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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落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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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似乎轻轻松松就让自己回到了“一个朋友”的位置上,毕竟他对魏琛,一点幻想都不剩了。然而他内心对魏琛的感情却是复杂的,一边清楚地知道这样下去于两人都无益,一边又不忍心看对方在沼泽里挣扎。也许自己能离开这里就好了,离开这里就再也不必回头,魏琛也就能慢慢适应新的生活。
魏琛知道沈郁能跟自己做回朋友已经尽力了,再也不能去奢求什么,比起一拍两散,两不相欠,他宁可沈郁把自己还当个朋友。无论如何,用尽所有的办法,他都不能失去沈郁。虽然他们不会单独私下见面,但跟着大家一起看电影、唱K、喝酒,天南海北地胡扯似乎也还不错,比之前见都见不到强多了。
只要还能见到就很好,只是沈郁曾经那种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再也没有了,至少再也不会给他了。
现在的沈郁就像过去的魏琛一样,似乎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受自己控制,可收可放。他就这样渐渐地,成为了曾经佩服过的,可以精准操控情绪的那类人。魏琛时常觉得,过去的沈郁像是自己捏造出来的幻影,时间久了,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些记忆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全部来自于自己的虚构。
王莫凡冲魏琛的方向喊:“琛哥,想什么呢,传球传球”,魏琛晃了下神,把球扔了过去,被对手抄了个底掉。魏琛随意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算了不打了,没心情,我先走了”。话音刚落,门口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居然是祁念之和谢西。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一时之间两拨人都没有先出声,最后还是祁念之主动打破了眼前诡异的气氛:“这么巧,一起玩儿两把?”。
王莫凡毕竟跟两边关系都很好,反应过来后率先跟祁念之打招呼:“祁哥你怎么来啦”。
“突然手痒”,祁念之说着,像小时候那样手贱地扒拉了王莫凡的头发一把。
陈路呆在了原地,眼前的场面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说他不感谢祁念之是不可能的,毕竟曾经是这个人亲手把球队交到了他手上。对他来说,除了外貌,让他在生活中找回了足够的自信和动力的,就只有篮球。第一个让他在篮球场上感受到“成就感”的人,就是祁念之。
但沈郁是他的好朋友,被祁念之伤害过也是真的,还是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沈郁曾在陈路心里是一个写不出“失败”两个字的人,他能想象在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祁念之给沈郁带去的影响有多么大。陈路的细心和温柔是骨子里带来的,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跟着王莫凡张口打这个招呼。
张扬冷冷地把手里的球扔了出去,他揽过魏琛的肩膀:“走吧一起,不想跟人渣打球”。他懒得理王莫凡那股子花痴劲儿,甚至怀疑这位所谓直男,被祁念之一掰准能弯成溜溜球。
祁念之看到张扬也不舒服,再加上对方嘴里吐出“人渣”这个词,就算当着沈郁的面,他也客气不起来。
魏琛非常后悔跟着这群人一起来打球,他的难受是心尖上的焦灼,但却完全没有可以释放的出口。他歪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郁:“算了吧,今天不打了”。但是魏琛的话头一次不管用了,除了张扬,两边的人都没动,似乎在等沈郁的反应。
沈郁见大家都盯着他看,瞬间有些无语,很释然地挑起一个笑。那个笑没有攻击性,甚至有些勾人,鬼都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声音却冷得像冰:“看我干什么?不就是打球吗,打呗。今天要是赢不了咱们队长,就都滚去祭刀吧”。
祁念之没想到沈郁会轻轻松松地答应,他原本做好了准备,挑个事,让对方打自己一顿出出气什么的。比起跟沈郁打球,祁念之更希望对方直接动手,这么多年了,他至少可以原谅自己。预料中的火爆场面到底没有出现,沈郁跟以前不一样了,而且是大不一样。
祁念之笑着转了转手上的球,把它扔给了沈郁:“好久不见”。听到这句“好久不见”之后,本来说“不打了,没心情”的魏琛,竟然打得比谁都认真。两队打了半场,沈郁他们居然稳稳地赢了,他知道祁念之在放水,实在打得没劲。谈恋爱谈得失败,连一起打球也这么无聊了,沈郁心里浮起了一点称得上是“失望”的情绪。他也不知道这些情绪是针对眼前的自己,还是针对过去那段记忆。
沈郁“啪”一声把球狠狠地砸在地上,招呼大家一起走了。祁念之跑了两步到沈郁面前:“这就走了?”,沈郁见他过来,往后退了两三步。看着几年未见的祁念之,发现真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可说的,更没什么想说的,不走等什么呢?洗手间来一发分手炮?切。
沈郁没搭理他,径自绕开了对方向门口走去。祁念之紧追不放:“沈郁”,喊出那个名字之后,他很想跟对方说一万句“对不起”,但眼下他跟沈郁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也早就不再是当年的人了。当时没表达完整的情绪,以后再也没必要了,喊出了那个曾经盘旋在心头的名字,他们都愣在了原地。
沈郁在门口转过头:“到底有事没事?”。
祁念之勉强笑了笑:“算了,没什么”。
沈郁闻言皱着眉头转身就走,他感觉再多说几句自己就真要动手了。魏琛跟在后面冷冷地看着那两个人,他很想把沈郁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把祁念之痛揍一顿。但是他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
这时候还是张扬走了过去:“要不咱俩直接打一架,你也省得被沈郁揍,还不舍得还手。我替他揍,你也能动手,很公平”。
沈郁走回去拉住张扬:“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再提起来恶心人了”。
闻言祁念之脸色变了变,他还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看着沈郁,直到他们一行人离开了篮球馆。这是分手后的这么多年里,祁念之第一次见到沈郁,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青春一去不返了。
沈郁曾经为了祁念之出柜,大方地将对方是他男朋友这件事宣之于口。当年多少人看好他们,口口声声地说着绝配,甚至还像粉CP一样在贴吧里更新他们的动态。他们的青春像一段传奇,不仅构成了沈郁和祁念之的记忆,也是那个时候,学校里每一个曾见证他们相爱过的人的记忆。
沈郁回忆起来,发现刚才那人竟然是他唯一一个在任何人面前,在任何场合里都不曾遮掩过的,大方承认的男朋友。在校队的那段日子,美好地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儿,即便被丢弃在角落,也还在不遗余力地发着光。
魏琛那时坐在观众席上,只看过一次沈郁送给祁念之的笑容,就一脚踏入了深渊。从那时候开始,他把沈郁种在了心底,也是少年人第一次对自己的欲望坦诚。他对沈郁的感情与对其他人不同,那种占有欲不是对朋友的。魏琛从不曾幻想跟自己一起长大的陈路,但却在脑海里妄图拥有沈郁的一切,会因为沈郁嫉妒甚至痛苦。那些年里,他小心翼翼地避让,克制地守护着友情到爱情之间的距离。只要沈郁不跟他私下接触,他也绝不会主动去找对方,这样的状态一直到三年前。
第二天,魏琛、张扬、陈路和王莫凡约在了沈郁家打游戏,游戏机四个手柄,沈郁干脆让给了他们,自己窝在懒人沙发里看书。有时候他甚至想问魏琛,一直这么跟着他们这群人瞎玩儿,家里没意见吗?公司没事吗?女朋友没事吗?有事的话就赶紧去忙呀。
纠结了多次,他还是没问出口。就这么耗吧,终归是魏琛自己的事,他不想再参与对方的私事了,更不想再表示出任何多余的关心。
魏琛放下游戏手柄,划开了手边一直震动的手机,魏一鸣的声音在电话里传来:“在哪?”。
魏琛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父亲语气太过严肃,恐怕是出事儿了:“跟陈路他们在沈郁这边”。
魏一鸣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现在家门口太乱,被警察、救护车和记者围住了,你先去老王那避一避,过阵子再回来”。
魏琛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出什么事儿了?”。
魏一鸣的声音仍然平静如古井无波:“你妈妈走了”。
“走了?什么走了,她去哪了?”,魏琛愈发焦躁,什么意思?离家出走了?不,不对,刚才魏一鸣说救护车,救护车……眼下这种情况,父亲却不让他回家,甚至还在镇定地指挥他这样那样?
魏一鸣也是焦头烂额,并没有回答魏琛的任何问题:“先别回家,去老王那,有什么想问的去问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魏琛愣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家里出了点事,先回去了,回头再跟你们联系”。至少要先去老王那问清楚到底怎么了,周身充满了脱力般的不真实感,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比起到底出了什么事,陈路更担心魏琛眼下的状态:“没事吧?脸色很难看”。
魏琛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拿了自己的东西起身就要走,甚至没顾上单独跟沈郁说再见。沈郁看他魂不守舍,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开车,也没多问其他的:“等我一下,开车送你”。
魏琛视线有些模糊,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低血糖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麻烦了,去中建城王叔那”。
朋友不管是真是假,男朋友无关是演是装,属于沈郁的温柔还是在这种时候让魏琛莫名感到心安。他下意识冲对方弯了弯嘴角,也没在意自己笑得是不是好看。
沈郁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时候了,何必还要小心翼翼地还一个笑容,真替他心累。
两个人一路无话,魏琛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找话题,沈郁把车停在中建城门口的时候,魏琛整个人甚至还在神游天外。沈郁看着他的样子,猜到他家里肯定出事了,恐怕还不是小事。沈郁没有催他下车,也没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车载音响调成了柔和的轻音乐,安安静静地等着魏琛回神。
魏琛的视线依旧注视着窗外,突然开口说:“我妈走了,我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
沈郁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对方的下一句话,他侧身帮魏琛解开安全带,用力地抱住了对方。依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在等,等魏琛想说的时候主动开口。
虽然从没听魏琛提过家里的事,但即便对方不说,沈郁也知道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并不像外人想象中那样容易。何况关于合晟和魏家的报道,他还是多少看过一些的。魏琛没有回抱住沈郁,他一动不动,缓缓收回了落在窗外的视线,垂下了眼眸:“你不着急走的话,让我在车里稍微待一会儿”。
沈郁只是“嗯”了一声,就继续闭嘴保持安静。他在长辈的聚会上见过魏琛的母亲,在他的记忆中,那是一个长相略显普通但非常温婉优雅的女人。之前的新闻报道说魏琛的母亲多年抑郁,魏一鸣在打拼事业,维持合晟集团繁盛的同时,还要细心照顾家中琐事。报道中称魏一鸣不仅是位优秀的老板,更是个温柔的丈夫和称职的父亲。那人在记者的笔下一直是一位完美的绅士,一位值得崇拜的商界精英。
他究竟是不是绅士沈郁不知道,值不值得崇拜沈郁也不清楚,但是商界精英这四个字放在合晟集团掌门人身上的确非常妥帖。正因为魏一鸣给大众的认知是近乎完美的,外界开始好奇,他背后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仙女,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有一段时间,记者和粉丝几乎把魏琛母亲的生平掘地三尺,连当年还是个孩子的魏琛,也被“扒”了个彻底。
不出所料,魏琛母亲的身份果然不简单,她是曾经辉煌一时的盛世集团的千金,是盛世当年唯一的公主。二十几年前盛世陷入了凶残的内斗,一场血雨腥风将盛家掌门人架空,分家的分家,落难的落难。大厦将倾,盛世一朝没落。董事会几人卷走了大笔资产逃往海外,企业运转陷入僵局,盛家赔上了一切都没把蛀虫留下的洞填满,甚至还牵扯进了多起官司。
一位相貌平平的落难千金,大概就是记者和粉丝们扒到所有信息的总结,也成了多年来外界对魏琛母亲的全部定义。
随着合晟逐渐一手遮天,这件事再次被八卦记者们提起,公众的视线总在魏一鸣周围转悠,仿佛试图挖出这位传奇先生的一切。而后事态愈演愈烈,他们甚至挖出了魏琛母亲早年就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至于患病原因也是众说纷纭,五花八门,官方的版本是显而易见的家族巨变。
魏一鸣就是在盛世最难的时候与她结婚的,他一边忙着给从父亲那里接手的合晟洗牌,一边照顾抑郁的老婆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那段时间的合晟,基本可以说是内忧外患,但这位年轻的企业家用了五年的时间稳住了合晟,并且联合刘氏把集团送出了国门。从那时开始,在媒体的包装下,众人崇拜的商界神坛上又多了一颗明星。
关于魏琛母亲的各种流言也在市井中流传开来,合晟动用了大量公关资源才把这些网络上肆意蔓延的信息清理掉。那段最难挨的日子过去后,魏一鸣虽然在神坛上站稳了脚跟,但还是在一天天老去,当年明星一样的关注度和粉丝疯狂的热忱也渐渐平息。
在这期间,魏琛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并且长成了魏一鸣满意的接班人。这件事最终报道的样子想都不用想,记者们一定会把笔锋对准抑郁。不然一个有魏一鸣这样完美的丈夫,魏琛那样优秀的儿子,被合晟集团庇荫的女人,何苦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自己家里的事,只有自己家的人清楚,魏琛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是真没想到这一天吗?也不全是,是他和父亲都刻意忽视了母亲无意间流露的那些脆弱的线索,那些求救的信号。他只是不愿相信,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对他露出温柔笑容的母亲,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她那另外人艳羡不已的一生。