这阵就会接回来，小白也暂时放我爸妈那去，他们现在没事干成天逗猫遛狗——怎么感觉小白挺怕生啊。”
　　“最近心情有点低落，我姥爷去世了，等过一阵就好了。”
　　“啊......这样啊，你节哀顺变。”张非阳张口欲言，“我说呢，怎么养了这么久的突然要送人了。”
　　“还行吧，走的时候也没什么痛苦。”陆重山挠了挠小白的下巴，沾了一手的毛，“交给你我也放心，以后有机会再来看看吧。”

　　张非阳感觉他话中有话，一抬头，就见陆重山垂着眼，目光不错地看着小白，但又仿佛是在看向不知方向的远处。
　　他问道：“以后是打算长居国外了吗？”
　　“不知道，”陆重山说，“工作暂时是定在那边，以后怎么样不好说。”
　　张非阳点点头，感觉没什么可挽留的，人各有志：“以后回来记得说一声，咱们几个再忙也有时间给你接风。”
　　“谢了。”陆重山笑了一下，感觉连日来的疲惫让这点笑意格外吝啬又难得，又像是雨过天晴之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

　　年中毕业后陆重山不出意外地留在了实习公司转了正，继续数据分析部门的工作。
　　这份工作按陆重山真实的内心想法来说大概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一方面工资开的确实不错，但工作内容做久了就会麻木，不过他并不考虑辞职，毕竟普天之下的工作都是这样，周一到周五，然后循环，不可能给他来个“周九周十”的惊喜。
　　能在“麻木”中偶尔找到乐趣已是不易。

　　干了三年后，他申请从总部调到了欧洲，升了主管，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领导。
　　换了地方最大的不同或许就是周围的同事穿衣打扮都颇为讲究，弄得陆重山在其中不好意思常年一沓格子衫走遍天下，开始学着捯饬自己在格子衫外套件风衣了，等到了冬天顺便朝脖子上搭条围巾，看上去就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成功人士。

　　他租的房子离公司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前天下了场雨，路面薄薄一层水渍，到了今天只剩下几个浅水小坑和满地的残花落叶。

　　手机上来了电话，可能又是哪位同事不分时间的着急找他，他看也没看，按下耳机，对面熟悉的声音透了出来。
　　李成明说：“是我，重山。”
　　“李叔啊，有什么事吗？”

　　近些年，陆重山和李成明的关系处的还行，逢年过年问候一声，偶尔打个电话有事也能聊两句——比如现在这样——但也仅限于此，要说能亲如父子那是不可能的。

　　李成明的嗓音一概温和，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你最近有没有空？我和你妈妈最近打算休假了，想找些地方度个假，你妈妈就想去欧洲那边见见你，这不又不好意思给你打电话，就只能我来了。”

　　这事说来是有原因的。
　　陆重山前年调去欧洲吴婧是不大乐意的，但陆重山的工作她也管不着，于是一年到头就只能趁着年节好好耳提面命一番，其中免不了操心他的恋爱婚姻大事，但是因为几个人众所周知的原因，吴婧一直没敢提这茬，直到一次假期李歆玥把男朋友带回了家。

　　李歆玥大学期间谈了个男朋友，是个华人，俩人谈了快三年，感情不错，她早就见过男生的父母，正巧趁着放假一家人都在便带着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看起来是奔着结婚去的。
　　餐桌上陆重山向来充当旁听者的角色，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们聊天，时不时被迫接受他们撒狗粮的行为，其乐融融。

　　但也许是恋爱婚姻这个话题太过家常，吴婧又心情不错，话题自然而然偏移到了他身上，忍不住说了一句：“重山你看看你，再不抓紧点妹妹都要比你先结婚了。”
　　“哎呀谁说我要这么年轻就结婚了。”李歆玥有点羞涩地捂住了脸。
　　陆重山挑了挑眉，佯装不解：“我能抓紧什么，你要想结婚就结呗，不用管我。”

　　这个话题已经很久没有谈过了，吴婧从他的态度中觉出似乎还是着急说过了头，也许是这些年陆重山还算温和的态度给了错觉。
　　她正想寻个话茬翻篇，谁知李歆玥这个什么也不知道一心恋爱脑上头的从善如流地接了话：“结婚可以不用着急，但你怎么连个女朋友都没带回来让我们见见。大学几年，工作又这么久了，一个喜欢的女生都没遇见吗？工作狂也要有限度的。”

　　她说完后，餐桌上短暂地陷入了冷场。
　　吴婧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又不能直说，因为陆重山年近三十，早就不是可以被她管束的小孩子。
　　这些年吴婧其实偶尔想过，其实从以前开始，陆重山就不是能被她管住的性格，他不缺钱，早就不需要他们做父母的作为经济来源，更不缺主见，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国找那个男生，可是他即便远离了他们去了欧洲，也没有选择回去，那是不是就代表早就忘了？

　　一生尤为漫长，一段微不足道的感情能在其中占据多少分量？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感情无缝衔接，结婚离婚如同家常便饭么？
　　吴婧扪心自问，是不是她太过苛求了？毕竟等她百年之后陆重山活的究竟什么样她也管不着了。只是这个念头一起，又立即有更理智的想法占据，她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期待。

　　陆重山不喜欢在这种时候死气氛，他看向李歆玥，没什么所谓地说：“工作能给我发工资，谈恋爱结婚能吗？”他转向李歆玥的男朋友，“赶紧管管你女朋友，菠萝糕她不是挺喜欢吃的么，再喂两块。”
　　李歆玥被他说得脸一红，转头找起了男朋友闹脾气。
　　第二天下午，陆重山就结束了休假回去，也不知道是本来就计划好的还是因为某些原因提前“避难”，反正吴婧也没敢问。

　　李成明这么说了他也没理由拒绝，因为一点半大不小的事“闹脾气冷战”早就不是他会干的事了，陆重山说：“可以，你们哪天来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一下，最近这边天气转凉了，可以多几件衣服。”

　　陆重山真正的“地陪时间”满档满算也只有一天，吴婧他们说见一见真的就只是见一见，没打算耽误他的工作时间，自己想到哪就去哪看看。
　　陆重山到了公司，才打开邮箱，就看见一封重要性级别为“高”的邮件发到了他们部门的工作邮箱群里——是他们部门领导的人事变动通知，也就是他本人的职位变动——他在五个月前申请希望调往中国区，现在得到了批复，时间从十一月一日开始生效。

作者有话说

　　回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