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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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没忍住。
走到无人的地方，海穆懊恼地拧鼻子。他这才发现一直以来都有个误解：自己没有自认为的那样坚强。
他将自己分裂为两个人，一个穿上成熟的外衣，平静而自如地生活。和别人谈论天气、风景与美食，纵使那些美景走不进他的心，那些美食也不能打动他的味蕾。另一个幼稚的小人则遮遮掩掩地躲光芒后的角落，沉湎于美好过去。
瑟雷夫的消息让他重新正视自己，两个海穆重新合为一体。再环顾四周时，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个阔别了数年的世界。
海穆在草坪边连绵成片的六月棉边驻足，也许我们都曾注视过同一片花海，曾走在同样的小径，曾和同一个人交谈。
这样想时，情绪又有决堤的迹象。这个状态好像不太合适走在街上，海穆只好坐在路边供人休息的长椅上，不好意思地用袖口擦眼泪。
该怎么让他知道自己在找他，去协会印发传单？哭着哭着，海穆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所以等凯文气喘吁吁地从互助会大厅绕出来，见到的就是这样又哭又笑的海穆。
凯文憋着的一口气散了。从喉咙到肺，一路火辣辣地痛。两条腿产生独立的意识，拒绝听从大脑的指挥，甚至自个打起架，在离海穆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将凯文绊倒在地。
也没有起来的力气，凯文就着这个姿势，用沙哑的声音吸引注意，“海穆先生。”
海穆一愣，也顾不上自己。匆匆走过来蹲下身，想将凯文扶起来。“凯文？你怎么……”
“别、别管我。”有气无力地挥手，凯文将前因后果都略去，“我知道……瑟雷夫……在哪……”
敲了半天房门却没有人应，爱尔玛心里藏着事，简直无法等到瑟雷夫自行出现。
清脆的两声响，不知什么时候欧恩打开了门。手里端着茶杯站在爱尔玛身后，刚刚的声音正是搅拌时勺子碰击杯子发出的。
问好后，爱尔玛道：“导师，他去哪了？”
“互助会的委托处理完了？”
“嗯嗯。”点着头，爱尔玛追问道：“导师，你知道瑟雷夫在哪吗？”
欧恩低头喝了口茶，完全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爱尔玛抿唇，导师和瑟雷夫之间的摩擦他也知道，只是爱尔玛觉得那些都是性格不合导致的，瑟雷夫肯定没有针对他的意思。
正僵持时，瑟雷夫迤迤然从走廊的那边走了过来。
爱尔玛喜出望外，鼓起勇气走到瑟雷夫面前，“我有事想和你说。”
瑟雷夫示意继续。
感觉到导师的严厉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爱尔玛道：“我们还是去花园吧——行吗？”
后背如针刺的感觉走出很远才消失，呼吸着花园里的清新空气，爱尔玛松了口气。
顺着花园里的小路走了一段距离，瑟雷夫停住，“什么事？”
爱尔玛有些紧张，左右换了下身体重心，指着一边的花藤架，“到那里坐下说吧。”
垂落而下的花藤将天空分割为碎片，微暗的光线使得瑟雷夫看起来柔和了很多，这给爱尔玛注入了更多的勇气，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你是为了我才接下这个委托的吗？”自己也觉得说得有些直白，爱尔玛慌慌张张地解释，“我是今天才知道。”
“算是。”
“是、是吗。”比预想中更简单地得到了答案，爱尔玛不知所措道：“我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瑟雷夫平静道：“不用谢。”
对话陷入停滞，爱尔玛努力地寻找话题，“你刚刚去找派崔克先生干什么？”
人类不是很注意社交距离吗？瑟雷夫道：“个人隐私。”
依旧是这幅态度，这一句话堵住了爱尔玛的嘴。重新在心中怀疑起艾达的话，可那他刚刚的话又要怎么解释？在两个可能间反复横跳，爱尔玛硬着头皮问道：“和我也不能说吗？”
为什么一定要和你说。瑟雷夫本打算这么问。转念一想，可能又是什么他不懂的规则，便道：“我要离开。”
爱尔玛呆住，“你为什么要走，你不是因为我才来的吗？”
问题好多，而且都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瑟雷夫陷入思考。
但在爱尔玛看来，他的反应更像是无动于衷。爱尔玛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互助会的人说，你第一次到那里时，对着我的影像看了很久。还为了我加入互助会……”
爱尔玛的话让瑟雷夫回忆起一些他觉得不重要，没放在心上的小事，他终于明白爱尔玛在意的是什么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爱尔玛抿起嘴。
“还有这个表情。”透过爱尔玛，瑟雷夫看向不知在何处的悠远之地，“很熟悉。”
艰难拼凑外加想象，终于得到瑟雷夫的意思。爱尔玛喉咙一紧，“你是说，你本来以为，我是你觉得熟悉的人。”
爱尔玛没有再抛出问题，瑟雷夫感觉到些许轻松，“嗯。”
他事不关己的模样将这段时间的压抑彻底点燃，爱尔玛想质问瑟雷夫到底有没有心，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因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自作多情闹出的笑话。下意识地抿起嘴唇，又想起瑟雷夫“熟悉”的形容。
爱尔玛尴尬地手脚不知道怎么摆，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冲淡尴尬。一眼就瞥见花藤外等待的女佣。
也不知道他们的对话被听去了多少，又羞又气，爱尔玛一跺脚，索性头也不回地跑开。
女佣终于找到能说话的间隙，“瑟雷夫先生，有位自称是您朋友的人找您。”
“让他过来。”不再关注爱尔玛，瑟雷夫对“朋友”这个称呼很是新奇。
女佣应了一声离开了。
细数来到这里接触过的人类，难不成是列夫？感知蔓延开，瑟雷夫很快找到了在女佣带领下往这边来的人。
瑟雷夫愣住。
他很少去烦恼什么，来到这里的一切更像是无趣的休闲。但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他确实陷入了某种情绪和思维上的空白。
瑟雷夫按住心口，心脏似乎在跳动，比羽毛更轻盈地飘起。如果他像人类一样，确实拥有这个器官的话。
那些无趣乏味的经历都是为了此刻做铺垫。有什么将始终游离在外的他一把抓了回来，直到这时，他才与这个世界建立起联系。
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没有任何记载下来的文字告知过他。
以他为中心，黑影向外延展，探头探脑地向那个人的方向延伸。会不会吓到他？瑟雷夫突然在意起这些细节，认真检查了一遍，所有异于人类的地方都得隐去。
按每步迈出的长度估算抵达这里还要花费的时间，瑟雷夫站起身想要迎上去，却又坐下——他会来的，一步步向我靠近。
最后三步、两步、一步。
他从花园尽头处的小径出现，视线的交汇却更早。瑟雷夫很难分辨清他表情中交织的情绪。眉毛的前端下沉，这本该是个委屈而哀伤的表情，却又露出让一切都黯然的笑容，将一切光线引向他。他的眼睛亮起，那明亮眼睛中满溢的是什么？一股脑地将太阳、星星和钻石，将一切闪耀，璀璨的东西都装进里面了吗？
而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在此时此刻，就只看向自己。
达到这里所用的步数比瑟雷夫预计得要少，因为视线交汇后，他甩开了步子。
他飞奔起来，如同一只有着华美羽毛与宝石样眼睛的鸟，携着卷着花瓣的风，落在瑟雷夫的面前。
瑟雷夫仰起头，他从不依赖人类的感官，但依旧本能这么做了。瑟雷夫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一片蔚蓝的海上。
伸出手，然后握住自己的。掌心有轻微的潮意，柔软而包容的气息像是温暖的水流将自己包裹。怀着一种奇妙的感觉，瑟雷夫没有躲开。
甚至，或许更靠近。
海穆幻想过很多次再见的场景，那些圆满如吟游诗人歌谣的场景。
而现在他切实地握住了瑟雷夫的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你是怎么离开冥界的？他有很多问题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跨过一千多个日夜，海穆仔细端详瑟雷夫的脸，他看起来很好，气色也不错。不再是一副深沉而又若有所思的样子，激动让海穆忽略了很多本该发现的细节。他深深低下头，握着瑟雷夫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上，又下移至唇边，反复亲吻他的手背。
酝酿了许久的话，最后只能堪堪说一句，“你回来了。”
本已消失的黑影再一次出现，从四面八方围拢，将海穆包裹在其中，这似乎是一个拥抱。
海穆察觉到什么，抬起头。虽然被黑影包围的场景有些骇人，但瑟雷夫就在身边，海穆并未觉得害怕，“这是你的召唤物吗？”
如果和他说这是我真正的样子会不会吓到他。瑟雷夫拿不准人类的想法，但他也不想随口编个谎话出来。权衡了一下后，干脆闭口不言。
得不到回应的海穆疑惑道：“瑟雷夫？”
从树叶边缘滑落的露水敲击在泉边的岩石上，瑟雷夫想象他的舌尖也是一样在齿列间轻击，塑造出这几个音节。
这个声音，在冥界随意游荡的时间里，他曾听过无数次，并作为自己的名字。
瑟雷夫低头看他的脑袋，心情很好地询问，“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